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得要炸,跟有无数钢针在脑子里搅似的。
秦建猛地睁眼,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直冲喉头,他赶紧捂住嘴,才没把酸水吐出来。昏黄的灯泡吊在低矮房梁上,晃悠悠的,照得墙上糊的旧报纸发黄发脆,边角都卷了边——这哪儿是他的公寓?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木板床硌得后背生疼,盖在身上的厚棉被沉甸甸的,大红牡丹图案磨得发亮,是老辈人才爱用的样式。靠墙立着个老旧衣柜,镜面蒙着层灰,他凑过去一照,里面映出张苍白的年轻脸孔,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陌生得让他心惊。
没等他缓过神,一股混乱的记忆洪流突然冲进来,跟他的意识撞得生疼。
1975年,北京,部委大院,秦家老三,秦建设。
冰冷的现实砸在脸上——他,二十一世纪的工程师秦建,工地事故后居然穿到了这个同名同姓的青年身上。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穿藏蓝色棉布罩衣的中年妇女端着个搪瓷缸走进来,眼角有明显的细纹,脸色憔悴得很,见他醒了,脸上挤出点笑意:“建设,可算醒了?好点没?发着烧还往外跑,嫌命长是吧?”
是原主的母亲张桂芬。记忆里,这是家里唯一还肯对他上心的人。
“妈……”秦建设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原主的情感还残留在身体里,让他不排斥这个称呼,但骨子里的现代灵魂,正冷静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
张桂芬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递过来:“快喝点热水,我刚晾的。”
温热的触感透过搪瓷传到手上,却暖不透他冰凉的心。融合的记忆越来越清晰:父亲秦卫国是部委副职,刻板得要命,家里的事全围着政治前途转;大哥秦建业在部队,马上要提干,是父亲的骄傲;二哥秦建华托父亲的关系进了好单位,一门心思钻营晋升。
就他秦建设,性格内向,成绩平平,在这个家里跟透明人似的,是最容易被牺牲的那个。
这房子的木门压根不隔音,客厅里的对话顺着门缝飘进来,正是父亲和二哥的声音。
“爸,您放心,厂长那边我都打点好了,技术考核就是走个过场,小组长的位置稳了!”秦建华的声音里藏不住兴奋,透着股小人得志的劲儿。
“沉住气,别瞎嘚瑟。”秦卫国的声音低沉威严,“家里资源就这么多,得优先保证有前途的。”
“明白明白!”秦建华连忙应着,又话锋一转,“对了爸,老三病得挺重,这马上要……”
“他的事不用你操心。”秦卫国直接打断,语气冷得像冰,“组织上已经安排好了,让他去西北插队,名单都报上去了。老大提干关键期,老二是家里的技术支柱,秀英是女孩儿年纪小,政策允许留城。咱们这样的家庭,不为组织分忧谁分忧?他去西北,是响应号召,也是为家里做贡献。”
贡献?
秦建设端着搪瓷缸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白了。水汽氤氲了视线,心底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说得冠冕堂皇,说白了就是算计!把他这个“多余”的老三扔去西北,换大哥二哥的安稳前程,换父亲“深明大义”的名声!

原主那些模糊的委屈和不解,此刻全变成了真切的痛感。在这个资源匮乏的年代,在这个功利至上的家里,他就是枚能随便丢弃的棋子。
西北插队?他比谁都清楚七十年代的大西北意味着什么——远离北京,环境恶劣,缺吃少穿,想回城难如登天,这跟流放没区别!
原主的不甘和他自己的愤怒在胸口翻腾,差点就要冲出来。凭什么?就因为他老实好欺负,就该被这么对待?
