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在太医院的判词里,是靖北王萧凛大限之期。
这日清晨,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压得整个皇城透不过气。太医院院判张岐黄,带着两位副使并数名医徒,步履略显沉重地踏入了靖北王府。他们身后,隐隐跟着几道其他王府或宫中的眼线,都等着确认那位战功赫赫却突然倒下的王爷,是否真的如预料般薨了。
张岐黄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在太医署侍奉两朝,最重资历与“成例”。三日前,他亲手搭过靖北王的脉,看过那紫黑的面色与微不可察的胸廓起伏,与同僚再三斟酌,才在陛下面前沉痛禀报:“王爷身中奇毒,深入脏腑髓脉,非药石可及……依臣等推断,恐难逾三日之数。”
如今,三日已到。他们此行,名为“复诊”,实则是走个过场,准备操持一位亲王规格的丧仪。王府门前已不见鲜艳色彩,白幡虽未公然挂出,但那股肃杀沉寂之气,已弥漫在空气里。
管家在门前迎接,面色竟无多少悲戚,反而有些复杂的凝重。“张院判,各位大人,请。”
张岐黄微微颔首,当先步入。心中不免喟叹,靖北王英雄一世,却落得如此下场,连这王府下人,似乎都认命了。他们一路行至主院外,却见院门处守着两名佩刀侍卫,气息精悍,并非寻常家丁。
“王爷需要静养,院判与两位副使大人可入内,其余各位,请在此稍候。”侍卫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
张岐黄眉头微皱,但未多说,只带了左右副使进去。院内更是安静,几乎听不到人声,唯有寒风掠过枯枝的细微响动。正房门窗紧闭。
推开房门,一股混合着淡淡酒味、药味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洁净气息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却与寻常病室药气氤氲的景象大相径庭。室内光线明亮,窗明几净,不见一丝灰尘。屏风后,隐约可见床榻轮廓。
更让张岐黄心中一突的是,那本该躺着尸首的床榻边,竟立着一个素衣身影。女子身姿挺拔,未戴钗环,正微微俯身,似乎在查看什么。
“这位是……”张岐黄疑惑。
“张院判。”屏风后,一个低沉微哑、却绝对属于活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张岐黄浑身一震,两位副使更是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去。这声音虽虚弱,却清晰可辨,正是靖北王萧凛!
“王、王爷?!”张岐黄几乎失态,急步绕过屏风。
只见萧凛半靠在垫高的床头,身上盖着锦被,面色依旧苍白,唇上那骇人的紫黑却已褪去大半,只余淡淡青灰。他眼神清明,甚至带着惯有的冷冽,正看向他们。而那位素衣女子,此刻已直起身,退开半步,手里还拿着一条微湿的细棉布和一个小瓷瓶,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完了一件寻常事。
正是那位冲喜的王妃,苏阑珊。
“有劳院判惦记,亲自前来。”萧凛开口,每个字都说得缓慢,却像钝刀子刮在张岐黄的心上,“看来,本王让诸位失望了,还没死成。”
“不……不敢!王爷洪福齐天,臣等……臣等欣喜万分!”张岐黄慌忙躬身,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急速地瞥了一眼萧凛的面色、眼神,又下意识想去探脉。
萧凛却未伸手,目光转向苏阑珊:“王妃,张院判乃杏林国手,既来了,便让他看看吧。”
苏阑珊微微颔首,对张岐黄道:“院判大人,王爷刚做完清创换药,需保持此处洁净。请先净手。”她指了指旁边一个铜盆,里面是清水,盆边放着烈酒壶和干净布巾。
张岐黄看着那套从未在医家见过的“净手”架势,怔了怔,但在萧凛的目光下,只得依言照做,用那烈酒气味刺鼻的水仔细擦了手。
他这才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搭在萧凛伸出的腕脉上。
触手肌肤微凉,但绝非死人的冰冷。脉象!张岐黄心中再震。三日前,这脉象沉微欲绝,散乱无根,分明是灯尽油枯之兆。而此刻,脉象虽仍沉涩,却已有根,那股纠缠的死气虽未全消,却被一种奇异的、生机勃勃的力量压制、驱赶、束缚在几处特定关窍,不再肆意流窜全身!
这……这怎么可能?!
