属于他们的,地狱般的双重生活,正式开始了。
第一幕:重返校园的“神童”
阳光小学二年级三班的教室,窗明几净。墙壁上贴着色彩鲜艳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标语和小朋友们稚嫩的画作。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橡皮屑和儿童身上特有的奶香味。
穿着蓝色运动服、身高鹤立鸡群的林小树(成年灵魂)僵硬地坐在最后一排特意为他加高的椅子上。他的长腿在课桌下几乎无处安放,膝盖顶着桌板,后背挺得笔直,与周围那些趴在桌上、晃着小腿的同龄人格格不入。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误入羊群的骆驼,每一道投来的好奇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数学老师,一位笑容和蔼的中年女教师,正在黑板上讲解简单的加减法应用题:“……小明有5个苹果,小红有3个苹果,他们一共有多少个苹果呢?”
“8个!”孩子们异口同声,声音清脆响亮。
林小树嘴角微微抽搐。这种题目对他而言,简单得如同呼吸。他下意识地想去摸西装内袋里的烟盒——一个持续了十年的习惯动作——却只摸到运动服光滑的布料。他烦躁地收回手,目光扫过黑板,又迅速移开,落在窗外操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上。那些无忧无虑的喧闹声,此刻听在他耳朵里,只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和窒息。
“林小树同学?”老师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请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好吗?”
全班几十双眼睛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林小树身体一僵。他缓缓站起来,高大的身躯让课桌显得更加矮小。
“老师,”他开口,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充满童音的教室里显得异常突兀,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清了清嗓子,试图模仿孩童的语调,却显得更加怪异,“呃……这个……5加3等于8。他们一共有8个苹果。”他飞快地说完,只想立刻坐下。
“回答正确,林小树同学请坐。”老师赞许地点点头,但眼神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这个新来的插班生(学校临时通知她班上来了个“特殊情况”的学生),举止神态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尤其是那双眼睛,完全没有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懵懂和好奇,反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藏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课间休息的铃声如同天籁。林小树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透口气。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操场角落的梧桐树,身后传来几个小男孩的议论。
“哇,他好高啊!”
“他说话声音好奇怪哦……”
“像个大人一样……”
林小树脚步一顿,强忍着回头的冲动,加快了步伐。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味的空气。成年人的思维被困在这具八岁的躯壳里,面对着一群真正的孩子,做着毫无意义的加减法……这简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酷刑。他需要思考,需要想办法摆脱这个困境,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他烦躁地一拳砸在树干上,指关节传来一阵刺痛。
“喂!新来的!”一个带着挑衅意味的童音响起。
林小树睁开眼。三个流里流气的小男孩挡在他面前,为首的那个叉着腰,一脸“我是老大”的表情。
“听说你挺拽啊?上课回答问题那么快?”小胖子上下打量着林小树,“个子高了不起啊?知不知道这里谁说了算?”
林小树看着眼前这三个还没他胸口高的小屁孩,只觉得荒谬感再次汹涌而来。他三十岁的人生里,应付过无数难缠的对手,从刁钻的客户到精明的对手律师,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几个小学二年级的“校霸”堵在墙角。
他懒得废话,只想快点打发他们走。“让开。”他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成年人的不耐和威压。
三个小男孩被他突然冷下来的眼神和语气震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为首的小胖子很快又鼓起勇气,觉得在同伴面前丢了面子,挺起胸膛:“不让!除非……除非你把你的新铅笔盒给我!”
林小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印着奥特曼图案的廉价塑料铅笔盒。他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猛地抬手,一把揪住小胖子的衣领,轻而易举地将他提离了地面几公分!
“啊——!”小胖子吓得尖叫起来,手脚乱蹬。另外两个男孩也惊呆了,脸色煞白。
“听着,”林小树凑近小胖子惊恐的脸,声音冰冷,一字一句地说,“我对你们的‘地盘’、‘规矩’、还有这个破铅笔盒,一点兴趣都没有。别来烦我。否则……”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扫过另外两个瑟瑟发抖的男孩,“后果自负。”
说完,他像丢垃圾一样把小胖子扔在地上。小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林小树看也不看他们,转身就走,留下三个吓傻了的孩子和周围一片寂静。
他走到操场另一头的水龙头旁,拧开水,用力冲洗着刚才揪过小胖子衣领的手。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指,却冲不散心头的烦躁和屈辱。他刚才做了什么?他,一个三十岁的成年人,竟然在小学操场上恐吓一个八岁的孩子?巨大的羞耻感和自我厌恶瞬间淹没了他。他关掉水龙头,双手撑在冰凉的水泥台上,肩膀微微颤抖。
第二幕:律所里的“天才儿童”
市中心,恒信律师事务所。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顶灯冷白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昂贵咖啡混合的味道。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小男孩(孩童灵魂)局促不安地站在巨大的玻璃门前,小手紧紧攥着那个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公文包(里面只象征性地放了几份文件)。他仰头看着门牌上烫金的“恒信”二字,只觉得那两个字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下来。
门被推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一个穿着干练套装、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快步走了出来,正是张薇。她看到门口的小男孩(在她眼里是她的老板林小树),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律师!你可算来了!”张薇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不满,“会议还有十五分钟就开始了!王总已经到了!你怎么穿成这样?”她挑剔的目光扫过林小树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皱巴巴的西装外套,以及那个歪歪扭扭的领结,眼神里充满了不认同,“算了算了,没时间换了,快跟我来!”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小男孩的手腕就往里走。小男孩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穿过宽敞明亮却气氛压抑的办公区。格子间里忙碌的职员们投来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让他更加紧张,手心全是汗。
他被带进一间宽敞的会议室。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主位上坐着一个身材微胖、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正是天宇集团的王总。他旁边坐着几个助理模样的人。看到“林小树”进来,王总只是抬了抬眼皮,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显然对迟到很不满。
