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重茂脑中，康熙皇帝的履历十分清晰——
八岁继位、
十四岁亲政、
十六岁诛权臣鳌拜、
二十八岁平三藩、
三十岁收复台湾……
擒鳌拜时面临的情况，确实跟自己有相似之处。
都当了皇帝、都说了不算、朝政都被野心家牢牢把控。
但仔细分析，区别更多……
首先，康熙已经亲政两年了，能自由掌握皇宫、任意培植势力，而韦皇后绝不会给自己这个机会！
其次，鳌拜党羽虽多，却没有绝对兵权优势，京城戍卫也被康熙控制。
而韦皇后很快会掌控南衙府兵、北衙禁军，长安唯她独尊。
再者，鳌拜只想弄权，并不想造反，也没法推翻康熙。
而自己的敌人，无论是韦皇后还是临淄王，两拨人都瞄着皇位！
最后，康熙背后有孝庄太后撑腰。
而自己背后……
连个好基友都没有。
“无解啊……”李重茂刚明亮的双眸，又黯淡下去。
倏——
斜对面，长宁公主蓦地站起身，伸了伸懒腰，朝殿外走去。
她也是韦皇后嫡女，在众多公主中，地位仅次于太平公主、安乐公主，见妹妹跟母亲离开，也想出去观望。
驸马杨慎交见状，跟上前轻声问：“现在走，于礼不合吧？”
长宁公主很不耐烦：“又没人瞧见，阿娘、八娘不都走了么？”
说着，一起出了殿外。
其他人互相使个眼色，纷纷起身，边走边悄声议论：
“又没正式发丧，差不多就得了，一晚没睡，出去歇会～”
“用的什么硬藤蒲团，就不能换个好垫子么，跪得膝盖痛！”
“你们说，阿耶怎么驾崩的？”
“嘘！闭嘴！”
“说说怎么了！太子还没册立，不知道有没有遗诏，是四郎继位么？”
“四郎？你觉得他有这个命么？皇后、八娘能让他当皇帝？”
“他昨晚好像也晕倒了，该不是被……”
“出去说！”
须臾间，神龙殿里只剩三人。
贵妃杨氏静静跪坐着，面无表情，口中暗暗默念佛经，不知是在超度亡夫，还是在为自己的未来祈福。
除她之外，妃嫔中只有上官昭容被通知，但她迟迟没到。
李重茂的生母张氏只是才人，出身低微，没资格被叫来守灵。
另外那个人，是温王妃陆莺儿。
“殿下，身体可顶得住？”
陆莺儿一直跪在李重茂身后，见大殿几乎空了，才小声询问。
听声音，自己穿越过来时，她就是在耳畔紧张、惊惶呼唤的那个人。
李重茂回头笑道：“我是个男人，当然顶得住。”
眼前是张清丽绝伦的脸，点点泪痕沾在长长睫毛上，如初露凝结。
陆莺儿出身吴郡陆氏，今年十四岁，身量尚未长成，因此入宫三月仍未圆房，侍寝的活是随嫁婢女干的。
记忆里，这活干得不错。
原主身体有点吃不消……
陆莺儿眸光里带着关切，朝远处贵妃一瞥，再压低声音：
“殿下不必忧心，以如今情况，殿下应当是安全的。”
咦？
李重茂不禁转过身来。
他记得，陆莺儿是书香门第，李显、韦香儿都夸她婉丽端庄、知书达礼。
听刚才那句话，似乎对局势也很敏感，不妨听听她的意见……
李重茂问：“怎么说？”
陆莺儿凑近了些，附耳道：“殿下，宫里不能连续驾崩两位皇帝。”
声音很细，却很干净，带着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话里有两层意思——
第一，皇位只能由李重茂继承。
第二，韦皇后不会立刻动手。
如果直接篡位，很难对天下人解释李显死因，这皇位她坐不稳。
李重茂粲然一笑：“你说得对，我在考虑以后的事。”
陆莺儿嘴唇微张，漆黑的眸子像会说话，发出惊诧的光。
她印象里，自己夫君是个憨人，不坏，却胆小、没有主见，向来没什么主意。
刚才见他脸上阴晴不定，以为他在忧心性命，因此出声安慰。
但似乎，他已绸缪得很远！
陆莺儿悄声问：“殿下，你是担心八姊？昨晚殿下晕倒，难道是……”
李重茂摇摇头：“不好说，这事暂且不提，如今她们不是最大威胁。”
陆莺儿又一怔，沉吟片刻，恍然想到了什么：“殿下是说……”
猛地噤声，抬起手臂，隔着衣袖在李重茂后背比划，写了两个字——
相、太。
意思是相王、太平公主。
李重茂眉梢一扬，微笑点头。
他发现，陆莺儿实在聪慧得很，对自己也十分关心。
忽然俯身过去，嘴唇对准她耳畔：“放心，我会保护你。”
这句话，如同一股暖流淌来，陆莺儿耳根瞬间红了。
两人虽然已经成亲，却没有圆房，更谈不上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这个夫君不读书、不通诗文、更不懂琴棋书画，跟自己没什么好聊的，平时也就是见面点个头，生分得很。
陆莺儿才来三个月，就已经怀念苏州家人，怀念太湖泛舟、阊门繁华。
有时想从夫君那里得到一丝慰藉，但抬起头，却总是看到漠然的脸。
没想到今天……
她心中暗想：“难道，之前殿下的愚憨、怯懦一直是装的？”
李重茂已转过身，望向李显遗体。
陆莺儿在他背后写字时，一个念头电光石火间闪入他脑海——
其实，眼前难题很容易解！
既然目前敌人不是韦皇后，她为什么不能是自己的孝庄太后？
用韦皇后制衡李隆基、太平公主，按住他们蠢蠢欲动的手，就能制止兵变。
之后，在两股势力间维系平衡，不让任何一方压倒对方，也不让一方突然掀桌子，自己就有机会了。
但，韦皇后会帮自己么？
会！
只要让她相信，自己跟她坐同一条船。
李重茂目光炯炯，凝视李显遗体，悄然露出笑容……
作为皇帝，李显这辈子窝囊透顶，身边全是要命的女人。
他的那个狠人母亲，废了他的皇帝位，囚禁在房州十四年。
在狄仁杰等人的帮助下，他好不容易回京，嫡子李重润又被母亲杀了。
复辟后，皇后韦氏勾搭武三思，揽权结党，给他戴了不知多少顶绿帽子。
还有安乐这个女儿，胡作非为不说，为了当皇太女，逼反了太子李重俊，最后，亲手毒杀了父亲。
“李显真是惨啊！”
李重茂觉得，反正他都那么惨了，也不缺被自己再利用一下。
自己说的话，韦香儿肯定不会信，但如果假托是李显说的，就未必了。
比如，说他曾下过密诏，提前安排了身后事……
凭自己前世的口活……口才，忽悠韦香儿并不困难。
李显老师，杀青了，也可以有戏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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