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雨林的心跳是湿漉漉的。

顾寒星将最后一个弹夹推进枪身,金属撞击声在竹楼的寂静里格外清脆。92式手枪,警用制式,但枪号已被磨去,像他的人生。
“老大,邢杰的人到了北侧山坡,孟姐那边刚传来信号,布迪的运输队已经动身,预计三十分钟后进入她的伏击范围。”桑杰压低声音,迷彩服肩头被露水浸成深绿。
顾寒星点头,手指抚过腰侧匕首的刃口。动作很慢,像在触摸某种即将逝去的东西。最后,他从内袋取出那枚生锈的拉环戒指,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
“天气预报说,破晓前有大雾。”桑杰补充。
“雾是朋友。”顾寒星将戒指收回贴近心口的位置,“也是敌人。”
他起身时,骨骼发出细微的声响。六年了,这副身体记住的不仅是战斗,还有等待。在公安大学的丛林作战课上,教官说:“在雨林里,时间不是线,是循环。每一次呼吸都可能重复一千次,直到你忘记自己在等什么。”
他从未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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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碾过泥泞。四辆越野车,引擎低吼,车灯切割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顾寒星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车窗摇下一半,潮湿的风灌进来,带着腐烂树叶和泥土的气息。
对讲机滋滋作响:“看到灯光了。仓库方向,三点钟,八百米。”
顾寒星举起望远镜。雾气正从林间渗出,乳白色的,流动的。但在雾气稀薄处,确实有光——跳动的、不稳定的光,像是火把或是汽灯。
一个细节刺进他的神经:太安静了。
如果这里是布迪储存价值数千万毒品的仓库,外围不该只有这么稀疏的灯光,也不该如此寂静。雨林的夜晚从来不是真的安静,但这里的虫鸣蛙声都显得稀薄,像被什么东西压抑着。
“按计划,五分钟后行动。”他对着对讲机说,“等孟娇那边枪响,我们再动。”
“明白。”
等待的五分钟里,顾寒星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见手术室的无影灯,看见岑曦戴着口罩的眼睛——专注,明亮,像两颗不会坠落的星。
“如果疼得厉害了,马上叫护士。”她的声音隔着记忆传来。
他现在就疼。一种深埋在内脏里的、预感性的疼痛。
对讲机炸响:“动手!”
几乎是同时,两个方向的爆炸声传来。
一个在正前方——仓库方向,火光冲天,是炸药。另一个在更远的东南方,闷响,但连续——那是自动武器的交火声。
孟娇那边提前打响了?不对,时间不对。
“冲!”顾寒星低吼。
桑杰猛踩油门,越野车向前蹿去。但就在此时,第三声爆炸——在车队右侧的山坡上炸开,那是邢杰的埋伏位置!
“有埋伏!”桑杰大喊。
顾寒星已经推开车门滚身下车。动作完全是肌肉记忆:蹲姿,据枪,扫视。雾更浓了,能见度不到四十米。火光在雾气中晕染成模糊的橙红色光团,人影在其中晃动,分不清敌我。
他朝仓库方向移动。子弹开始呼啸,从不同方向射来——左侧、右侧、甚至后方。
这不是伏击布迪。这是被伏击了。
“桑杰!联络孟娇!问她到底在和谁交火!”
桑杰抓起对讲机,里面只有尖锐的电流声和断续的惨叫。突然,孟娇的声音切进来,喘着粗气,背景是密集的枪声:“不是运输队!是布迪的主力!我们撞上硬茬了!请求支——”
声音戛然而止。
顾寒星的心沉到谷底。孟娇撞上了布迪真正的运输线?那这里的仓库是什么?
他冲到仓库边缘。铁皮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他闪身进去,战术手电的光束切开黑暗。
堆积如山的木箱。他撬开最近的一个。
奶粉。婴儿奶粉。
第二个箱子:白糖。
第三个:面粉。
全是普通货物。这是个假仓库。
“操!”邢杰瘸着腿冲进来,额头流血,“我们中计了!外面的人不是布迪的,装备太他妈好了,是雇佣兵!”
