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物理竞赛选拔赛,被安排在下午两节自习课之后。
安江三中的物理实验室里,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和金属气味。二十张实验桌整齐排列,每张桌上都摆放着试卷、草稿纸和计算用的算盘——在1986年,电子计算器还是稀罕物,学生们普遍用算盘或对数表进行计算。
林卫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学校的篮球场,几个低年级学生正在打球,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他很快收回视线,专注于眼前的试卷。
监考的是物理教研组组长陈老师,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教师。他严肃地扫视全场:“时间两小时,满分120分。试卷分为选择题、填空题和解答题三部分。请注意,最后三道是附加题,难度较大,不计入总分,但作为选拔参考。”
“现在,开始答题。”
试卷发下来,林卫东快速浏览了一遍。前几道选择题涉及力学基础,难度适中;中间的计算题开始涉及电磁学和光学;最后的解答题则是综合应用题,需要灵活运用多个知识点。
而对于三道附加题,林卫东眼睛微眯——这已经超出了高中物理的范畴,涉及到了简单的相对论思想和量子力学概念。在1986年,这些内容在普通高中教学中几乎不会涉及。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算盘珠碰撞声。时间过去半小时,已经有学生开始抓耳挠腮,特别是做到电磁学部分时,不少人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林卫东却笔走如飞。超凡记忆力让他对物理公式和定律如数家珍,而前世几十年的生活和工作经验,赋予他独特的物理直觉和解题视角。
比如第八题:一辆质量为m的汽车以速度v通过半径为R的圆弧弯道,求路面需要提供的向心力。
大部分同学直接套用公式F=mv²/R。但林卫东多思考了一步——在实际驾驶中,路面还有倾斜角度。他在解答中不仅计算了理论值,还简单讨论了路面倾斜对向心力的影响,并引申到高速公路弯道设计的实际应用。
再比如第十五题,关于凸透镜成像的计算。林卫东没有局限于题目给出的条件,而是画出了完整的光路图,分析了像距、物距和焦距之间的函数关系,甚至提到了透镜组在光学仪器中的应用。
这些超出课本的见解,源于前世他业余时间阅读的大量科普读物和科技杂志。在机关工作那些年,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泡图书馆,什么书都看,没想到这些积累在重生后派上了用场。
时间过去一小时,林卫东已经做到了附加题。
第一道附加题:根据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E=mc²,计算1克物质完全转化可以释放多少能量。
这在1986年的高中物理中绝对属于超纲内容。林卫东却清楚地记得相关数据和计算步骤——前世他看过曼哈顿计划的纪录片,对这个著名的公式印象深刻。
他在草稿纸上列式计算:1克=0.001千克,光速c=3×10^8米/秒,代入公式E=0.001×(3×10^8)²=9×10^13焦耳。为了让答案更直观,他还补充了一句:这相当于约2.1万吨TNT炸药爆炸释放的能量,约等于广岛原子弹的威力。
第二道附加题涉及光电效应,需要用到普朗克常数。林卫东同样准确地回忆起了这个物理常数的数值和单位。
当他开始做第三道附加题时,监考陈老师踱步经过,不经意间瞥见了他的试卷。老教师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睛瞪大,推了推眼镜,弯下腰仔细看林卫东的解题过程。
看了足足半分钟,陈老师才直起身,什么也没说,但眼中的惊讶掩饰不住。他继续巡视,但目光频频投向林卫东的方向。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时,林卫东放下了笔。他检查了一遍试卷,确认无误后,提前交卷。
这个举动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显眼。不少同学抬起头,看着他走向讲台的身影,有人羡慕,有人怀疑,赵小军则不屑地撇了撇嘴,似乎在说“这么快就放弃了”。
林卫东交卷时,陈老师低声问:“附加题都做了?”
