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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记忆的标价

雨落在新京城的穹顶上，被过滤成均匀的灰雾，沿着透明的纳米管道向下导流，在街道两侧形成人造水帘。林回声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下方第八十七层步行街上匆匆走过的行人。他们撑着统一制式的电磁伞，伞面流动着广告与个人状态信息——“今日情绪指数：平稳”“可社交”“寻求轻度愉悦体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玻璃上描摹着，一个圆弧，接着是另一个。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画出了一张模糊的笑脸。他迅速抹去，仿佛那是什么禁忌符号。

“林先生，客户到了。”

AI助手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回声转身走向工作室中央。这里不像诊所，更像一个高级画廊。墙上挂着的不是画作，而是一个个悬浮的透明晶体立方体，内部封存着流动的光影——那是一段段被提取、精炼、封装的情感记忆。

今天这位客户是位老妇人，穿着复古的丝绸旗袍，与这座城市的科技感格格不入。她手中紧握着一枚老式全息芯片，边缘已经磨损。

“我听说您是最好的‘记忆归档师’。”老妇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只是个工匠。”林回声示意她坐下，“您想封存什么？”

“最后一次全家团聚。”老妇人递过芯片，“我儿子上传前留下的。他选择了完全数字化生存，说肉体是牢笼。”她苦笑，“我想把那天……做成能触摸的东西。在我还活着的时候，还能真实地感受它。”

林回声接过芯片，插入读取器。数据流在空气中展开——一个简陋但温暖的餐厅场景，年轻男人笑着给母亲夹菜，窗外的夕阳是旧时代真实的昏黄色。喜悦、惆怅、告别的预感和被压抑的爱，这些情感频率混杂在一起，形成复杂的数据光谱。

这就是他的工作：在情感彻底数字化、可被精确测绘的时代，人们却渴望将其中最珍贵的片段重新“物质化”。他用神经接口与数据直接交互时，能“尝”到那些情感的质地——此刻，他舌尖泛起家常菜的油腻感和一丝柑橘般的酸楚。

“这段记忆里，您最想保留哪种‘味道’？”他问。

老妇人想了想：“他笑的时候，声音里那种……笨拙的温柔。能保留这个吗？”

林回声点点头，开始操作控制台。他的手指在光屏上滑动，像在解开一团团纠缠的光线。他将“笨拙的温柔”从整体频谱中剥离出来，放大、提纯，再与记忆的视觉画面重新编织。这是一个精细到变态的过程——情感频率若处理不当，会像调错味的菜肴，尝起来虚假得令人作呕。

三小时后，成品诞生了：一枚琥珀色的晶体，内部封存着那个笑容的瞬间。握在手中时，它能将编码后的情感脉冲直接传递到持有者的神经末梢，重现当时的温度、触感与情绪。

老妇人接过晶体，握在掌心。她的眼眶立刻湿了。“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感觉。”她支付了高额费用，离开时的脚步轻快了些。

林回声看着账户里新增的数字，胃部却一阵紧缩。又一段真实的人生，被简化、封装、标价出售。而他，是这个过程的共谋。

他走到工作室角落的一个加密保险柜前，指纹与虹膜验证通过后，柜门滑开。里面没有晶体，只有一排老旧的纸质笔记本。他抽出最破旧的那本翻开，纸张已经泛黄，上面是他手写的字迹，记录着女儿小雅七岁那年说过的每一句有趣的话，画下的每一幅歪扭的画。

这些没有被数字化。这是他最后的抵抗。

腕带式终端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不是来自工作室系统，而是城市公共频道的最高优先级广播。林回声皱起眉头，正要查看——

整个世界静音了。

不是寂静，是静音。窗外的雨声、城市的背景嗡鸣、空调系统的气流声，所有声音在一瞬间被剥离。紧接着，色彩开始褪去。不是黑暗降临，而是色彩本身从物体上被抽离——灰色的建筑变得更灰，然后变成灰白，最后变成纯粹的黑白二色。

