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三月十五,寅时三刻。
陈远在黑暗中惊醒。
不是被噩梦惊醒——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而是被一种强烈的“缺失感”攥住了心脏,仿佛有某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被他遗忘了,重要到能让整个世界崩塌。
他坐起身,急促地喘息。油灯早已熄灭,茅屋里只有从破窗透进的微弱月光。他摸索着下床,脚碰到地上的陶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头痛如约而至。
但这次的痛感不同以往。不是尖锐的刺痛,也不是钝重的压迫,而是一种...空洞的痛。好像大脑的某一部分被挖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坑洞。
他摸索着找到火镰和火石,花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点燃油灯。昏黄的光亮起,照亮简陋的屋子。
桌上摊着昨晚画的图纸。
陈远走过去,低头看那些线条。那是轻弩的绞盘设计图,齿轮的啮合角度、摇柄的杠杆比例、绞盘轴的承重计算...
但他看不懂了。
那些数字和符号,那些他亲手写下的公式和标注,现在看起来像某种陌生的符文。他知道这应该是自己画的,因为笔迹是自己的——那种特有的、带着工科生严谨的笔画。可这些内容...
“齿轮减速比...1:4...”他念着图纸上的字,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义却模糊不清。
1:4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个比例?
他感到一阵恐慌。
定神草。一定是定神草。
陈远跌跌撞撞走到墙角,打开那个装药草的小布袋。里面只剩下最后两片叶子,干枯蜷曲,像死去的昆虫。
他盯着那两片叶子,手在颤抖。
吃,还是不吃?
如果吃了,也许能恢复理解能力,但记忆会进一步丧失。如果不吃,他现在就是个废人——连自己设计的图纸都看不懂,怎么指导陈四做弩?怎么对付土匪?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远哥儿?你起了吗?”是陈四的声音。
陈远赶紧把药草塞回布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起了,四叔请进。”
门被推开。陈四提着一个小布包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兴奋:“成了!轻弩的绞盘,我做出来了!虽然粗糙,但能用!”
他从布包里取出一件铁制装置:一个带摇柄的绞盘,连接着一组大小不一的齿轮,末端是个钩子。整个装置用熟铁打造,表面粗糙,但结构完整。
陈远接过装置,手指抚过那些齿轮的齿。触感冰凉。
“这...怎么用?”他问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
陈四愣了一下:“你图纸上画的啊。大齿轮带动小齿轮,转速降低,力量增大。摇动摇柄,绞盘转动,钩子拉动弓弦...”
陈远听着,努力在脑中构建那个画面。摇柄、齿轮、绞盘、弓弦...这些词他都能听懂,但它们之间的力学关系,像隔着一层雾。
“我...昨晚没睡好。”他找了个借口,“脑子有点懵。四叔,你演示给我看。”
“好。”陈四没多想,拿起装置,“走,去铺子。弩身和弓臂三叔也做好了,就差组装。”
两人走出茅屋。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村路上寂静无人,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树上啁啾。
铁匠铺里炉火已经生起。工作台上,摆放着轻弩的各个部件:缩短的榆木弩身、细一号的弓臂、牛筋弓弦,还有新做的弩机——比第一把的零件更大、更粗糙,但结构相同。
陈四开始组装。他把弩身固定在工作台上,安装弩机,挂上弓臂,穿好弓弦。动作熟练,显然已经反复练习过。
“现在装绞盘。”他把绞盘装置放在弩身前部,用铁箍固定。末端的钩子勾住弓弦。
“来,试试。”陈四把摇柄递给陈远。
陈远握住摇柄。那是根一尺长的铁杆,末端弯成环形。他用力摇动。
起初很沉。但摇过半圈后,齿轮开始啮合转动,绞盘收紧,弓弦被缓缓拉动。虽然费力,但比起用脚踩上弦,已经轻松太多。
咔哒。
弓弦拉到挂钩位置,被钩心锁住。
“成了!”陈四拍手,“一次成功!虽然摇起来还是费劲,但女人和半大孩子都能用!”
陈远松开摇柄,喘息着。刚才的摇动消耗了不少体力,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在整个过程中,他没有任何“灵光一现”的感觉。没有“这里应该改进”的直觉,没有“齿轮比可以调整”的想法。
就像个旁观者。
“箭呢?”他问。
陈四从箭囊里抽出一支——比之前用的箭短一些,轻一些。他装箭上槽,端起弩,瞄准三十步外的靶子。
扣动悬刀。
箭矢飞出,扎进靶子边缘,偏离靶心约两尺。
“精度还是不行。”陈四放下弩,“但劲道够,三十步内能伤人。”
“需要...校准。”陈远机械地说出这个词,但大脑里一片空白。怎么校准?用什么方法?调整哪里?
