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科创峰会的金色大厅里,空气稠密得能拧出焦虑。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风险评估模型。”台上的演讲者语气激昂,背后的PPT翻到第三十七页,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像某种现代艺术展品。
陆景深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左手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二十分钟——右手虚握抵着下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这是他在冗长会议中惯用的省电模式:意识休眠,听觉待机。
“陆总。”身侧的徐特助压低声音,“下一场是智创科技的路演,他们想……”
“拒了。”陆景深甚至没让他说完。
徐特助在平板电脑上划掉一个预约,屏幕上还有十七个待办事项。他侧目看了眼老板——陆景深今天穿了套深灰色定制西装,领带是极其罕见的靛蓝色,上面有几乎看不见的暗纹。这是徐特助三年来总结出的规律:当老板选择这套西装时,意味着他对这场会议的评价是“尚可忍受但大概率浪费时间”。
而现在,陆景深解开了西装的第一颗纽扣。
徐特助默默调高了会场的温度预设——智能温控系统连接着陆景深的生物监测指环,数据显示他的体表温度正在异常上升0.3度。这是不耐烦的前兆。
“接下来我们有请——”主持人的声音突然卡壳,耳机里传来急促的提示,“呃,抱歉,下一位演讲者李教授因突发状况无法到场。”
会场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陆景深终于动了动,看了眼腕表:下午三点十七分。比原定议程已经延迟二十三分钟。
“我们是否有备用方案?”第一排的投资人代表皱眉发问。
主持人的额角渗出细汗。这场峰会汇聚了半个科技圈的投资人和创业者,任何一个环节失误都可能成为明天的头条笑料。他的目光在参会名单上疯狂扫视,然后定格在角落里一个几乎被忽略的名字。
“沈……沈知微女士。”主持人像抓住救命稻草,“沈女士是本次峰会青年创新者代表,她的项目——”
“我在这里。”
声音从会场左后方传来,不高,但清晰得让所有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陆景深顺着声音转过头。
一个年轻女人从角落的座位站起身。她穿米白色西装套装,内搭浅灰色丝质衬衫,长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低髻。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里的东西——不是常见的笔记本电脑或平板,而是一个老式的皮革笔记本,边缘已经磨损得泛起毛边。
她走向演讲台的步伐从容,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节奏均匀得近乎机械。
直到她踏上台阶的第三步。
“咔。”
极其细微的断裂声,但在过分安静的大厅里被放大得惊心。
沈知微的左鞋跟应声而断。
时间凝固了三秒。
前排已经有女士掩住嘴,男士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在这个圈子里,任何细节都可能被解读为“不专业”的注脚。
沈知微低头看了眼断裂的鞋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她弯下腰,右手握住左脚高跟鞋的后帮,轻轻一拔——鞋被脱了下来。紧接着,她脱下了右脚的高跟鞋。
赤足。
白色大理石地面冰凉,她的脚背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但她站得很稳,仿佛脚下不是光滑到反光的地面,而是坚实的土地。
“抱歉。”她走到演讲台中央,将断跟的高跟鞋和完好的那只并排放在脚边,“硬件故障。”
有人发出轻笑。
沈知微抬眼扫过会场,目光平静得像在检查一段代码。“但最好的算法,”她继续说,“往往诞生于不完美的环境。”
她打开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没有PPT,没有激光笔,只有手写的图表和公式。
“我是沈知微,‘知见科技’创始人。”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今天我带来的不是产品路演,而是一个问题:在座各位评估早期科技项目时,最依赖的指标是什么?”
她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
团队背景
市场潜力
财务预测
“这三个指标构成的金三角,在过去十年主导了百分之八十七的科技投资决策。”她用马克笔在三个词之间连线,画出一个三角形,“但我想提出第四个维度——”
她在那三个词围成的三角形中心,写下第四个词:
逻辑密度
会场安静下来。
陆景深的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三十分钟内第一次改变姿势。
“什么是逻辑密度?”沈知微转身面对观众,“简单说,是核心创意中不可被简化的逻辑单元数量,与实现该创意所需总代码量的比值。”
她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分式:
Ld = N(不可简化逻辑)/T(总实现成本)
“举个例子。”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手绘的电路图,“这是我父亲二十年前设计的一个信号处理模块。当时他用七十四行代码实现了竞争对手需要三千行才能完成的功能。逻辑密度比是四十点五。”
她顿了顿:“这个模块至今仍在三个国家的通信基站里运行,从未需要重大更新。”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陆景深抬手示意徐特助。徐特助立刻调出“知见科技”的资料——注册资本一百万,员工五人,成立九个月,没有融资记录。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回到现在的场景。”沈知微指向台下前排的几位投资人,“如果我站在这里,展示精美的PPT,团队来自顶级大厂,市场分析报告厚达两百页,预测三年回报率百分之三百——各位会投吗?”
