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三年冬,腊月里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宫墙夹道时带着呜咽般的哨音。沈清容,曾经的六宫之主,如今只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素棉袍子,赤足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沉重的镣铐磨破了她的脚踝,每走一步,便在身后拖出两道断续的、混着血水的暗红痕迹,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粒覆盖。
押送她的太监面无表情,只在拐入通往皇宫最西北角的岔路时,才用拂尘柄不轻不重地戳了下她的后背。“快些,沈氏。寒梧院到了。”
清容抬起头。眼前是一扇斑驳脱漆的朱红宫门,门楣上“寒梧院”三个鎏金大字早已黯淡无光,只余下虫蛀的痕迹。院墙高耸,隔绝了远处宫阙的巍峨灯火,唯余一片死寂的灰白。她曾无数次听闻这冷宫的荒凉,却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踏入。父兄通敌叛国的罪名像巨石压在心口,那场突如其来的构陷,不仅摧毁了沈氏满门忠烈的百年清誉,也将她从云端直接摔入泥淖。镣铐的冰冷透过薄薄的衣衫刺入骨髓,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
太监掏出钥匙,锈蚀的门锁发出刺耳的“咔哒”声。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冬日特有的凛冽寒气。太监将她往前一推:“进去吧,好自为之。”随即,沉重的宫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天光。
清容踉跄一步,几乎摔倒。她扶着冰冷的墙壁站稳,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死寂。想象中的绝望与恐惧并未立刻将她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接这囚笼里漫长而腐朽的余生。
然而,那吸入肺腑的气息,却并非预想中尘土与衰败的味道。
一丝极淡、极幽远的香气,如同初春溪流上飘过的第一缕暖风,悄然钻入她的鼻腔。那香气清冽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润,像是雪后初绽的寒梅,又似深谷幽兰,层层叠叠,若有若无,瞬间驱散了周遭的阴冷与霉味。
清容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一点昏黄的烛火在她前方不远处亮起,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微弱的光晕逐渐扩散,勾勒出一个小小的庭院轮廓。院中积雪未扫,却意外地整洁。几株枯瘦的老梅枝桠虬结,在烛光映照下投下嶙峋的暗影。

更令她惊愕的是,烛火旁,竟站着三个身影。
为首的是位年逾五旬的妇人,穿着半旧的深青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她面容沉静,眼神却异常明亮,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她左手边站着一位身形略显佝偻的老妇,满头银丝,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手里捻着一串磨得油亮的佛珠,眼神浑浊却带着洞悉世事的淡然。右手边则是一位约莫四十许的妇人,衣着相对鲜亮些,是褪了色的藕荷色宫装,面容姣好,只是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此刻也正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她。
“来了?”为首的老妇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向前走了两步,烛光映照着她温和的脸庞。“郑氏,见过……沈姑娘。”她微微颔首,并未使用任何尊称,却也不显怠慢。
清容怔在原地,镣铐的冰冷和脚踝的刺痛提醒着她并非梦境。眼前这三位,衣着虽旧,气度却绝非寻常宫人。尤其是这位自称“郑氏”的老妇人,那份从容与沉静,绝非久居冷宫之人所能拥有。
“您是……”清容的声音因寒冷和虚弱而有些沙哑。
“前朝废妃,郑氏。”郑太妃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清容脚踝上刺目的镣铐和血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随即又恢复了温和。“这位是周昭仪,这位是吴美人。”她分别介绍了身旁的两人。周昭仪(那银发老妇)捻着佛珠,低低念了句佛号。吴美人则微微屈膝,算是见礼。
“寒梧院清冷,难得有新人来。”郑太妃走上前,无视清容满身的狼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臂。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暖意。“冻坏了吧?随我来。”
清容被动地被搀扶着,绕过庭院中央那几株老梅,走向正对着院门的一排低矮厢房。推开其中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更加浓郁、也更加复杂的幽香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她。这香气温暖而馥郁,仿佛将人引入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境。
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陋,却异常干净。一张土炕,一张旧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桌上、窗台上、甚至炕沿边,都摆放着大大小小的陶罐、瓷瓶、木盒,空气中弥漫的奇异香气正是从这些容器中散发出来。墙角还有一个半旧的铜制小香炉,正袅袅升起一缕极细的青烟。
郑太妃扶着清容在炕沿坐下,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巴掌大小、描着青花的瓷盒。她走到清容面前,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打开盒盖。
一股清甜中带着微辛的香气逸散出来,比方才闻到的任何一种都要浓郁、独特。
“脚踝伤得不轻,这雪地里寒气又重。”郑太妃的声音依旧平和,她用指尖挑起一小撮盒中细腻如尘的白色粉末,“这是上好的止血生肌粉,掺了些安神的香料,敷上能好受些。”
清容下意识地缩了缩脚,戒备地看着那盒香粉。父亲通敌的罪名,让她对任何突如其来的“好意”都充满了警惕。
郑太妃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并不强求,只是将打开的粉盒又往前递了递,让那香气更清晰地飘向清容。“放心,不过是些寻常药材配的。在这地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清容苍白却难掩清丽的面容上,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这香粉里,有一味主料,是当今圣上最爱的龙涎香。”
清容的瞳孔骤然一缩。
龙涎香!那是何等珍贵稀有的香料!即便是她身为皇后时,每年所得贡品也寥寥无几,仅供御前使用。这废弃的冷宫深处,一个前朝的废妃,手里怎会有龙涎香?还如此随意地拿出来给她敷脚伤?