话音未落,仓库外传来装甲车履带碾过地面的沉重声响。不是一辆,是至少三辆。
顾寒星快速思考:许德生设的局?用假情报测试忠诚?那孟娇撞上布迪主力是意外,还是……也是局的一部分?
枪声突然密集起来,但方向变了——原本攻击他们的火力,有一部分转向了东南方,那是孟娇部队的方向。紧接着,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中国警方常用的防暴枪特有的闷响,以及通过扩音器传来的命令:“放下武器!你们被包围了!”
警方?警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今晚的行动只有许德生的人知道,除非……
除非警方一直在监控布迪的真实运输线,孟娇意外撞上那条线,引发了交火,警方趁机介入。而这里,这个假仓库,根本不在警方的重点监控范围内,他们是听到爆炸声才赶来的?
“放下枪!韩鑫!”
顾寒星转身。郑越站在仓库门口,西装革履,与周围的硝烟格格不入。他身后是六名全副武装的雇佣兵,枪口对准了顾寒星和邢杰。
“许爷想见你。”郑越微笑,“至于邢杰……你受伤了,留下来处理一下。”
邢杰瞪大眼睛:“郑越你他妈——”
雇佣兵的枪托砸在邢杰后颈,他闷哼倒地。
顾寒星慢慢放下枪。他的目光扫过郑越,扫过那些雇佣兵,最后落在仓库外——透过炸开的墙壁,他看见雾气中闪烁的警灯,听见警方与另一股势力(很可能是布迪的增援或郑越的部分手下)交火的声音。
三方混战。而他是第四方,一个即将消失的幽灵。
雇佣兵上前,用塑料扎带绑住他的手腕,搜身,拿走了枪、匕首、对讲机,还有——内袋里的拉环戒指。
“这是什么?”郑越捏着那枚生锈的金属片。
“垃圾。”
“垃圾你贴身放?”郑越冷笑,把戒指扔给手下,“收好。许爷说不定有兴趣。”
顾寒星被推着走向仓库后门。那里停着一辆没有标志的越野车。上车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蟹壳青,雾气被染成脏兮兮的灰白色。警灯的红蓝光在雾中晕开,像两颗搏动的心脏。远处仍有零星的枪声,但正在平息。
孟娇被捕了。邢杰生死不明。而他,正被带往未知的命运。
越野车发动,驶入雨林深处。顾寒星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他算错了一步:许德生不仅怀疑他,还怀疑所有人。今晚的局,一石三鸟——测试他和邢杰的忠诚;让孟娇去撞布迪的枪口,借刀杀人;最后,由郑越这个“清道夫”收尾,带走该带走的人,清理该清理的现场。
但警方为什么会出现得这么巧?除非……警方早就掌握了布迪今晚运输的情报,一直在等待收网。孟娇的意外闯入,只是让收网提前了。
那么新闻会怎么写?
“云南边境破获特大贩毒案,缴获毒品逾百公斤”——那一定是警方在另一条真实运输线上的战果。而这里的假仓库、混战、被捕的孟娇,可能只会出现在内部报告里,成为一次“意外的黑吃黑冲突”。
岑曦会看到那条新闻。她会怎么想?
越野车颠簸着。顾寒星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脸——苍白,平静,一双眼睛深得像没有月亮的夜。
他还不能死。
名单还没拿到。许德生还没倒下。
还有……他还没告诉她,他是谁。
车窗外,雨林的树影飞速后退。在某一瞬间,他看见东方的天际线亮起一道极细的金边——破晓的第一缕光。
而西边的天空,一颗星正倔强地亮着,在晨光中淡成一颗灰白的点,但还在。
晨与星,在这一刻,同时存在于天空的两端。
违背常理。就像他这个人。就像他还在跳动的这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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