“做了。”林卫东平静地回答。
陈老师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走出实验室,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五月的温热。林卫东深吸一口气,并不担心考试结果。他知道自己答得不错,甚至可以说很好。现在要考虑的是下一件事——父亲的技术比武。
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半。父亲工厂的技术比武应该还在进行实际操作环节。林卫东决定去机械厂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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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江机械厂是市里的重点国企,占地近百亩,厂房林立,烟囱高耸。林卫东凭着前世的记忆轻车熟路地找到了第三车间——父亲林建国工作的地方。
车间门口围了不少人,都是来看技术比武的工人和家属。林卫东挤到前面,看见车间里临时搭起了几个工位,每个工位上摆放着车床、钳台和各种工具。
林建国在第二个工位,正全神贯注地操作着一台老式车床。他戴着劳动布帽子,蓝色工装袖口挽到肘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车床轰鸣,铁屑飞溅,一块圆柱形的钢材正在逐渐变成精密的轴套零件。
比赛内容是现场加工一个轴套组合件,要求内孔公差达到H7级,外圆公差g6级,同时还有几个关键尺寸和形位公差要求。这在没有数控机床的1986年,全靠工人的手感和技术。
林卫东的目光落在父亲手中的零件上。前世他听父亲说过,这次比武的难点在于一个φ35mm的内孔,要求公差只有+0.025mm,相当于一根头发丝的三分之一。很多老师傅因为习惯了粗加工,在这种精密尺寸上反而容易失手。
林建国显然很紧张,他的手有些微颤。已经有一个老师傅因为超差被淘汰了,现场气氛凝重。
就在这时,林建国停下了车床,拿起千分尺测量内孔尺寸。他眉头紧锁——测量结果是35.023mm,接近公差上限,再加工就有超差风险。
“爸,用机油冷却一下再测。”林卫东忍不住轻声喊道。
林建国闻声抬头,看见儿子,愣了一下。周围几个老师傅也看了过来。
“热胀冷缩,零件温度高了测量不准。”林卫东继续说,“冷却到室温再测,可能就合格了。”
旁边一个监考的工程师模样的人眼睛一亮:“小伙子说得对!林师傅,你先把零件放在机油里冷却五分钟再测。”
林建国依言照做。等待的时间里,他紧张地搓着手,不时看向儿子。林卫东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五分钟后,零件取出擦净,重新测量——35.018mm!完美落在公差带中间偏上的位置。
“好!”监考工程师拍手,“不仅合格,还留有余量。林师傅,继续!”
林建国精神大振,接下来的加工一气呵成。当他把成品件交到评委面前时,几个老工程师轮流用各种量具检测,最后都点了点头。
“尺寸全部合格,形位公差也控制得很好。”主评委宣布,“林建国同志,完成时间48分钟,质量分满分!”
围观的工人们鼓起掌来。林建国摘下帽子,擦了把汗,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他看向儿子,眼中满是骄傲和感激。
理论考试在下周一,但有了实际操作的好成绩,林建国的胜算已经很大了。回家的路上,父亲难得地哼起了小曲。
“卫东,你今天怎么知道要冷却再测量?”林建国问。
“物理课上学过热胀冷缩原理,我琢磨着机械加工应该也一样。”林卫东轻描淡写地说。
其实,这是前世父亲在一次酒后闲聊时提到的教训——那次比武他就是在那个内孔尺寸上吃了亏,因为测量时零件太热,误判为合格,冷却后才发现超差了0.005mm,与一等奖失之交臂。
“好小子,读书真有用!”林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要是这次能拿一等奖,那五十块钱奖金,爸给你三十,买书,买复习资料!”
“爸,不用……”
“听我的!”父亲斩钉截铁,“你好好学,考上大学,比什么都强。”
夕阳将父子的身影拉得很长。林卫东看着父亲鬓角初生的白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一世,他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要让家人过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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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午,物理竞赛的成绩公布了。
课间操时间,教学楼下的公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红纸上用毛笔写着前二十名的名单和分数。
“第一名,周晓梅,108分!”
“第二名,吴秀英,102分!”
“第三名……林卫东,100分!”
人群哗然。
“林卫东第三?!”
“他不是上次模拟考物理才七十多分吗?”
“这进步也太快了吧!”
