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夜谈完整版在线阅读_「何洛何山」后续全文免费阅读

子时的梆子声刚过第三响，临江城的雾气就浓得化不开了。

何洛提着灯笼穿过西市后巷，灯罩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刚从城外老林子回来，肩上扛的半扇鹿肉还滴着血水，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啪嗒声。夏季的夜本该闷热，这巷子里却透着股反常的阴凉，风穿过两侧高墙时带着呜咽。

猎户家的儿子不怕走夜路。何洛左手稳稳提着灯，右手习惯性地扶了扶腰间的短刀——不是修士用的法器，只是普通的精铁刀，刀柄缠的牛皮被汗浸得发黑。父亲何山说过，在临江城，有时候铁刀比飞剑管用。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手。

从“老狗酒馆”后门的垃圾堆里伸出来，五指弯曲如钩，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泥。手指在灯笼的光里显得异常苍白，像是泡久了水。

何洛脚步停了一瞬。

死人他见过不少。十二岁就跟父亲进山猎熊，见过被开膛破肚的同伴，见过摔下悬崖碎成几块的采药人，也见过冬天冻死在城根的乞丐。猎户家的儿子从不怕这个。

但这具尸体不同。

灯笼凑近时，何洛的呼吸停了一拍。是个年轻人，看面相不超过二十，穿着青云书院外院弟子的淡青长衫——左胸处绣着小小的云纹，何洛认得，西市绸缎庄刘掌柜的儿子去年考进去，炫耀了整整三个月。可此刻那件价值不菲的长衫上，开了一个碗口大的洞。

洞口边缘整齐得可怕，像是用最锋利的剪子裁出来的。洞里没有血，没有内脏，只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夏夜的空气里冒着丝丝寒气。何洛蹲下身，伸手在洞口上方试了试——冷，刺骨的冷，仿佛把手伸进了腊月的冰窟。

他皱了皱眉。

青云书院的弟子，死在临江城最鱼龙混杂的西市后巷，死状诡异。这不是他能碰的事。父亲教过他：看见不该看的，转身就走；听见不该听的，捂上耳朵。在临江城，多活几年比什么都强。

何洛站起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尸体的右手——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甚至在死后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就像抓住救命稻草的人，死也不肯松手。

鬼使神差地，何洛又蹲了回去。

他掰开那只冰冷僵硬的手。指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得刺耳。有什么东西从掌心滚落，掉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是半枚铜钱。

何洛捡起来，凑到灯笼下。不是官府铸的制钱，也不是哪个商号私铸的代币。这铜钱旧得厉害，边缘磨损得几乎看不出纹路，但奇怪的是，正面刻着的图案依然清晰——那是一种扭曲的、仿佛会蠕动的符文，何洛从未见过。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觉得那符文在动，像虫子一样在铜钱表面缓慢爬行。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

符文静止着。错觉？

铜钱入手冰凉，和尸体胸口的白霜是同一种寒意。何洛把它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像是被人从中间整齐地劈成了两半。断口光滑如镜。

半枚铜钱。一个死在夏夜却浑身结霜的书院弟子。一个胸口开洞却不见血迹的诡异伤口。

何洛把铜钱握在手心，站起身。该走了。明天一早去城东找赵捕头，把东西一交，事情就和他没关系了。父亲今晚值夜巡，天亮才回，他得赶在那之前到家——

“铛——！”

“铛——铛——！”

钟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不是报时的悠长钟鸣，而是短促、密集、一声紧似一声的急钟！从城主府方向传来，瞬间撕裂了临江城的夜色。