郑太妃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她并未解释,只是用指尖将那撮香粉轻轻敷在清容脚踝最深的伤口上。冰凉的粉末接触伤处带来瞬间的刺痛,随即又被一种奇异的清凉和微麻感覆盖,竟真的缓解了那火辣辣的疼痛。
“好好歇着吧,沈姑娘。”郑太妃合上粉盒,站起身,将盒子放在清容手边的炕沿上。“寒梧院的日子,长着呢。”
烛火摇曳,将郑太妃转身离去的背影拉长,投在糊着旧窗纸的墙壁上。周昭仪和吴美人也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清容一人,还有那满室挥之不去的、复杂而神秘的幽香。她低头,看着脚踝上那层薄薄的白色粉末,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那个小小的青花瓷盒。盒身冰凉,上面描绘的缠枝莲纹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不清。
龙涎香……
这三个字在她心头反复撞击,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这死寂的冷宫,这三位神秘的前朝废妃,还有这盒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御用香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卷着雪粒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寒梧院的夜,才刚刚开始。而沈清容知道,她踏入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囚禁肉体的牢笼。
青花瓷盒静静躺在炕沿上,描金的缠枝莲纹在昏暗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沈清容的指尖悬在半空,离那冰凉的瓷面仅一寸之遥,却迟迟未能落下。龙涎香的气息早已散去,只余一丝若有似无的清甜萦绕在鼻端,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思绪。
父兄血染刑场的画面与郑太妃温和却深不可测的眼神在脑中反复交叠。这盒香粉,是试探?是饵食?还是……一把悬在颈侧的利刃?她猛地缩回手,仿佛那瓷盒会烫伤人。
“吱呀——”
房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郑太妃的身影立在门口,深青色的宫装几乎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她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清容下意识藏向身后的手。
“沈姑娘,”郑太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看来,你心中疑惑未解。”
清容的心骤然缩紧,指尖掐入掌心,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太妃娘娘,”她声音干涩,“龙涎香乃御用贡品,此物出现在寒梧院,若传扬出去……”
“传扬出去?”郑太妃轻笑一声,缓步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她径直走到桌边,拿起那个铜制小香炉,用银簪拨了拨炉内将熄的灰烬,一缕极淡的青烟重新袅袅升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气息。“谁会信一个废后的话?又有谁,会踏足这被遗忘的角落?”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清容苍白的脸上。“沈氏一门忠烈,百年清誉毁于一旦。你甘心吗?”
“不甘又如何?”清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罪女……不敢有怨。”
“好一个‘不敢有怨’。”郑太妃走到炕边,俯身,竟直接拿起了那个青花瓷盒。她的手指在盒底某个不起眼的凹陷处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微响,盒底竟弹开一个极薄的暗格。一张折叠整齐、仅有指甲盖大小的素白薄纸,静静躺在里面。
清容的呼吸瞬间停滞。
郑太妃抽出那张薄纸,并未展开,只是夹在指间,递到清容眼前。“看看这个。”
清容迟疑着接过。薄纸入手微凉,展开,上面是几行蝇头小楷,墨迹已有些黯淡:
永和三年腊月十七,戌时三刻,柳氏如烟于玉芙宫偏殿,以沉水香、苏合香、冰片、曼陀罗花粉、……(此处字迹模糊)……秘制新香,名“魂引”。帝甚喜,命其专供御前。
“魂引……”清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曼陀罗花粉!那是宫中明令禁止使用的剧毒之物,少量可致幻,过量则夺命!柳如烟,那个取代她成为新宠的柳贵妃,竟敢在御用香料中掺入此物!
“看到了?”郑太妃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你以为,你父兄的‘通敌’之罪,当真是证据确凿?你以为,你被废入冷宫,仅仅是因为前朝牵连?”