有人点头。
“但如果我告诉各位,”她的声音依然平稳,“这些PPT是外包做的,团队是临时拼凑的,市场数据是选择性采集的——各位的投资决策会改变吗?”
会场陷入微妙的沉默。
“不会改变。”她自问自答,“因为你们的评估模型里,没有容纳‘真相’这个变量。”
陆景深轻轻挑了下眉。
“所以今天我带来的,是一个增加‘真相权重’的评估模型。”沈知微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它基于博弈论和信息论,核心思想很简单:在投资人与创业者信息不对称的博弈中,我们可以通过设计‘验证关卡’,迫使真相浮出水面。”
她在白板上画出一个决策树,节点处标注着复杂的条件概率。
“具体来说,模型要求创业者在三个关键节点提供可验证的证据链:第一,技术可行性证明不能只是demo,必须是可审计的代码仓库和测试用例;第二,市场需求的验证不能只是问卷,必须是早期用户的实际使用数据,且数据采集方式公开;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陆景深注意到,她的视线在几个特定的投资人脸上多停留了半秒。那几位都是圈内以“嗅觉敏锐但手段激进”著称的角色。
“第三,财务预测的每一个假设,都必须标注置信区间和不确定性来源。”她继续说,“比如你说‘预计市场年增长率百分之二十’,就必须同时提供:这个预测基于哪五年的历史数据、排除哪些异常值、置信水平是多少、最大的风险因素是什么。”
台下一位中年投资人举起手:“沈小姐,这听起来很理想化。现实是,好项目稍纵即逝,我们没有时间做这么细致的验证。”
“王总说得对。”沈知微准确叫出了对方的姓氏和职位——她没有看任何名牌,“所以我的模型包含了时间成本优化算法。”
她又在白板上写下一串公式:“验证可以分层级进行。第一轮,创业者只需要通过三个基础验证关卡,耗时不超过四十八小时。通过者进入‘可信池’。投资方可以从池中挑选项目进行深度验证,同时……”
她转过身,在白板上画出一个双向箭头。
“创业者也可以反向评估投资方——模型提供投资方的历史投资数据透明化分析,包括:他们过去投的项目中,技术评估准确的比率、投后干预的程度、退出时的收益率分布。”
会场炸开了锅。
“这太激进了!”有人站起来。
“创业者评估投资人?简直是本末倒置!”
“但很有意思。”另一个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陆景深。
他不知何时已经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牢牢锁在沈知微身上。刚才那句话声音不大,但整个会场瞬间安静。
沈知微看向他。这是两人目光第一次真正交汇。
陆景深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深褐色,此刻却亮得惊人。他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微微抬了下下巴,像在等待她的回应。
沈知微收回目光,继续道:“这个模型已经在三个早期项目中进行过小范围测试。结果显示,采用模型筛选的项目,六个月后的存活率比传统方式高出百分之三十七,而投资方的工作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二。”
她报出一串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
“模型的开源代码已经发布在GitHub,项目名‘VeriTruth’。”她合上笔记本,“任何感兴趣的人都可以查看、使用、提出改进意见。我的演讲到此结束。”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两只高跟鞋——一只完好,一只断跟——赤足走回自己的座位。
掌声迟了三秒才响起,然后迅速蔓延成一片。
陆景深没有鼓掌。他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输入:
2023.10.27 15:41
峰会。沈知微。赤足演讲。逻辑密度。VeriTruth。
疑问:为什么开源?不怕被抄袭?
待查:父亲的技术背景。团队真实情况。
直觉:她在钓鱼。钓谁?

徐特助轻声问:“陆总,要联系她吗?”
“不。”陆景深收起手机,“她会来找我。”
“您怎么确定——”
“因为她刚才看的投资人里,”陆景深站起身,整理西装下摆,“只有我没有表态。”
他朝出口走去,经过沈知微座位时脚步没有停顿,但余光扫见她正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纸上有一行小字,他只瞥见开头:
“变量V.J.S已进入观测范围,反应符合预测模型第7号分支……”
后面的字被她的手挡住了。
晚上七点,景深科技顶层办公室。
陆景深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的夜景。玻璃幕墙外,无数灯火组成流动的光河,那是数据、资本、野心在黑暗中奔涌。
他手里拿着徐特助刚送来的报告——关于沈知微的一切可查信息,只有薄薄三页纸。
“就这些?”他没有回头。
“她背景很干净,或者说,被清理得很干净。”徐特助站在他身后,“父亲沈岳,前通讯工程师,十年前辞职创业失败,现居海外。母亲三年前病逝。她本人本科普林斯顿计算机系,全额奖学金,两年半毕业。回国后工作记录空白一年,然后创立知见科技。”
“那一年空白?”
