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灼痛还嵌在骨缝里,陈安几乎是凭着本能撑着墙挪到玄关。他翻出鞋柜里最厚的帆布鞋,套上两件长袖,又把家里仅有的一个薄口罩扯到脸上,攥着手机和门钥匙,手指抖得连锁孔都对不准。
脑子里只有爸妈的样子——爸的高血压药就快吃完,妈腿脚不好,这鬼天气里没水没电,两人根本撑不住。他顾不上温显跳到52℃的红数字,顾不上窗外死寂的街道,拉开门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浪直接拍在脸上,像撞进了一个烧红的蒸笼,口罩瞬间被焐得发烫,吸进的每一口气都烫得喉咙发疼。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灭了,应急灯的绿光在热浪里飘着,台阶被晒得发烫,赤脚踩过的印子还留在上一级,陈安扶着扶手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火炭上,鞋底薄,热意透过橡胶渗上来,烫得他脚心发麻。
一楼的大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柏油马路的焦糊味混着热浪涌过来,刺得他睁不开眼。平日里熟悉的小区路,此刻被烈阳烤得扭曲,路面软塌塌的,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陷下去一点,烫得滋滋响。绿化带里的树全蔫了,叶子焦黑卷缩,草皮成了一片枯黄的焦土,连垃圾桶都被晒得变形,飘出酸腐的臭味。
没看到一个人,连猫狗的影子都没有,只有热浪翻滚的嗡鸣,还有远处不知哪栋楼传来的玻璃炸裂声,脆响在热浪里飘了没几秒,就没了踪迹。
陈安朝着爸妈住的老小区走,那地方离他这也就两站路,平日里散步十几分钟就到,可现在,每走一步都耗光他所有力气。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额头上的汗刚冒出来就被蒸干,顺着脸颊滑下来的,是混着灰尘的汗渍,黏在口罩上,闷得他喘不过气。他攥着口袋里半瓶仅剩的水,不敢喝,抿一口润润喉咙,都觉得是奢侈。
才走了不到五百米,眼前就开始发黑,视线里的楼群晃成一片,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也开始打飘。他扶着路边的电线杆想歇口气,金属杆烫得他瞬间缩回手,掌心又添了一片红。
坏了,是中暑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天旋地转的感觉就涌上来,他想掏手机再拨一次爸妈的电话,手指却抬不起来,口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水洒在柏油路上,滋滋两声就没了踪影。
地面的灼意透过鞋底渗进皮肉,一点点往上爬,从脚心到小腿,再到胸口,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五脏六腑。刺痛感裹着燥热,一点点侵蚀他的意识,他想喊,想叫,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往下倒。
额头磕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最后一丝意识里,是温显跳着的53℃,是爸妈没说完的消息,是自己连他们的面都没见到的遗憾。
好疼。
好想活下去。
爸妈……
意识彻底沉进黑暗里,灼痛消失了,只剩无边的冰冷。
……
猛地,陈安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睡衣,贴在身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掌心还残留着灼痛的触感,额头仿佛还能感受到柏油马路的滚烫,他低头看手,掌心光洁,没有水泡,没有红肿,再摸额头,也没有磕伤的痕迹。
他愣了几秒,转头看向窗外——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是平日里熟悉的柔和,没有灼人的烈阳,没有翻滚的热浪,楼下传来大妈的唠嗑声,还有电动车驶过的叮铃鸣笛声,晨练的大爷甩着太极剑,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淡又安稳。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微凉的触感从脚心传来,和梦里那烫得能煎蛋的地板判若两人。他踉跄着扑到墙边,死死盯着温湿度计,屏幕上的数字清晰得刺眼:室内26℃,室外30℃。
不是52℃,不是53℃,只是普通的夏日高温。
陈安扶着墙,弯着腰大口喘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破肋骨。梦里的一切太真实了——烫得粘手的凉席,滋滋蒸发的水渍,爸妈那条没说完的消息,喉咙干裂的窒息,还有最后那蚀骨的、从皮肉烧到骨头的疼,以及意识消散前的绝望和不甘,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像是亲身经历过一场炼狱。
是梦?
他跌跌撞撞走到茶几边,抓起手机,手指抖得连解锁密码都按错了两次。屏幕亮起的瞬间,上面的日期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连呼吸都忘了。
X年X月X日。
比他梦里那场灭顶的高温爆发,整整早了七天。
不是梦。
那绝对不是梦。
陈安的手指死死捏着手机,指节泛白,指腹因为用力都陷进了屏幕边缘。他盯着那个日期,一遍遍地刷新,又点开日历反复确认,没错,就是七天前,距离那个天翻地覆、世界变成熔炉的日子,还有整整七天。
他不是做了一场噩梦,他是真的死了一次,死在那片灼人的热浪里,死在去寻找爸妈的路上,然后重新回到了七天前。
那撕心裂肺的疼,那窒息的燥热,那连爸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的遗憾,全是真的。而这七天,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是他唯一的、重新来过的机会。
客厅里的空调还在呼呼吹着微凉的风,桌上放着昨晚没喝完的冰可乐,瓶身凝着水珠,冰箱里的青菜还带着新鲜的露水,饮水机的水量格满格,水流充足,一切都还是岁月静好的样子。可陈安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哪怕空调的暖风开到最大,也暖不透那层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知道七天后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那烈阳会烧遍大地,温度会疯狂飙升到五十多度;知道停水停电会接踵而至,水电彻底瘫痪;知道超市的物资会被一抢而空,水和食物会变成最珍贵的东西;知道那看似平常的世界,会变成一座人间炼狱;更知道自己如果再像上次一样慌乱、无措、毫无准备,只会重蹈覆辙,甚至连带着年迈的爸妈,一起葬身在那片灼炎里。
上次,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朝九晚五,碌碌无为,遇事只会慌神,连应急箱在哪都记不清,最后慌不择路,惨死在离家不到一公里的马路上,连爸妈的面都没见到,连一句叮嘱都没来得及说。
这次,他有七天时间。
七天,足够他做很多事。
足够他囤货,足够他准备,足够他拼尽全力,护住自己,护住爸妈。
陈安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告诉他这不是幻觉,他是真的回来了。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和慌乱,指尖渐渐不再发抖,眼神一点点从迷茫变得坚定,最后凝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他点开手机,先圈出日历上七天后的那个日子,红圈像一道血色的警钟,刻在屏幕上,也刻在他心里。然后,他点开手机银行,看着里面的积蓄,又翻出自己的信用卡,还有支付宝、微信里的可借额度——不管多少钱,现在,全是保命的资本。

他走到窗边,猛地拉开整面窗帘,刺眼的阳光照进来,却再也吓不到他。楼下是熟悉的街道,来往的人群步履匆匆,有人边走边刷手机,有人买着早餐谈笑风生,还有孩子追着泡泡跑,所有人都沉浸在日常的平淡里,没人知道七天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陈安看着这一切,攥紧了拳头。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自己死在热浪里。
这一次,他要活着,还要让爸妈,平平安安地活着。
七天倒计时,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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