林回声的神经接口疯狂弹窗报错，视觉辅助系统崩溃重启。他跌跌撞撞冲到窗边，望向街道。

行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们脸上的表情正在消失——不是变得平静，而是像被橡皮擦擦去的铅笔痕迹，五官还在，但所有情绪纹理、所有细微的肌肉张力，全部归零。一张张空白的面孔仰望着灰色的天空。

然后，第一个人跪下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没有哭泣，没有尖叫，只是安静地跪下，仿佛突然忘记了站立的理由。

林回声的大脑深处传来刺痛，像有冰锥从颅骨内侧向外钻。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小雅五岁生日时奶油沾在鼻尖的笑脸、妻子晨光中熟睡的侧影、最后一次争吵时她眼中碎裂的光……这些记忆正在变得透明、稀薄。

“不——”

他抱住头，指甲抠进头皮。某种古老、本能的协议在他神经系统的底层被激活了。那是他偷偷植入的非法硬件，一个为防止“意外”而设置的离线备份协议。剧痛中，他感觉到记忆像血流般被抽离主意识，压缩、加密，存入那块本不该存在的大脑皮层芯片中。

过程持续了十七秒。

当剧痛退去时，林回声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窗外的世界仍然是黑白的，寂静的。跪在街上的人们开始缓慢起身，眼神空洞地继续行走，仿佛刚才的下跪只是集体绊了一跤。

他的终端恢复正常，公共广播频道重复播放着安抚信息：“系统临时维护已完成。情感数据云服务已升级。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情感数据云服务已升级。

林回声慢慢站起身，看向自己的双手。他的工作室完好无损，墙上的记忆晶体仍在悬浮旋转。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改变了。他冲回保险柜前，翻开那本笔记本——字迹还在，但当他的手指触摸那些关于小雅的句子时，心中涌起的只剩认知，而非情感。他知道自己“应该”感到温暖和思念，但那感觉本身……不见了。

就像知道糖是甜的，但舌头再也尝不出甜味。

他疯狂地翻找，找到一张夹在最后一页的实体照片。照片上，妻子搂着小雅，两人对着镜头大笑。他看着这张照片，理性告诉他这是他的家人，他爱她们。但爱本身，那种温暖的、撕扯的、活生生的情感，只剩下一个概念的躯壳。

备份协议保住了记忆的“事实”，但情感频率的“质感”，那些让记忆成为记忆的东西，在刚才的十七秒里，被某种力量从全球网络中精准地、彻底地擦除了。

林回声将照片按在胸口，那里没有心跳加速，没有喉头哽咽。只有一片精密而荒芜的平静。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今天老妇人记忆的原始数据。画面中儿子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当他重新连接神经接口去“品尝”时，味觉反馈是一片空白。那段“笨拙的温柔”，已经被从世界上永久删除了。

林回声关掉数据流，转身看向窗外这座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城市。黑白。寂静。有序。

然后他做了灾难后第一个完全发自情感残余的决定——他抓起装备包，将笔记本和照片塞进最里层，锁上工作室的门，走向电梯。电梯下行时，他在光洁的金属门上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还没有完全学会“空白”的脸，眼中还残留着最后一缕未被格式化干净的恐惧。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外面是安静行走的人群，无声无息，像一场盛大的哑剧。

林回声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也是记忆里的习惯，实际上他的呼吸平稳得可怕——然后迈步融入人群。他得找到小雅。在妻子选择数字化上传之后，小雅是她留给现实世界的唯一延续。

他不知道女儿是否幸存。不知道这世界发生了什么。

但他残留的、正在飞速消逝的某种东西告诉他：必须动身。现在。

街角的巨型全息广告牌闪烁了一下，恢复正常，开始播放香水广告。广告语清晰无声地悬浮在空气中：

“全新纪元，轻装上阵。情感，是时候卸载了。”

林回声拉上外套兜帽，低头走进灰色的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