“查不到。出入境记录显示她去了瑞士,但没有住宿或工作登记。”
陆景深转过身:“她父亲创业失败的具体原因?”
“技术专利纠纷。”徐特助调出另一份文件,“沈岳曾开发一套无线信号处理算法,被原公司指控窃取商业机密。官司打了两年,最终和解,但沈岳必须签署协议,十年内不得在相关领域从业。那项专利现在属于……”
“江氏集团。”陆景深接口。
徐特助点头:“正是今天在会场第一个站起来反对沈知微的王总所在的公司。”
陆景深走回办公桌,手指轻敲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所以她在峰会上公开那个模型,是在向江氏宣战?”
“更像是在设局。”徐特助谨慎地说,“VeriTruth模型如果被广泛采用,江氏过去那些通过专利诉讼打压竞争对手的手段,就会暴露在更严格的审查下。”
“但她自己也会暴露。”陆景深点开沈知微的GitHub主页,最新提交记录显示,VeriTruth的代码在演讲开始前一小时才完成最后一次更新。
提交日志里有一行注释:
“Phase 1 complete. Waiting for response.”
第一阶段完成。等待回应。
她在等谁的回应?
陆景深滑动鼠标,查看项目的关注者列表。三十七个人,大部分是技术开发者,但有两个ID引起他的注意:
一个叫“Seven”,注册时间三年前,没有任何公开项目,但关注列表里全是高难度算法仓库。
另一个叫“River”,昨天刚关注这个项目,IP地址显示在——瑞士。
瑞士。沈知微消失的那一年。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几秒后雷声滚过天际。暴雨要来了。
陆景深关掉电脑,拿起西装外套:“今天就这样。”
“需要安排车吗?”
“不用,我走一走。”
电梯下行时,他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搜索“沈知微 演讲 视频”。峰会的官方录播还没上线,但已经有参会者在社交媒体上发了片段。
最火的一条是鞋跟断裂的那个瞬间。
视频里,沈知微低头看鞋,然后抬头,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评论区的热门评论写道:
“这姐们断跟的时候,眼神像在说‘哦,又一个bug’。”
陆景深放大视频的最后一帧——沈知微捡起鞋转身时,左脚踝后方露出一小块皮肤。
那里有一个纹身。
太小了,看不清图案,只能隐约看出是几何图形。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了。陆景深却站在原地,盯着那张截图。
几何图形……像是两个相交的圆,或者一个莫比乌斯环的局部。
又一道闪电划过,车库的照明灯闪烁了一下。
陆景深走出电梯,手机在这时震动——GitHub推送通知:
“用户Seven star了你的仓库VeriTruth。”
Seven。那个神秘的关注者。
他点开Seven的主页,依然空空如也。但就在刚才,这个用户给VeriTruth的代码提了一个issue:
“第203行,概率计算函数有边界条件漏洞。建议改用贝叶斯优化。”
建议的解决方案极其专业,甚至附上了修改后的代码片段。
陆景深看着那串代码,突然笑了。
他认出来了——那是他三年前在一篇未发表的论文里提出的算法变体。知道这个算法的人,全世界不超过五个。
车库里,他的脚步声孤独地回响。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沈知微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两个窗口:
左边是GitHub,显示着Seven刚刚提交的issue。
右边是一个加密聊天界面,对话记录停留在三天前:
对方:鱼已咬钩。江氏的人下午联系了峰会主办方,要求删除沈的演讲录像。
沈知微:让他们删。备份已经分发出去了。
对方:陆景深那边呢?
沈知微:他会上钩的。他必须上钩。
她关掉聊天窗口,点开手机相册。里面有一张老照片:父亲沈岳年轻时在实验室,手里拿着一个电路板,背后黑板上写满公式。
照片角落的日期:2003.7.15。
二十年前。
窗外雷声隆隆,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沈知微赤脚走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扭曲城市的灯火。她的脚边,那双断了跟的高跟鞋静静地躺着,断裂处露出金属芯——
那不是普通的鞋跟。
中空的金属管里,藏着一枚微型存储芯片。
芯片里有什么,只有她知道。
而此刻,陆景深的车正驶入雨夜。车载屏幕上显示着导航目的地:城南的老城区。
他要去一家咖啡馆——秦教授在邮件里提到的,沈知微常去的那家。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像在反复擦拭一个模糊的谜题。
陆景深想起白板上那个分式:
Ld = N(不可简化逻辑)/T(总实现成本)
沈知微这个人,分子太大,分母太小。
逻辑密度高得反常。
而反常,往往意味着——
他踩下油门,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银色的水花。
——要么是颠覆性的创新,要么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或者,两者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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