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却穿不透腐骨林上空那层粘稠的灰绿毒瘴,只在地面投下些惨淡的光斑,勉强驱散了一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林风扶着湿滑冰冷的树干,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东跋涉。
每一步都牵扯着背后的伤口,敷上去的腐苔草药泥早已干涸脱落,那片乌黑的皮肤下,阴毒的麻痹感仍在顽强地蔓延,像冰冷的藤蔓,试图缠绕他的心脏。
饥饿感已经演变成胃部的阵阵抽搐,喉咙干得冒烟,连吞咽口水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不敢停。身后隐约传来的、似有若无的灵力波动,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他合欢宗的追捕并未放松。这片腐骨林只是第一道屏障,不够远,不够深。
林间寂静得令人心头发毛,只有脚下枯枝败叶被踩断的“咔嚓”声,以及自己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偶尔有色彩斑斓的毒虫从腐叶中窜出,又飞快隐没,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腥风。
更远处,那低沉恐怖的妖兽嘶吼似乎一直在周围徘徊,时远时近,却始终不曾真正靠近,仿佛在等待他彻底力竭,沦为盘中餐。
“妈的……比打野被对面反烂了还难受……”林风低声咒骂了一句,借着他前世最熟悉的语言,来驱散心中不断滋生的绝望。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思考。
原主关于“黑水沼泽”的记忆碎片模糊而混乱,只知道那是一片比腐骨林更凶险的绝地,毒瘴更浓,妖兽更强,甚至传闻有诡异的空间裂缝,误入者尸骨无存。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越是绝地,越有可能甩掉追兵。
他咬着牙,尽量沿着记忆中大致的方向前进。灵力早已耗尽,经脉空荡荡地刺痛,全凭一股狠劲和求生欲强撑着这具残破的身体。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似乎并无太大变化,腐骨林仿佛没有尽头。就在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一头栽倒时,脚下突然一空!
“不好!”
林风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想抓住旁边的藤蔓,却只扯下一把湿滑的苔藓。整个人失去平衡,沿着一个陡峭、布满湿滑泥泞的斜坡滚落下去!
天旋地转!尖锐的石块、盘虬的树根不断撞击着他的身体,伤处崩裂,鲜血涌出,混着污泥,糊了一身一脸。他试图蜷缩身体护住要害,却根本无法控制翻滚的势头。
砰!
最终,他重重砸进了一片冰冷的泥泞之中,污水瞬间淹没了口鼻。
“咳!咳咳咳!”
林风挣扎着从泥水里抬起头,剧烈地咳嗽着,吐出混合着污泥和血丝的脏水。眼前一片浑浊,四周弥漫着比腐骨林更加浓重、更加刺鼻的恶臭——那是淤泥、腐殖质和某种强烈水腥气混合的味道。
他甩了甩头,抹去脸上的污秽,勉强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他已经不在腐骨林中。这里是一片更加开阔、也更加死寂的区域。脚下是没及小腿、冰冷粘稠的黑灰色淤泥,远处是零星点缀的、颜色诡异的水洼,水面漂浮着墨绿色的浮萍和泡沫,散发着幽幽的荧光。
更远处,灰白色的芦苇丛稀稀拉拉地立着,叶片枯败卷曲。天空被一层更加厚重、几乎凝成实质的灰黄色雾气笼罩,光线昏暗,如同永恒的黄昏。
黑水沼泽。他居然以这种方式“到”了。
“真是……倒霉透顶……”林风苦笑着,试图从泥泞中爬起来,却发现左腿一阵钻心的剧痛,刚才滚落时似乎扭伤了,稍微一动就疼得冷汗直冒。
更要命的是,沼泽的毒瘴无孔不入,比腐骨林猛烈数倍。只是呼吸了几口,他就感到头晕目眩,肺部火辣辣地疼,灵力运转更加滞涩,连带着背后的阴毒似乎都有蠢蠢欲动的迹象。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干燥、毒瘴稍弱的地方处理伤势,否则不用追兵,这片沼泽就能要了他的命。

环顾四周,视线所及尽是茫茫泥泞和水洼。忽然,他目光一凝,落在右前方不远处。
那里似乎有一小片略高的、长着几丛扭曲怪柳的土坡,坡底靠近水面的地方,隐约有个被茂密藤蔓和水草遮掩的……洞口?