何洛浑身一僵。

宵禁急钟。三急为号，全城戒严。可今晚不是十五，没有妖兽袭边的警报，没有敌国细作潜入的消息——怎么会敲宵禁钟？

巷子外瞬间乱了起来。远处传来门板撞击声、仓促的脚步声、孩子的哭喊被捂住嘴的闷响。灯笼的光从各家窗户缝隙里迅速熄灭，仿佛整座城在一口气之间被吹灭了灯。

何洛吹熄了自己的灯笼，闪身躲进垃圾堆旁的阴影。黑暗吞没了巷子，只有远处城墙上巡夜的火把还在晃动，在浓雾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他屏住呼吸，听着。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整齐划一，是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不止一队。铠甲摩擦的金属声、刀鞘碰撞的轻响、压低嗓音的简短命令：“搜西市所有巷子，见到可疑人格杀勿论。”

城防军。

何洛的指节捏得发白。他慢慢蹲下身，借着阴影的掩护，将那半枚铜钱塞进靴筒内侧——那里有个暗兜，是父亲教他缝的，说紧要关头能藏点保命的东西。然后他抓起一把垃圾堆里的泔水，抹在脸上、手上、衣襟上，再把肩上那半扇鹿肉往地上一扔，整个人蜷缩进阴影最深处。

脚步声近了。

火把的光照进巷子，驱散了部分雾气。何洛从垃圾的缝隙里看见，来的不止城防军——还有三个穿黑袍的人，袍角绣着银色的云纹。青云书院的内院执法队。

“在这里。”一个黑袍人发现了尸体。

火把聚拢过去。何洛看见其中一个黑袍人蹲下身，检查尸体胸口的洞。那人伸出手指，在霜上抹了一下，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何洛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那人竟然把手指放进嘴里，尝了尝。

“冰魄掌。”黑袍人站起身，声音沙哑，“至少是筑基后期的手段。人死了不到半个时辰。”

“东西呢？”另一个黑袍人问。

“不在身上。”尝霜的那人转头，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左脸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嘴角的疤，像条蜈蚣趴在脸上。“搜。”

几个人迅速翻检尸体，连鞋袜都脱下来抖了抖。当然，什么也没有。

疤脸男人直起身，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巷子。何洛把呼吸压到最低，全身肌肉紧绷，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柄。他见过这种眼神——老林子里的狼王在搜寻猎物时，就是这种眼神。

“队长，这里有血！”一个城防军士兵指着地上的鹿血。

疤脸男人走过去，蹲下看了看：“新鲜的兽血。刚才有人在这儿。”

他的目光投向垃圾堆。

何洛的心跳如擂鼓。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一个黑袍人跑进来：“队长！城主急令，所有执法队即刻撤出西市，回书院待命！”

“什么？”疤脸男人皱眉，“可是东西——”

“这是院长的直接命令！”来人压低声音，“‘那边’来人了。”

疤脸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他最后扫了一眼巷子，挥挥手：“撤。”

火把的光迅速远去，脚步声消失在巷口。又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外面的骚动渐渐平息，只剩下更夫遥远的、颤抖的梆子声：“宵——禁——咯——，各家各户——紧闭门户咯——”

何洛又等了一刻钟，才从垃圾堆里慢慢爬出来。

脸上、身上的泔水臭气熏天，但他顾不上了。他捡起地上的鹿肉——已经沾满了污秽，卖不出价钱了，但还能自己吃。灯笼他没再点亮，摸着黑，贴着墙根，像影子一样往家的方向移动。

家在城南，离西市有三条街。平时走一盏茶的路程，今晚他花了三倍时间。每过一个路口都要先听动静，每看见巡逻的火把都要躲进阴影。宵禁的临江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街道空旷得可怕，只有野狗偶尔从暗处窜过，发出瘆人的呜咽。

终于看到自家院门时，何洛松了口气。

那是个不大的院子，两间瓦房带个灶棚，墙头爬满了牵牛花——是母亲生前种的。父亲何山是临江城护城卫队的老卒，当了二十年差，分到这处小院。母亲在他八岁那年病逝后，就剩父子俩相依为命。

何洛推开院门，反手闩上。

屋里黑着灯。父亲果然还没回——今夜是他值夜巡，按理说要到卯时交班才回。但何洛心里那丝不安越来越浓。他摸黑进了屋，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狭窄的堂屋。