“我知道。”陈四没察觉异常,自顾自说,“下午我再调调望山。不过远哥儿,你说这轻弩,做多少把合适?”
“多少...把?”陈远重复。
“是啊。重弩做十把,给力气大的汉子用。轻弩做...二十把?三十把?让女人和半大孩子也能守村。”陈四眼睛里闪着光,“这样一来,咱们村能有四十把弩!土匪来了也不怕!”
四十把弩。
陈远试图计算这个数字的意义。四十把弩,每把配二十支箭,就是八百支箭。如果每把弩每分钟能射三箭,四十把就是一分钟一百二十箭...
这些计算本该自动在脑中完成。但现在,他需要费力地、一步一步地推演。
“材料...够吗?”他问。
“木料够,山上多的是。牛筋不够,但可以用麻绳代替,就是寿命短些。”陈四说,“最缺的是铁。弩机、绞盘、箭头都要铁。村里凑出来的废铁,最多再做十把。”
“那就...先做十把轻弩。”陈远说,“五天内完成。”
“五天?”陈四皱眉,“太赶了。光是弩机,我一个人一天最多做两套。”
“小石头可以帮忙。”陈远说,“我教他基础,他帮你打下手。”
提到小石头,陈四的表情柔和了些:“那小子...确实机灵。昨天我教他淬火,看一遍就会了。”
“那就这样。”陈远说,“五天后,我要看到十把可用的轻弩。”
陈四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今天要去镇上吧?找那个老吴?”
老吴。
陈远愣了两秒,才想起这个人——虎头山负责采买的土匪,好赌,五天后下山。
今天就是第五天。
“对。”他说,“要去。”
“什么时候走?”
“辰时。”陈远说,“一个人去。”
“一个人?”陈四不赞同,“太危险了。万一...”
“人多了反而显眼。”陈远打断他,“我只是去接触,不是去打架。放心。”
陈四还想说什么,但看陈远态度坚决,只好点头:“那你小心。身上带点钱,但别带太多。”
“我知道。”
陈远离开铁匠铺时,天已大亮。他回到茅屋,从床底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村里凑的二百文钱。这是“活动经费”,用来接触老吴的。
他数出五十文,揣进怀里。剩下的藏好。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从布袋里取出最后两片定神草,全部放进嘴里,咀嚼,吞咽。
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流下。很快,那种空洞的头痛开始消退,思维重新变得清晰——虽然带着那种熟悉的“抽离感”。
他坐在桌前,摊开一张纸,开始写:
“老吴,虎头山采买,好赌。”
“目标:通过他传递消息给山上不愿为匪者。”
“方法:在赌场接触,以赌债为切入点。”
“信息内容:青石村愿意接纳改过自新者,提供土地、农具、庇护。”

“风险:被识破,被出卖,被追杀。”
写完后,他盯着这些字,试图回忆起更详细的计划。但脑海中的画面是破碎的:赌场、骰子、一个模糊的中年男人面孔...
他摇摇头,把纸折好,和钱一起揣进怀里。
该出发了。
辰时三刻,出村路上。
青石村到最近的镇子有十五里路,步行约一个半时辰。陈远走在土路上,脚下是松软的春泥,路边的田野里,麦苗已经返青。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因为要不断对抗那种“遗忘感”。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他停下来,看着树上那个靶子——那是前两天校射时用的。箭孔还在,但他是怎么校准的?用什么方法?调整了什么?
记不清了。
只记得陈四说:“偏差很稳定。”
什么是偏差?怎么测量偏差?
他继续走。越走,心里的恐慌越重。那些知识——数学、物理、工程——正在一点一点从他脑中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
前方有个岔路口。左边去镇上,右边...是去哪里的?
陈远停下脚步。他应该知道的。原主的记忆里,应该有这条路的信息。但当他试图回忆时,只看到一片空白。
不对,不是空白。
是雾。
浓厚的、翻滚的雾,遮蔽了记忆的风景。
他咬咬牙,选了左边——因为隐约记得,镇上在这个方向。
一个时辰后,镇子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个不大的集镇,一条主街,两旁是商铺和摊位。今天是集日,街上人来人往,嘈杂喧闹。
陈远站在街口,有些茫然。
赌场在哪?