“如何?”萧凛的声音淡淡响起。
张岐黄喉头干涩,收回手,强自镇定:“王爷脉象……确有好转之象,实乃……实乃万幸。不知王妃用了何等方法,何种灵药?”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苏阑珊,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探究。
苏阑珊将用过的棉布放入另一个待处理的陶罐,声音平稳无波:“并非灵药,只是清除了不该在体内的淤血与腐坏组织,纠正了毒素引发的部分生理……呃,身体内里的紊乱。王爷中毒虽深,但主要损害有局限,并非全身脏腑尽毁。之前昏迷濒危,更多是因局部严重压迫与毒素急性发作所致。”
她用的词,张岐黄有些听得懂,有些半懂不懂,但“清除淤血腐坏组织”、“局部压迫”这些,结合萧凛胸口那被衣物遮掩、但隐约可见包扎痕迹的位置,一个骇人又荒谬的猜想涌上他心头。
“王妃莫非……用了……刃刺之法?!”一位副使失声问道。所谓“刃刺”,在医书偶有提及,多为决脓放血,但从未听说敢用于胸腹要害!那是戕害,不是医治!
“是手术。”苏阑珊纠正,语气依旧专业而冷淡,“在特定位置切开小口,排出压迫的积血与毒素凝聚物,清理坏死部分,然后缝合。这是解决当前最致命问题的直接方法。”
“胡闹!简直胡闹!”另一位副使脸色发白,“王爷万金之躯,胸腹要害,岂容利刃加身?此乃邪术!万一……”
“万一什么?”萧凛忽然打断,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骤然一寒,“万一本王死了?”
那副使噗通跪下,冷汗涔涔:“臣失言!臣万万不敢!”
张岐黄也是心跳如鼓,他看着萧凛明显好转的气色,再回想那截然不同的脉象,理智告诉他,这“邪术”似乎真的起了效,而且可能是唯一能起效的方法。但毕生所学、所遵循的医学正统与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更可怕的是,他们太医署三日前言之凿凿的“死刑判决”,此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甚至出身罪臣之家的女子,用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狠狠扇在了脸上。
“看来,”萧凛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位太医僵硬的脸,“本王这‘必死’之症,还有得治。往后,还需劳动太医署诸位的地方,怕是不多了。”
这话如同冰锥。往后不多劳动太医署,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治疗将完全由这位王妃主导,太医院不仅颜面扫地,更可能就此失去对靖北王伤势的话语权乃至监控权!
“王爷言重了,臣等……臣等学艺不精,未能早诊出症结所在,幸得王妃妙手……”张岐黄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老脸火辣。
“院判不必过谦。”萧凛似乎乏了,微微合眼,“本王累了。王妃后续治疗,或许还需些稀奇药材物件,届时再向太医署讨要。墨羽,送客。”
逐客令下得干脆。
张岐黄三人浑浑噩噩地被“送”出了主院,走出王府大门时,被冷风一激,才恍然回神。彼此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悸、羞惭与一丝茫然。
王府内,萧凛睁开眼,看向正在整理器械的苏阑珊。
“满意了?”他问。
苏阑珊将一把新打好的、寒光闪闪的止血钳放入铺着干净棉布的托盘:“谈不上满意。只是证明了方法的有效性。打他们的脸,”她顿了顿,语气没什么波澜,“是顺便的。”
萧凛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随即又被疼痛牵扯得抿紧。
“他们要的‘灵药’方子,你打算给吗?”

“给。”苏阑珊答得干脆,“一套温和调理、益气固本的方子,吃不死人,也有些益处。真正的治疗关键,不在汤药里。”
而在她的刀下,在她的无菌原则下,在她对他身体每一处变化的严密监控下。这些,太医署学不会,也拿不走。
窗外,铅云似乎裂开了一道缝,漏下些许惨白的天光。
靖北王萧凛三日后未死的消息,连同太医院院判等人灰头土脸离开王府的窘态,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皇城各个角落。
听雪苑里,苏阑珊洗净手,看着托盘里那些按照她图纸打造、日益精良的工具。她知道,真正的风波,这才刚刚开始。太医院丢掉的颜面,必然有人想从别处找回来。而王府之内,那张由血缘、利益、往事编织的网,也即将因为萧凛的“死而复生”和她这个变数的存在,开始剧烈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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