有洞穴,意味着可能暂时避开毒瘴和妖兽,哪怕只是暂时的喘息之机。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腿部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林风深吸一口气(随即被呛得咳嗽),拖着伤腿,一步一步,艰难地在泥泞中跋涉,朝着那洞口挪去。每一步都仿佛有千斤重,冰冷的淤泥吸扯着他的双腿,消耗着他仅存的体力。
短短几十丈距离,他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终于,他来到了那片土坡下,拨开垂落下来的、沾满黏液的藤蔓和水草,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黝黑洞口显露出来。
洞口边缘的石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不知名的菌类,一股陈腐、阴冷、带着奇异药味的气息从洞内飘出。
不是妖兽巢穴的腥臊味,倒有点像……尘封已久的储物室?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灵气波动。
林风心头微动。危险与机遇往往并存,这是他前世看了无数小说得出的真理。眼下这境地,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他从旁边折了一根还算坚硬的枯枝,权当拐杖和探路工具,另一手摸出怀里那柄原主用来切割杂物的、早已锈迹斑斑的短匕,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洞口。
洞内比想象中深,也干燥许多。脚下是坚硬的岩石,而非淤泥。
那股陈腐药味和微弱的灵气更加明显。通道曲折向下,光线几乎完全消失,林风只能摸索着石壁,用短匕和枯枝探路,警惕着可能的陷阱或活物。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三四丈见方的石室出现在眼前。石室顶部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一缕极其黯淡的天光透入,勉强照亮了室内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具盘坐在石室中央蒲团上的……骷髅。
骷髅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衣物早已腐朽成灰,只余几片黯淡的金属饰物碎片落在骨殖旁边。骷髅面前的地面上,刻划着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线条,似乎是某种阵法残迹,但早已灵光全无,彻底废弃。
骷髅的左手边,歪倒着几个色泽暗淡、布满裂纹的玉瓶。右手边,则散落着几枚玉简,同样黯淡无光,甚至有几枚已经碎裂。
而在骷髅正前方的石壁上,被人以某种利器,深深镌刻着几行大字,笔锋凌厉,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不甘:
“大道如渊,灵根为绊。五行缺一,望天兴叹!苦修八百载,终化冢中枯。恨!恨!恨!”
字迹入石三分,即使历经漫长岁月,那股冲天的憾恨之意,依旧扑面而来,震得林风心神摇曳。
“五行缺一……”林风喃喃念道,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内视自身,金、木、火、土四系微弱而驳杂的灵光在感应中沉浮,唯独缺少了那一道温润流转的水系灵光。
这坐化的上古修士,竟然也是因为缺少水灵根,无法圆满,最终困死在此?
同病相怜的感触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强烈的渴望取代。一位至少是元婴期(从“苦修八百载”推断)甚至可能是化神期的上古修士坐化之地,哪怕再落魄,也总该有点好东西留下吧?
他强抑激动,先是对着骷髅恭敬地行了一礼(不管对方生前如何,死后留此洞府,也算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而且同为“五行缺一”的倒霉蛋,这礼行得不冤),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始查探那些遗物。
首先是玉瓶。他拔开瓶塞,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点残存的药香,早已随风而散。连续几个都是如此,丹药早已在漫长岁月中灵气散尽,化为了灰烬。
“啧,果然没那么好的事……”林风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修仙界的丹药,除非是极特殊的高阶灵丹,否则很难抵挡时光的侵蚀。
他拿起那些玉简。入手冰凉,神念尝试探入,大多数玉简内部的禁制早已崩坏,信息也消散殆尽,变成了一块块顽石。只有一枚颜色最深、质地似乎也最坚硬的黑色玉简,在他微弱的神念触及之时,微微亮起了一丝极其黯淡的光芒。
一篇残缺不全的功法信息,断断续续地涌入他的脑海。
《蛰龙敛息诀》(残)。
并非攻击或防御性的强大功法,而是一门极其高深、专注于隐藏自身气息、收敛灵力波动的秘术。修炼到高深处,甚至能模拟周围环境,融入天地,瞒过高出自身数个境界的修士感知,乃至部分天地探查。
“好东西!”林风眼睛一亮。这简直是逃亡、隐匿、偷袭、闷声发大财的绝佳法门!虽然只是残篇,但对他目前的处境来说,比任何强大的攻击法术都要实用百倍!