桌上扣着碗，是父亲给他留的晚饭。一碟咸菜，两个窝头，还有小半条鱼——应该是父亲从江边渔夫那儿换的。往常这时候，何洛会生火把饭菜热了，一边吃一边等父亲回来，听父亲讲夜巡时遇到的琐事：醉倒在街边的酒鬼、私奔翻墙的小儿女、偷运私货的商贩……

但今晚他没胃口。

他从靴筒里取出那半枚铜钱，放在油灯下仔细看。铜钱在光里泛着诡异的暗红色，仿佛浸过血。那些扭曲的符文在跳动——这次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动，像一群细小的虫子在铜钱表面爬行，轨迹杂乱却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

何洛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他起身走到墙角的木箱前，打开，从最底层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是父亲留下的，说是何家祖上传下来的“破书”。纸页泛黄发脆，上面用潦草的字迹记录着一些似是而非的谚语、土方、观星之法。何洛小时候当故事看，后来发现里面有些东西居然真有用——比如辨识野兽足迹的口诀、预测天气的云象、还有几种止血草药的配制方法。

他快速翻到中间某页。

那一页的页眉，画着一个图案。

虽然简陋，虽然模糊，虽然只有寥寥数笔——但那扭曲的线条、那虫爬般的轨迹，和铜钱上的符文，至少有七分相似。

图案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天道九锁，见之速焚。锁开一隙，灾临九门。

何洛盯着那行字，背脊慢慢爬上寒意。

“啪嗒。”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何洛猛地吹熄油灯，一个翻滚躲到桌子下面，短刀已经握在手里。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窗户。

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人影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倾听屋内的动静。然后，影子动了——不是推窗，不是破门，而是就这么贴着窗户，缓缓滑了过去，消失在视野里。

何洛又等了半炷香时间，才慢慢从桌下爬出来。他摸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穿过雾气，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牵牛花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走了？

他不敢确定。

回到桌前，何洛重新点亮油灯，看着那半枚铜钱和摊开的册子。父亲教过他：临江城的水很深，深到能淹死筑基期的修士。有些东西，看见了要装作没看见；有些话，听见了要立刻忘记。

可父亲也说过：何家的男人，可以死，不能怂。

何洛拿起铜钱，冰凉的触感刺得掌心发麻。他把铜钱紧紧攥住，另一只手抚上左眼眼角——那里有一道细微的伤疤，是八岁那年，母亲刚去世不久，他在街上被几个修士子弟用石子打的。当时父亲按着他的头，给那些孩子道歉。那天晚上，父亲喝醉了，摸着他的头说：“洛儿，记住，在这个世道，没本事就得忍着。忍到你有本事那天。”

他现在有本事了吗？

十七岁，练气三层——在凡俗里算好手，在修真界连入门都勉强。可他有眼睛，有脑子，有一把磨了十年的短刀。

还有，父亲失踪了。

不，不是失踪。何洛忽然想通了什么——父亲今晚值夜巡，西市出了这么大的事，城防军、书院执法队全出动了，父亲作为老卒，怎么可能没被调去？可他没回家，也没托人捎信。

除非……他不能回家。

何洛把铜钱藏回靴筒暗兜，把那本册子也塞进去。然后他吹熄油灯，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窗外，临江城的夜还很长。雾气越来越浓，几乎要渗进屋里来。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何洛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

三千里外，青云书院藏书楼顶层，一间终年上锁的密室。书架上某本无人问津的古籍突然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翻动，最后停在了某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九个扭曲的符文。

其中第八个符文，正微微发着光，像黑暗中苏醒的眼睛。

而临江城的城主府地牢深处，最底层的水牢里。一个人被铁链锁在墙上，半个身子泡在污水中。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西市的方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气音：

“开始了……”

铁链哗啦作响。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