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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粘稠，冰冷，混杂着垃圾腐败的刺鼻气味。

意识沉在深潭之底，偶被剧痛刺破，浮上片刻，旋即被无尽疲惫与冰冷拉回。父亲染血的面容、惊鸿消失的小手、母亲绝望的呼喊、幽狼卫狰狞的刀光……碎片般在短暂清醒时轮番上演，每一次都带来心脏被攥紧的窒息。

时间失去意义。腿上的箭伤、纵横的刀口散发着灼人高热，身体其余部分却冷如浸冰，不受控地颤抖。喉咙干似吞炭，连吞咽的力气都无。

活着，是折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伤口，提醒我那血淋淋的现实。活着，意味独自面对破碎的一切，面对无边的仇恨与看似不可能的遗命。

“呃……”又一次被痛楚唤醒，试图动弹，却连抬指都难。赤霄炎刃仍死攥右手，刀柄被血汗浸得粘滑。这是我仅剩之物。

绝望，如巷中最浓的腐臭，侵蚀着我。死在这里，或是最好解脱……

意识将再陷黑暗之际，一阵轻微窸窣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巷口。

心猛缩！追兵？更夫？亦或嗅血而来的野狗？

求生本能压过死念，屏息缩进垃圾阴影，抑住颤抖，唯余心在胸腔狂擂。

脚步停片刻，似在观察。未离，反朝巷深，朝我藏身处，走来！

步声轻稳，不似幽狼卫杀伐沉重，亦非百姓惊慌奔跑。带奇特韵律，不疾不徐。

完了。被发现了。

闭眼，握紧刀。纵死，亦要拉垫背！

步声身前止。一股淡淡草药清香，飘入鼻腔，与周遭恶臭格格不入。

“啧，伤成这样，还能摸到这鸟不拉屎处，命真硬。”一声年轻，带几分漫不经心调侃响起。

艰抬沉重眼皮。模糊视线中，见一瘦高身影逆巷口微弱天光而立。洗白青布袍，肩挎半旧藤木药箱，斗笠遮大半面容。游方郎中打扮，气定神闲却与修罗场般长安格格不入。

未立刻近，以脚尖踢踢我身边空罐，叮当作响，似试探我是否还有意识。

“幽狼卫……走狗……”我尽力挤出嘶哑声，眼死盯他。

“呵，”那人轻笑带戏谑，“我若幽狼卫，你已是死人，小兄弟。”他蹲下，斗笠下目光落我血肉模糊腿身，“啧啧，刀伤七，箭创一，失血过半，高烧不退……犹能清醒骂人，底子不简单。”

说话间已开药箱，取皮囊拔塞，顿有更浓冽酒香混药味散出。自顾饮一口，看我：“高度药酒，消毒止痛，饮一口可吊命，但甚疼。忍着点，莫嚎，引狼来，皆休。”

语气淡如论天气，却带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紧绷神经稍懈一丝。若为敌，不必废话。

见我未反，他伸手，动作算不得温柔，甚粗鲁捏我下巴，将皮囊口对嘴，灌入一大口。

辛辣灼热液如火焰滚喉，烧灼食道胃袋，剧刺激欲咳，却被他手死捂嘴，只发压抑呜咽。一股热气自胃升腾，冲顶，让原冷四肢似暖些许，但随之是伤口处放大数倍、针扎火燎般剧痛！浑身痉挛，冷汗瞬透破衫。

“好了，死不了。”他松手，似做微不足道事。遂熟练查伤，尤腿上箭创。指冰冷有力，按压伤周，疼我几晕。

“箭头有倒刺，卡骨缝。算你运，未伤主脉，但也够呛。”言间取几样奇形小刀、镊及卷净麻布。“无麻沸散，你需清醒。咬住此。”

他将一截削净细木棍塞我嘴。紧接着，不等我备，一阵难形容、刮骨剜心般剧痛自腿传来！他正以刀割开皮肉，欲取箭头！眼前发黑，牙死咬木棍发咯咯声，指甲深抠入身下泥土。

不知多久，似一世纪漫长，听轻微“咔哒”伴我压抑至极闷哼，那该死箭头终被拔出，带出股温热鲜血。

他动极快，将些气刺鼻黑药膏糊伤处，遂以麻布紧扎。继如法处我身他处深刀伤。手法粗暴却异常有效，止血、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做完，他起身拍手上灰，复那漫不经心调子：“伤处已理，药已上，活多久看你造化。此长安城，现是进得来、出不去铁笼。各门落锁，全城戒严，幽狼卫并官军正挨户搜捕‘叛党同伙’。”

他顿，斗笠下目光似扫我紧握赤霄炎刃一眼，语气带若有深意调侃：“看你此状，并此刀，恰似彼等欲寻之‘同伙’么？好自为之，小兄弟。”

言罢，竟真不留，背药箱，踢踏朝巷另端走去，影速消黑暗中，似从未现。

巷复死寂，唯我粗重痛苦喘息，及那若有若无萦绕鼻尖草药清香。

身剧痛犹在，但那要命高热冰冷感，似真被遏。嘴残留药酒辛辣，提醒方才非幻。

一神秘游方郎中。他救我，却又似对我身份处境了如指掌。他点明我困境——全城戒严，我成瓮中之鳖。

困境，未因获救轻，反更清晰沉重。

我艰转颈，望巷口一线渐泛鱼肚白天空。

长安城，苏醒。然今日之阳，犹能常升否？而我，身负血海深仇、被全城通缉之“叛党”，又该何往觅那一线渺茫生机？

“冰心刀……”

我喃喃念出三字，将它并口中木棍苦涩，狠狠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