他应该提前打听好的。但现在...
“借过借过!”一个挑着担子的农夫从他身边挤过。
陈远被挤到路边,撞上一个卖菜的老妪。
“哎呀,看着点!”老妪不满地说。
“对不起。”陈远道歉,忽然灵机一动,“婆婆,请问...赌场怎么走?”
老妪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年轻人,那种地方去不得,输光了家当,老婆孩子都要饿死。”
“我不是去赌。”陈远解释,“是...找人。”
老妪狐疑地打量他,最后还是指了指街尾:“最里面那家,挂着‘招财进宝’牌子的就是。不过我可告诉你,那里头没好人。”
“谢谢婆婆。”
陈远朝着街尾走去。越往里走,人流越少,街道越脏乱。最后,他看到了那个招牌——一块掉漆的木牌,歪歪扭扭写着“招财进宝”四个字。
门是开着的,里面传出吆喝声、骰子声、还有输钱后的咒骂声。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
进去后说什么?做什么?怎么辨认老吴?
那些本该想好的计划,现在像散落的拼图,他怎么也拼不起来。
“进不进?不进去边去!”一个壮汉从里面出来,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陈远下意识后退一步。
壮汉嗤笑一声,走了。
陈远深吸一口气,踏进门。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烟味、汗味、还有劣质酒的酸味。四张桌子,每桌都围满了人。有的在摇骰子,有的在推牌九,有的在赌大小。
他扫视一圈。哪个是老吴?
没有头绪。
他走到人最少的一桌——赌大小的。庄家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手法熟练地摇着骰盅:“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陈远站在外围看着。他不懂这个时代的赌博规则,但看了一会儿,大致明白了:猜骰子点数大小,单双,或者具体数字。
一局结束,庄家通吃。
“妈的,又输了!”一个赌客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挤出人群。
陈远看到了他的脸。
四十多岁,尖嘴猴腮,左脸有道疤,眼睛浑浊——和小石头描述的老吴特征吻合。
就是他了。
陈远挤过去,坐在老吴刚才的位置。
下一局开始。庄家摇骰,骰盅扣在桌上:“下注下注!”
陈远从怀里摸出十文钱,犹豫了一下,放在“大”上。
他其实不知道会开什么。但他需要接近老吴,而老吴刚才押的是“小”。
开盅。
四五六,十五点,大。
陈远赢了十文。
庄家赔钱。陈远收起二十文,继续下注。
接下来三局,他都跟着老吴反着押——老吴押小,他就押大;老吴押大,他就押小。
结果,他连输三局。
三十文没了。
老吴注意到了这个一直跟自己反着来的年轻人。第四局开始时,他斜眼看着陈远:“小子,你跟我有仇?”
陈远摇头:“没有。”
“那你干嘛老跟我反着来?”
“运气。”陈远说,“我觉得我今天运气差,跟你反着押,说不定能转运。”
老吴嗤笑:“那你转了吗?”
“转了。”陈远认真地说,“第一局赢了。”
老吴被噎了一下,转过头不说话了。
第四局,老吴押了“单”。陈远犹豫了一下,押了“双”。
开盅。
二三四,九点,单。
又输了。
陈远只剩下十文钱了。
老吴赢了些,心情好了些,对陈远说:“小子,听我一句劝,今天手气不行就别赌了。回家去吧。”
“再...最后一局。”陈远说。
第五局。庄家摇骰。
老吴押了“小”,二十文。
陈远把最后的十文,也押在“小”上。
老吴惊讶地看着他。
开盅。
一二三,六点,小。
两人都赢了。
陈远收回二十文,老吴收回四十文。
“嘿,小子,终于知道跟着我押了?”老吴笑道。
“不是跟着你。”陈远说,“是觉得该押小了。”
“有区别吗?”
“有。”陈远看着老吴,“我是自己判断的。”
老吴愣了一下,然后大笑:“有意思!来,喝酒!我请!”
两人挤出人群,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老吴叫了两碗酒——劣质的米酒,浑浊发黄。
“小子,哪来的?”老吴问。
“青石村。”
老吴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青石村...听说你们村最近挺热闹?”
“还行。”陈远说,“种地,吃饭,过日子。”
“我听说...”老吴压低声音,“你们村在打兵器?”