“建设,你咋了?脸色这么白?还难受?”张桂芬看出不对劲,慌忙伸手想摸他的额头,声音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愧疚。
秦建设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闹的时候,跟这家人硬碰硬,只会更吃亏,他得冷静。
再睁眼时,眼底的波澜全没了,只剩冰冷的平静。他把搪瓷缸放回床头柜:“妈,我没事,就是累,想再躺会儿。”
“哎,好,你歇着,妈不吵你。”张桂芬像是松了口气,替他掖了掖被角,脚步匆匆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秦建设的心却再也没法平静。窗外是1975年北京冬末的阴沉天色,风刮得窗户呜呜响,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黄沙漫天的戈壁,感受到了西北凛冽的寒风。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紧紧攥住床单,指节用力到发白。既然老天让他穿到这个年代,成了秦建设,他就绝不能重走原主的老路,任人安排,任人牺牲!
西北要去,但绝不能做个懵懂无知的弃子!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现在是1975年,距离恢复高考,还有两年多;距离经济放开,还要更久。
知识!信息差!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武器,也是最有力的武器!
原主高中刚毕业,课本知识的基础还在。而他带来的现代思维和理解能力,在这个年代就是降维打击。
首先得在大西北活下去,然后,必须抓住恢复高考的机会,考上大学,彻底跳出这个泥潭,自己掌控命运!
他的眼神不再有半分迷茫怯懦,取而代之的是沉如磐石的坚定。头痛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一股新生的力量从灵魂深处冒出来,流遍四肢百骸。
来自未来的灵魂,在这个激荡的年代,正式醒了。
秦建设望向窗外灰蒙的天空,目光像是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片即将磨砺他、也将见证他崛起的苍茫大地。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老旧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没几件衣服,都是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衫和一条军绿色裤子。他翻了翻,在最底下摸到一个旧木箱,锁早就坏了,一掀就开。
里面是原主的高中课本和几本笔记,还有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有些地方还画了红圈重点。
秦建设拿起一本数学课本,指尖抚过熟悉的公式,前世作为工程师的专业素养,让他对这些知识有着天然的敏感。
原主是性格怯懦,不是脑子笨,这些基础对他来说,只要重新梳理巩固,很快就能拾起来。
他把课本放回箱子,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接下来的日子,得抓紧时间复习,同时还要想办法攒点钱,准备些耐穿的衣物和常用药品——大西北的苦,容不得半点马虎。
刚把箱子盖好,门外传来张桂芬的声音:“建设,起来吃晚饭了。”
秦建设应了一声,整理了下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客厅里的气氛,比他预想的还要沉闷。
八仙桌擦得锃亮,一家人围坐得规规矩矩,桌上摆着搪瓷碗盛的玉米渣粥、一屉玉米面掺了少量白面的窝头,还有一碟腌雪里蕻——翠生生的,只淋了几滴香油,油星子浮在表面,看得真切。
玉米渣粥熬得不算稀,但也清透,能映出碗沿的影子;窝头带着粗粮特有的颗粒感,咬一口得慢慢嚼,不然糙得嗓子发紧。唯独父亲秦卫国面前的粗瓷碟里,卧着一个煎得两面金黄的鸡蛋,边缘微微焦脆,油光锃亮的,在满桌素净的吃食里,格外惹眼。
那会儿物资凭票供应,鸡蛋是紧俏货,部委干部家庭虽比普通人家强些,也难得天天吃上,这一个煎蛋,自然是家里最金贵的一口,向来都让给顶梁柱的父亲。
大哥秦建业坐得笔直,吃饭又快又静,眼神专注得像在执行任务,哪怕在家也保持着部队的作风。二哥秦建华心不在焉地拨着碗里的粥,目光时不时瞟向父亲,透着精明的揣测。妹妹秦秀英小口啃着窝头,眼神里藏着事不关己的轻松,还偷偷瞄了他好几眼,像是看热闹似的。
秦建设坐在靠门的位置,这位置恰如其分地体现了他的家庭地位——边缘,且容易被忽略。他低着头喝粥,耳朵却听得很清楚,母亲张桂芬在厨房收拾碗筷,动作放得极轻,却还是能听出她的不安。
没一会儿,秦卫国放下筷子,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这个动作像个信号,桌上的气氛瞬间更紧绷了。
秦建设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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