他将这枚黑色玉简珍而重之地贴身收好,感觉比捡到一件法宝还要开心。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骷髅右手边,一个滚落在尘埃里、沾满泥垢、毫不起眼的小玉盒上。这玉盒混在碎裂的玉简和杂物中,若不是仔细看,几乎会被忽略。
林风用短匕小心翼翼地挑开玉盒已经有些松动的盒盖。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凝聚了天地初开时一缕生机的清香,骤然逸散出来!只是闻了一下,林风就感觉背后的阴毒疼痛都减轻了半分,干涸的经脉似乎传来渴望的悸动!
玉盒内,铺着早已干枯的灵草垫,垫子上,静静躺着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呈现出一种混沌未明之色的丹丸。丹丸表面,天然形成了九道细密的云纹,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偶尔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毫光。
丹丸旁边,玉盒内壁上,以微雕之法刻着几个小字:
天阶·造化丹(夺天地之机,补先天之缺,慎用)。
“天阶……造化丹……补先天之缺……”林风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夺天地之机,补先天之缺!
这八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响!他缺的是什么?不就是那先天不足、导致他沦为废柴、断送道途的水灵根吗?!
这颗丹药,竟然能逆天改命,补全灵根?!
狂喜如火山喷发般涌上心头,但紧随其后的,是极度的警惕和冷静。上古修士坐化于此,手握此等逆天神丹,为何不用?玉简有言“慎用”,这“慎”字,恐怕包含了难以想象的风险和代价。或许是服用条件苛刻,或许是成功率极低,或许是伴随着莫大的痛苦甚至陨落之危,又或许……这位修士得到此丹时,已然油尽灯枯,来不及使用了。
无论如何,这是希望!是绝境中唯一一缕照亮前路的曙光!
林风死死盯着玉盒中的造化丹,眼神炙热得几乎要将它融化。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盒盖好,那股奇异的清香顿时被隔绝。他将玉盒紧紧攥在手中,感受着那冰凉的玉质和其中蕴含的、足以改变命运的磅礴力量。
有了《蛰龙敛息诀》残篇,他或许能更好地躲过合欢宗初期的追捕。而有了这颗“造化丹”……他看到了挣脱这“四系杂灵根”枷锁,真正踏上修仙大道的可能!
但眼下,还不是服用的时候。此地虽暂时安全,但并非久留之地,更不能作为冲击境界、承受逆天改命风险的地方。他伤势严重,状态极差,必须先行恢复,并找到一个绝对安全、无人打扰的隐秘所在,再图谋此事。
他将玉盒和黑色玉简一同收好,再次对那具骷髅郑重一拜:“前辈遗泽,晚辈林风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所成,必不负此机缘,踏足前辈未能企及之境!”
说完,他不再犹豫,拖着伤腿,开始检查石室其他角落,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出口或隐藏的储物之处。同时,心中迅速盘算:必须尽快离开黑水沼泽,找到一个可以安心养伤并尝试修炼《蛰龙敛息诀》的地方,然后……寻找服用造化丹的最佳时机和地点。
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至少,他手中已经握住了一张可能改写命运底牌的……入场券。
石室之外,黑水沼泽的毒瘴依旧无声弥漫,而在那昏暗的石室中,林风的眼底,已悄然燃起一团名为“掠夺”与“逆袭”的野火。这火种微弱,却异常坚韧,开始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界边缘,悄然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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