陈远心里一紧。消息传得这么快?
“打些农具而已。”他面不改色。
“农具?”老吴似笑非笑,“什么农具要用那么多铁?还要日夜赶工?”
陈远没说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很辣,呛得他咳嗽。
老吴看着他,眼神变得锐利:“小子,你叫什么?”
“陈远。”
“陈远...”老吴重复这个名字,“我听过你。李家庄的李三公子提起过,说青石村有个书生,很会算账。”
“算错账的书生。”陈远自嘲。
“但敢跟李家庄叫板,也算有种。”老吴又喝了一口酒,“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赌钱吧?”
陈远放下酒碗,直视老吴:“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带封信上山。”
屋里瞬间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赌场的喧嚣还在继续。但在这张桌子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吴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冷了下来:“小子,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陈远说,“虎头山的老吴,负责采买。”
“那你还敢说这话?”老吴的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不怕我宰了你?”
“怕。”陈远诚实地说,“但还是要说。”
“为什么?”
“因为山上有些人,不该死。”陈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是他昨晚写的,内容很简单:青石村愿意接纳愿意改过自新的人,分田分地,既往不咎。
老吴盯着那封信,没接。
“你知不知道,”他缓缓说,“座山虎最恨叛徒。要是让他知道有人想下山...会死得很惨。”
“所以信不能让他看见。”陈远说,“只给那些...有良心的人看。”
“有良心的人?”老吴笑了,笑声苦涩,“在土匪窝里讲良心?小子,你太天真了。”
“也许吧。”陈远说,“但小石头说,山上有七八个人,是最近半年才上山的。他们不想杀人,不想抢掠,只是活不下去。”
听到“小石头”这个名字,老吴的脸色变了。
“那小子...在你们村?”
“在。”陈远说,“活得挺好。学打铁,学认字。”
老吴沉默了很久。
赌场的喧嚣仿佛很远。骰子声、吆喝声、哭笑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信给我。”老吴终于说。
陈远把信递过去。
老吴接过,看都没看,塞进怀里:“我不保证什么。也许我回去就交给座山虎,领个赏钱。”
“你不会。”陈远说。
“这么肯定?”
“你要是那样的人,”陈远看着他,“小石头活不到逃下山。”
老吴又沉默了。
“酒钱我付了。”他站起身,“小子,今天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明白吗?”
“明白。”
老吴走了,消失在赌场门口。
陈远独自坐在角落,喝完那碗剩酒。酒很劣,但此刻喝下去,却有一种奇异的暖意。
他知道自己冒险了。如果老吴出卖他,虎头山的报复会很快到来。
但他也相信自己的判断——从小石头的描述,从老吴听到小石头还活着时的反应,从那双浑浊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人性。
人,终究不是野兽。
付了酒钱,陈远走出赌场。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该回村了。
但回去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申时,镇上的药铺。
陈远走进药铺时,掌柜正在柜台后打瞌睡。
“掌柜的,请问有没有...治头痛的药?”他问。
掌柜睁开眼,打量他:“头痛?什么样的痛?”
“像...脑子里有东西在挖。”陈远描述,“还会忘记事情。”
掌柜皱眉:“这症状...多久了?”
“十来天。”
“吃过什么药吗?”
陈远犹豫了一下:“一种草药,叫定神草。”
掌柜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走到陈远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又抓起他的手腕把脉。
脉象很乱。
“小子,”掌柜松开手,严肃地说,“定神草不能多吃。那东西...伤神。”
“我知道。”陈远说,“但我需要...保持清醒。有别的药吗?”
掌柜摇头:“你这种头痛,不是寻常的头风。是‘神亏’之症。唯一的办法就是静养,不能再耗神,更不能吃定神草那种东西。”
“静养...”陈远苦笑,“现在静养不了。”
“那我也没办法。”掌柜说,“只能给你开些安神的方子,治标不治本。”
“也好。”
掌柜写了方子,抓了药,包好递给陈远:“三天一剂,睡前喝。记住,少思少虑,多睡多吃。”
“多少钱?”
“五十文。”
陈远掏出钱——赌钱赢的二十文,加上原本剩的三十文,刚好五十文。
他走出药铺时,身上一文钱不剩了。
夕阳西下,该回村了。
回村的路上,陈远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要不断停下来,对抗那种越来越严重的“失忆”。
路过一片树林时,他忽然想不起村子的方向。
站在岔路口,他茫然四顾。
左边?右边?
