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
拖拉机像是喝醉了酒的醉汉,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左摇右晃,每一次颠簸都毫无章法。
叶知秋死死抓着冰冷的车斗边缘,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这该死的铁疙瘩给颠得移了位,屁股底下坚硬的木板硌得她生疼,骨头缝里都叫嚣着酸麻。
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木在眼前化作模糊的色块,震耳欲聋的马达声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浓烈刺鼻的柴油味更是霸道地钻进鼻腔,呛得她几欲作呕。
这哪里是坐车,这分明是上刑!
她身上那件时髦的碎花“布拉吉”裙子,在这灰扑扑的车斗里显得格外扎眼。
周围坐着的一圈乡亲,个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色粗布衣裳,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粗糙,正用一种毫不掩饰的、混杂着好奇与探究的目光,一遍遍地打量着她。
那感觉,就好像她是一只不小心掉进鸡窝里的白天鹅,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写满了“格格不入”四个大字。
叶知秋被那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挺直了纤细的腰背,微微扬起下巴,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以此来掩饰内心的局促。
突然,拖拉机又是一个剧烈的颠簸!
旁边一个装着鸡仔的竹笼没放稳,直直地倒了下来,“哐当”一声砸在车板上。
笼子里的小鸡们吓得“叽叽”乱叫,几根黄色的鸡毛扑棱棱地飞起来,不偏不倚,正好有两根悠悠地落在了叶知秋那头乌黑靓丽的长发上。
“啊——!”
叶知秋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尖叫一声从木板上弹了起来。
她也顾不上什么大小姐的体面了,手忙脚乱地在自己头上疯狂拍打,仿佛那不是两根轻飘飘的鸡毛,而是两条毒蛇。
“拿开!快拿开!”
她一边拍,一边扭头冲着那鸡笼的主人,一个憨厚的庄稼汉子怒目而视。
那汉子被她这副阵仗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把鸡笼扶好,嘴里一个劲儿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叶知秋哪里听得进去,她迅速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那面宝贝的小圆镜,对着镜子照了半天,仔仔细细地检查自己的头发,生怕那完美的形象受到一丝一毫的损害。
直到确认头发上再也没有半点杂物,她才心有余悸地坐下,一张俏脸气得通红。
委屈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鼻子一酸,差点就当众哭出来。
顾骁!你这个天杀的混蛋!王八蛋!
要不是你这个狗男人在外面闹幺蛾子,我用得着在这里受这份活罪吗?
我那柔软的席梦思大床,我妈端到嘴边的鸡蛋糕,全都没了!
等我到了部队,看我怎么收拾你!不把你榨干,让你跪在搓衣板上唱征服,我就不叫叶知秋!
她在心里把顾骁翻来覆去骂了一百遍,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用尽了她所知道的所有脏话。
这仿佛成了她支撑下去的唯一动力。
不知过了多久,当叶知秋感觉自己快要散架的时候,拖拉机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几个小时后,它“吭哧吭哧”地停在了县城汽车站的门口。
叶知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车斗上爬下来的,双脚落地的瞬间,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幸好大哥叶知国和二哥叶知强眼疾手快,一左一右地扶住了她。
县城的喧嚣,像一股巨大的热浪,迎面扑来。
“叮铃铃”的自行车铃铛声、小贩扯着嗓子的叫卖声、南腔北调的交谈声……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灌入耳朵。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味以及各种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熏得叶知秋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地方,比村里乱一百倍!
“秋儿,跟紧我。”
大哥叶知国高大的身影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他护着妹妹,像一座移动的山,带着她挤到了售票窗口。
排了长长的队,终于买到了一张去往北方的硬座火车票。
“哥,怎么不是卧铺?”叶知秋看着那张小小的卡片,秀气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叶知国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解释:“卧铺票太紧张了,得提前好多天预订,托了人都没买到。”
听到这话,叶知秋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二哥叶知强见状,赶紧拉着她往旁边的国营饭店走。
“走走走,先吃饭!哥带你去吃肉包子!”
进了国营饭店,二哥豪气地点了四个肉包子和一碗小米粥,推到叶知秋面前。
那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的肉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总算让叶知秋的心情好了几分。
她也顾不上什么淑女形象了,抓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饿坏了的她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看着妹妹这副模样,两个哥哥对视一眼,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们家娇养了二十多年的宝贝疙瘩,今天算是头一次吃了苦头。
火车站台,汽笛声和人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交响乐。
叶知国把那只沉重的皮箱拎上火车,安顿好,又下来,和叶知强一起站在车窗外。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大哥叶知国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脸,此刻写满了严肃。
他看着妹妹,沉声说:“秋儿,到了外面,不比在家里。人心隔肚皮,别轻易相信外人,有任何事,第一时间就给家里发电报。”
二哥叶知强则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从车窗的缝隙里塞到她手里。
“想家了,或者受委屈了,就吃颗糖。别哭鼻子,哥听了心里难受。”
叶知秋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她重重地点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着他们使劲挥手。
“哥,你们快回去吧!我没事!”
直到火车缓缓开动,直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她脸上那伪装的笑容才终于“啪”的一声,彻底垮了下来。
她一个人站在拥挤的车厢连接处,身边是巨大的棕色皮箱和鼓鼓囊囊的行李袋。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陌生人,说着她听不懂的方言,投来或好奇或麻木的目光。
这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孤单”和“无助”的情绪,像冰冷的海水,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真的离开家了。
尽管心里慌得一批,但刻在骨子里的那份娇气和讲究,还是让叶知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她拖着行李,在拥挤的车厢里艰难地寻找着自己的座位,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围,把皮箱和行李袋死死地抵在腿边,生怕被人顺手牵羊。
安顿好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搪瓷水壶,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水润润喉咙。
然后,她又拿出了那面小镜子。

镜中的姑娘,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色也因为疲惫和紧张而显得有些苍白。
她蹙了蹙眉,伸出纤细的手指,仔细地将每一根不听话的发丝都重新整理好,又抿了抿嘴唇,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色一些。
无论如何,体面是不能丢的。
她叶知秋,就算落难,也必须是体面的。
就在她对着小镜子顾影自怜,暗自给自己鼓劲的时候——
“呜——”
一声悠长而尖锐的鸣笛声,划破了站台的喧嚣。
一列绿色的钢铁长龙,喷吐着白色的蒸汽,缓缓驶入了对面的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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