赵小军挤在人群中,脸色铁青。他的名字排在第九,86分,虽然也进了前十,但跟林卫东的差距让他无法接受。
“安静!安静!”物理陈老师拿着一个笔记本走过来,“下面宣布参加市竞赛的名单。根据选拔赛成绩和附加题表现,学校决定派以下五名同学代表我校参加市物理竞赛:周晓梅、林卫东、吴秀英、王志刚、刘建军。”
掌声响起,但不少人都看向林卫东,眼神复杂。如果说之前的数学课表现还可能是偶然,这次物理竞赛的优异成绩,已经彻底证明了他的实力。
“林卫东同学,请留一下。”陈老师叫住他,“你的试卷我仔细看了,特别是附加题部分。你能告诉我,那些知识是从哪里学的吗?”
周围还没散去的同学都竖起了耳朵。
“我在市图书馆看了些课外书。”林卫东坦然回答,“有《从一到无穷大》《物理学的进化》,还有一些科普杂志。”
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书籍,前世他确实读过,只不过是在很多年以后。
陈老师眼睛一亮:“《物理学的进化》?爱因斯坦和英费尔德合著的那本?”
“是的。”
“好书啊!难得你能看懂。”陈老师感慨,“很多大学生都读不下去。你能自学到这种程度,很不简单。”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市竞赛两周后在市一中举行,题目难度会更大。你既然有这方面的兴趣和能力,这几天可以来物理教研室,我那里有些参考书和往届竞赛题,你可以看看。”
“谢谢陈老师!”林卫东真诚地说。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不仅能获得更多资源,还能与老师建立良好关系。
“对了,”陈老师又想起什么,“你最后一道附加题关于波粒二象性的理解,虽然表述还不太严谨,但思路很有意思。特别是你提到‘电子既不是粒子也不是波,而是具有波粒二象性的量子客体’,这个观点很超前。”
林卫东心中一凛,知道自己可能说得太多了。在1986年,量子力学在高中教学中几乎是空白,他应该更谨慎一些。
“我也是从书上看来的,不太懂,就是觉得有意思。”他谦虚地说。
陈老师点点头,没再多问,但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回到教室,林卫东立刻成了焦点。同学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从最初的惊讶、怀疑,到现在的敬佩、羡慕,甚至有一丝崇拜。
“卫东,你也太厉害了吧!”刘大强勾住他的肩膀,“第三名啊!教教我呗,你怎么学的?”
“就是多看书,多思考。”林卫东简单地说。
周晓梅走过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恭喜你,林卫东。市竞赛我们一起加油。”
“你也是,第一名实至名归。”林卫东真诚地说。周晓梅的基础确实扎实,解题规范严谨,这是长期刻苦训练的结果。
“你的附加题答得很好,”周晓梅轻声说,“特别是质能方程那道题,我完全没思路。你看的是哪本书?能借我看看吗?”
“是《从一到无穷大》,图书馆有,我可以帮你借。”
“谢谢。”周晓梅脸微红,回到自己座位。
王丽也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光:“林卫东,你真棒!我就知道你能行!”
赵小军坐在座位上,阴沉着脸看着这一切。他突然站起身,走到林卫东面前:“市竞赛见真章,别以为一次运气好就了不起了。”
林卫东平静地看着他:“考场见。”
简单三个字,却让赵小军噎住了,半晌才冷哼一声离开。
午休时,林卫东如约去了物理教研室。陈老师果然拿出了一沓资料:往届市竞赛真题、省物理学会编印的《物理竞赛辅导讲义》,甚至还有几本大学普通物理教材。
“这些书你可以拿回去看,但别弄丢了,很珍贵的。”陈老师嘱咐。
“我一定小心。”林卫东如获至宝。这些资料在信息闭塞的1986年,是花钱也买不到的宝贵资源。
抱着书走出教研室,林卫东在走廊遇见了班主任李老师。
“林卫东,我听说你物理竞赛考得不错。”李老师笑着说,“看来你是全面开花了。保持这个状态,高考很有希望。”
“谢谢李老师。”
“不过,”李老师话锋一转,“不要偏科。你的语文、政治也要抓紧,特别是政治,时事部分要多关注。今年高考政治肯定会有很多关于改革开放的新内容。”
“我明白。”林卫东点头。他当然知道政治的重要性——不只是为了高考,更是为了未来的道路。
下午放学,林卫东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市图书馆。他需要查阅最新的报刊资料,了解当前的时事政治。
在阅览室里,他找到了最近两个月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和《瞭望》周刊。凭借超凡记忆力,他快速浏览着重要文章,将关键信息和政策动向记在脑中:
“七五”计划重点建设项目、价格改革试点扩大、乡镇企业异军突起、科技体制改革决定、第一批博士后流动站设立……
这些在1986年还是新鲜事物,但林卫东知道它们未来的走向和影响。比如价格改革,现在是“双轨制”,但很快就会引发通货膨胀和社会问题;比如乡镇企业,现在是“异军突起”,但十年后很多会面临转型困境。
不过,他不需要考虑那么远。眼前最重要的是,如何在高考政治中准确把握命题方向。
正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旁边坐下。
“你也在这儿?”周晓梅有些惊讶。
“查点资料。”林卫东指了指面前的报纸。

周晓梅看了看他摊开的《人民日报》,头版是关于全国人大会议的报道:“你在看这个?政治课要考吗?”