没有记忆,没有直觉。
他选了右边。走了一里地,发现不对——这条路越走越荒凉,不是回村的路。
他折返,走左边。
天快黑时,终于看到了青石村的轮廓。
村口,陈月站在那里,焦急地张望。
“远哥儿!”看到他,陈月跑过来,“你怎么才回来?天都要黑了!”
“路上...耽搁了。”陈远说。
陈月看着他苍白的脸,担忧地说:“你又头痛了?药吃了吗?”
“吃了。”陈远撒了谎。
“先回家休息吧。”陈月说,“四叔那边我去说。”
“不,我去铁匠铺。”陈远说,“看看进度。”
“可是你...”
“我没事。”
陈月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叹了口气。
铁匠铺里,炉火通明。陈四和小石头正在工作——陈四打铁,小石头拉风箱。已经有三把轻弩组装好了,摆在旁边的架子上。
“回来了?”陈四抬头,“怎么样?”
“信送出去了。”陈远说,“成不成,看天意。”
陈四点头,没多问:“来看看,这三把我都校准过了。三十步内,误差不超过一尺。”
陈远走过去,拿起一把弩。很轻,比第一把轻多了。他试着摇动绞盘上弦——虽然还是费力,但确实能用。
“好。”他说,“继续做。五天后,我要十把。”
“放心。”陈四说,“就是铁不够了。最多再做两把。”
“铁...”陈远皱眉,“我来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他不知道。
头痛又开始了。这次伴随着强烈的恶心感。他扶住工作台,眼前发黑。
“远哥儿!”小石头跑过来扶他。
“没事...”陈远摆摆手,“就是累了。我回去休息。”
他走出铁匠铺,脚步踉跄。
回到茅屋,他关上门,靠在门上喘息。
黑暗包围了他。
那种遗忘感,此刻达到了顶峰。
他摸索着走到桌边,点燃油灯。光光亮起,照亮桌上那些图纸。
他盯着那些图纸,试图理解。
但理解不了。
那些线条、数字、符号,现在完全是陌生的。
恐慌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翻开床底,找到那个小布袋——里面已经空了。定神草吃完了。
他想起在镇上买的药,赶紧拿出来,按照掌柜的嘱咐,生火煎药。
药煎好了,黑乎乎的,散发着苦味。
他喝下去。
然后躺在床上,等待。
等待药效发作,等待头痛缓解,等待思维恢复。
但这一次,没有用。
头痛还在,遗忘还在,那种空洞感还在。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屋顶。
忽然,一个画面闪过脑海:
不是这个时代的画面。
是实验室。白色的墙壁,不锈钢的仪器,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曲线。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转过身,对他说:
“陈远,你知道这个实验的风险吗?”
他想回答,但画面碎了。
又一個画面:
图书馆。深夜。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放着那本《古代兵器图鉴》。
有人轻轻给他披上外套。
谁?
想不起来。
更多的画面涌来,又迅速消失。像肥皂泡,一碰就碎。
他感到自己在坠落。
坠入记忆的深渊。
最后,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到一个声音——好像是自己的声音,又好像是别人的:
“认知过载保护程序,第二阶段启动。”
“记忆封锁开始。”
然后,是彻底的黑暗。
屋外,月光清冷。
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燃烧。
虎头山上,老吴摸黑回到山寨。怀里那封信,像烙铁一样烫。
他该交给座山虎吗?
还是...
他抬头,看着山洞里那些沉睡的面孔。有些是杀人不眨眼的恶棍,有些...只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犹豫了很久,他终于做了决定。
把信拿出来,借着篝火的光,撕成了碎片。
然后,把碎片扔进火里。
看着纸片燃烧,变成灰烬。
“对不住了,小子。”他喃喃道,“这个世道,良心救不了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烧掉那封信的同时,山寨的另一个角落,一个年轻的土匪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火光,看到了老吴烧东西。
也看到了,老吴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挣扎。
年轻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关于“另一种可能”的种子。
而这个夜晚,青石村那个躺在黑暗中的书生,正在失去他最宝贵的东西。
他的记忆。
他的知识。
他的“金手指”。
当他明天醒来时,还会记得微积分吗?还会记得机械原理吗?还会记得...自己是谁吗?
无人知晓。
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这个即将迎来剧变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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