张薇把“林小树”按在会议桌旁的一张椅子上。椅子很高,小男孩的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他努力挺直腰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矮小,但宽大的西装外套还是让他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娃娃。
“林律师,贵人事忙啊。”王总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合同草案我们这边已经看过了。其他的没什么,就是这个对赌协议的触发条件和赔偿条款,我们觉得有些地方……需要再‘斟酌’一下。”他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张薇立刻把文件拿过来,放在“林小树”面前,同时低声快速提醒:“王总对第七页第三款和第九页的补充条款有异议,认为赔偿比例过高,触发条件过于严苛。他们想压价。”

小男孩看着眼前摊开的文件。密密麻麻的文字,复杂的法律术语,各种图表和数据……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无异于天书。他一个字也看不懂。他只觉得那些黑色的字符在眼前跳动,像一群嘲笑他的小虫子。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西装外套的纽扣,下意识地开始用指甲抠上面的纹路——这是他紧张时的小习惯。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王总看着“林小树”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抠着纽扣,一副心不在焉甚至有些畏缩的样子,眉头越皱越紧。这和他印象中那个精明干练、言辞犀利的林律师判若两人。
“林律师?”王总加重了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你的意见呢?我们时间很宝贵。”
小男孩猛地抬起头,小脸因为紧张而涨得通红。他看着王总严肃的脸,又看看旁边张薇焦急的眼神,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起成年身体的“自己”临走前的叮嘱:“少说话,多听……遇到不懂的,就说你需要时间考虑……”
“我……我……”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又尖又细,“我需要……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考虑?”王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林律师,我们之前不是已经初步达成共识了吗?现在你跟我说要考虑?你在耍我吗?”
“不是的!王总!”张薇急忙打圆场,额头上渗出细汗,“林律师的意思是……这个条款确实需要更严谨地推敲一下细节,毕竟涉及金额巨大……”
“细节?”王总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我看是你们恒信临时想变卦吧?林律师,”他锐利的目光再次射向小男孩,“你今天很不对劲。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觉得我们天宇的案子太小,不值得你费心?”
小男孩被他严厉的语气吓得往后缩了一下,悬空的小腿晃了晃。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他只想哭,想回家找妈妈。他下意识地看向张薇,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求救的信号。
这个眼神,被王总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叱咤风云的律师,竟然在关键时刻向自己的助理投去求助的目光?这简直匪夷所思!王总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疑惑取代。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行为举止异常怪异的“林律师”。
会议陷入了尴尬的僵局。
就在这时,小男孩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王总放在桌面的手机。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王总抱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笑得一脸灿烂,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画着卡通独角兽的气球。
小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个气球!那个独角兽!和他最喜欢的动画片里的一模一样!他几乎忘记了紧张,脱口而出:“哇!那个独角兽气球好漂亮!跟我喜欢的动画片里的一样!”
清脆的童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总脸上的怒气和疑惑瞬间凝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壳里的照片,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眼睛发亮、一脸天真兴奋的“林律师”,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张薇更是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她看着她的老板——那个平时不苟言笑、专业犀利的林律师——此刻正像个看到心爱玩具的小孩子一样,指着客户手机壳里的照片,兴奋地夸气球漂亮?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小男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懊悔。完了!他闯祸了!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再也控制不住,巨大的恐惧和委屈汹涌而来。他猛地从高高的椅子上跳下来,也顾不上那宽大的西装外套拖在地上,转身就跌跌撞撞地冲向会议室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林律师!”张薇惊呼一声,连忙追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王总和几个面面相觑的助理。
王总盯着门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他拿起手机,看着照片里女儿灿烂的笑脸和那个粉色的独角兽气球,又想起刚才“林律师”那双瞬间亮起、充满纯粹喜悦的孩童般的眼睛,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浮现在他脑海。
第三幕:崩溃边缘
夕阳的余晖将小学操场的沙坑染成一片橘红。穿着紧绷运动服的林小树(成年灵魂)独自坐在双杠上,两条长腿悬在空中,背影显得无比落寞。他手里拿着那个印着奥特曼的铅笔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塑料边缘。书包随意地扔在脚边的沙地上。
白天的经历像噩梦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数学课的无聊,同学们异样的目光,尤其是课间那场让他倍感羞耻的冲突……他,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律师,竟然沦落到在小学里靠恐吓小孩子来获得片刻安宁?巨大的挫败感和自我厌恶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烦躁地打开铅笔盒,里面是几支削好的铅笔、一块橡皮和一把塑料尺子。他拿起尺子,在沙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突然,他的手指在铅笔盒夹层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书本状的东西。
他抽出来一看,是一本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的旧笔记本。深蓝色的硬壳封面,没有任何文字。他疑惑地翻开。
扉页上用稚嫩但工整的笔迹写着几个大字:
时间交换日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略显潦草,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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