“时事政治肯定要考,而且分值不小。”林卫东说,“我觉得今年的重点应该是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
周晓梅若有所思:“老师也这么说过。不过这些文章好难懂,都是大道理。”
“其实不难,抓住几个关键词就行。”林卫东指着其中一篇,“比如这篇关于横向经济联合的报道,核心就是‘打破条块分割,促进资源流动’,这反映了改革的一个方向——从计划经济向有计划商品经济过渡。”
周晓梅眼睛一亮:“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我之前背了好多条文,但总觉得散乱,抓不住重点。”
“我有个方法,”林卫东说,“把相关文章剪下来,分门别类贴在本子上,每个类别总结几个关键词和核心观点。这样既系统又好记。”
“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周晓梅兴奋地说,“林卫东,你……你懂得真多。”
这话说出来,她的脸又红了。
林卫东笑了笑:“互相学习。你在数学和物理上的扎实基础,我也很佩服。”
两人在阅览室里低声讨论着,从时事政治到高考复习,从学习方法到未来理想。夕阳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书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这个年代,男女同学这样单独相处已经有些逾越常规,但沉浸在知识讨论中的两人并未察觉。直到管理员提醒要闭馆了,他们才反应过来。
走出图书馆,天色已晚。周晓梅家在东城区,和林卫东家方向相反。
“我送你到公交站吧。”林卫东说。
“嗯。”周晓梅轻声应道。
五月的晚风轻柔,路灯次第亮起。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影子在身后拉长又缩短。
“林卫东,”周晓梅突然开口,“你打算考哪里的大学?”
“北京或者上海吧,看成绩。”林卫东说,“你呢?”
“我想去北京,北师大或者人大。”周晓梅说,“我想学教育或者经济。”
“很好的选择。”林卫东点头。前世周晓梅确实考上了北师大,后来回到安江教育系统,一步步做到副局长。
“如果我们都能去北京……还能做同学。”周晓梅声音越来越小。
林卫东听出了话中的意味,心中微动。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高考在即,前途未卜,过早的感情只会分心。
“先全力备考吧。”他温和地说,“等考上大学,一切都会有新的开始。”
“嗯。”周晓梅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明亮起来,“你说得对,先考上大学。”
公交车来了,周晓梅上车前回头挥手:“周一见!”
“周一见。”
看着公交车消失在夜色中,林卫东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重生已经开始改变周围的人事轨迹。周晓梅、王丽、老师们看他的眼神,赵小军的嫉妒,父亲的感激……一切都在变化。
而最大的变化,是他自己。
从那个颓废邋遢、对未来迷茫的少年,到现在清爽自信、目标明确的准大学生,这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一个月。但林卫东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物理市竞赛、父亲的技术比武理论考试、高考……一道道关卡等着他去闯。
更重要的是,高考之后的人生道路。凭借先知先觉,他能走出一条怎样不同寻常的路?
林卫东抬头看向夜空,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中若隐若现。1986年的中国,就像这夜空,看似平静,实则酝酿着巨大的变革风暴。
而他,这个重生归来的先知者,已经做好准备,要在这变革的浪潮中,乘风破浪,直济沧海。
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清晰。
下一步,是市物理竞赛的赛场,那里将有更大的舞台,更多的对手,和更广阔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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