她逼近一步,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幽暗。“这后宫,从来都是不见血的战场。香料,便是我们的刀剑。柳如烟调制的‘魂引’,便是她刺向龙椅的毒刃。而你沈家,不过是这场香战里,最先倒下的棋子。”
清容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她死死攥着那张薄纸,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父兄临刑前悲愤欲绝的眼神,母亲悬梁自尽的惨状,族人流放边关的哭嚎……原来,这一切的背后,竟是一场以香料为名的阴谋!
“跟我来。”郑太妃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墙角那堆看似杂乱的物什。她移开几个空陶罐,露出后面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低矮的木门。门板斑驳,边缘长着霉斑。
郑太妃从袖中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她用力一推,一股更浓郁、更复杂的陈旧香气混合着地底的阴冷潮气扑面而来。门后,竟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深不见底。
“寒梧院,从来就不是真正的死地。”郑太妃侧身,示意清容跟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这里,是败者的坟场,也是……复仇者的温床。”
清容站在洞口,寒意顺着石阶蔓延上来,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身后是冰冷绝望的囚笼。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死寂的庭院和那三株虬结的老梅。
父兄的血仇,沈氏的冤屈,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她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陈腐与神秘幽香的气息涌入肺腑,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她没有再犹豫,抬脚,踏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石阶陡峭而湿滑,仅靠郑太妃手中一盏微弱的风灯照明。墙壁是冰冷的条石,触手滑腻,布满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陈年香料堆积的味道,沉水香的厚重、檀香的肃穆、龙涎香的独特腥气……无数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奇异氛围。越往下走,空间似乎越开阔,隐约能听到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终于,石阶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出现在眼前。门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与郑太妃那个香粉盒上的纹饰如出一辙。
郑太妃推开木门。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远比地上厢房宽敞得多的地下石室。四壁点着数盏长明油灯,光线虽不明亮,却足以看清室内景象。靠墙是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数不清的瓶瓶罐罐、锦袋木盒,标签上写着各种香料的名称:沉香、麝香、安息香、丁香、藿香、龙脑……许多名字清容只在宫廷贡品清单上见过。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石案,上面摆放着精巧的铜秤、玉杵、药碾、筛箩,还有几个正在冒着袅袅青烟的精致香炉。空气里,各种香料的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却又奇异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石案旁,周昭仪正佝偻着腰,用一把小银刀仔细地削着一块深褐色的香料,动作缓慢却精准。吴美人则站在一个铜盆前,双手浸泡在某种乳白色的液体里,用力揉搓着一团深色的香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们对清容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这里,便是‘寒香会’的根基。”郑太妃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带着回响。她走到石案前,拿起一个悬挂在架子上、仅有婴儿拳头大小的素色锦囊。锦囊针脚细密,用料普通,毫不起眼。
“十年。”郑太妃摩挲着锦囊,眼神锐利如鹰隼,“整整十年,我们这些被遗忘在冷宫的废人,用尽一切手段,才织就了这张覆盖整个宫廷的‘香网’。”她指向那些架子,“这里的每一味香料,都经过特殊调配。通过特定的渠道,它们会变成宫女、太监,甚至某些低阶嫔妃身上的香囊、荷包、枕中香。”
她解开手中锦囊的系绳,倒出些许深褐色的粉末,凑近风灯。“你看这‘安神香’,闻之可令人心绪平和,易生亲近信赖之感。当它出现在御书房当值太监的腰间,出现在皇帝批阅奏折的暖阁角落……”郑太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某些无关紧要的奏章,或许就能被‘不经意’地放在最上面。某些人的谗言,听起来也会格外‘顺耳’几分。”
清容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升。这哪里是香料?分明是操控人心的无形之手!难怪……难怪柳如烟能如此迅速地获得圣宠!她调制的“魂引”,恐怕也是这张香网中的一环,甚至是最为歹毒致命的一环!
“柳如烟的‘魂引’,”清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你们早就知道?”
“知道?”郑太妃冷笑一声,将锦囊重新系好,“那香方,本就是寒香会秘藏之物!二十年前,它曾为先帝所用,助他铲除权臣,稳固朝纲。只是后来……出了些岔子。”她的目光扫过默默削着香料的周昭仪,后者捻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柳如烟不知从何处窃得了残方,加以改良,野心勃勃。”郑太妃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她不知‘魂引’真正的霸道之处。此香一旦用久,非但致幻,更能蚀人心智,最终使人癫狂嗜杀!她这是在玩火,而整个后宫,乃至整个朝堂,都将被这把火烧成灰烬!”
石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吴美人揉搓香泥的“噗噗”声和周昭仪削香料的细微沙沙声。油灯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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