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给林羽找的“地方”,是营寨东南角的一顶旧帐篷。比囚帐强些,至少不漏雨,地上铺了层干草,还有条散发着霉味的薄毯。帐篷里原本住着五个辅兵,现在硬塞进第六个人,显得格外拥挤。
“你就睡那儿。”赵诚指了指最靠帐帘的位置——那里最冷,也最容易受袭击。这个三十出头的将领脸上有刀疤,说话时总眯着眼,像在打量一件物品的成色。“每日卯时起,随队操练。辰时去粮台报到,搬粮运草。未时……”
“将军。”林羽打断他,“张将军说给我十天时间。”
赵诚眯起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所以呢?”
“所以这十天,我该做些能‘证明自己’的事。”林羽尽量让语气显得谦卑,但不卑微,“搬粮运草,恐怕证明不了什么。”
帐篷里另外五个辅兵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神各异。有好奇,有不屑,更多的是麻木——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乱世,一个囚卒突然得了将军青眼,多半活不长。
赵诚盯着林羽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刀刃的反光。“你想做什么?”
“小人略懂些……察地观天之术。”林羽硬着头皮说,“或可为营寨选址、水源探查、天气预测略尽绵薄之力。”
这些都是考古和野外考察的基本功,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又不至于太惊世骇俗的技能。
赵诚没说话,转身出了帐篷。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块木牌,上面用朱砂写了个“勘”字,歪歪扭扭。“挂帐外。”他把木牌扔给林羽,“从明日起,你每日巳时去中军帐候着。将军若有空,自会召你。若没空——”他顿了顿,“你就一直候着。”
这是考验,也是煎熬。
林羽接过木牌,木刺扎进掌心。他低头道:“谢赵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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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羽在晨光中醒来。
他是被冻醒的。四月的淮北,昼夜温差极大,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风像冰刀子。旁边的辅兵们还在打鼾,此起彼伏。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掀开帐帘。
天刚蒙蒙亮。营寨像一头逐渐苏醒的巨兽,炊烟从各处升起,混着马粪和柴火的气味。远处有早起的士兵在井边打水,木桶碰撞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
林羽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也有军营特有的铁锈和汗臭味。真实。这一切真实得让他心脏发紧。
他按赵诚说的,卯时去校场随队操练。所谓的操练,其实是一群辅兵拿着木矛,跟着口令做最基本的刺、挑、格挡动作。教头是个独眼老兵,嗓门极大,骂人时唾沫星子能喷出三尺远。
“你!腰挺直!没吃饭吗!”
木矛抽在林羽背上,火辣辣地疼。他咬咬牙,调整姿势。这具身体比他现代的身体强壮些,但显然也没经过系统训练,肌肉记忆全是乱的。
练了半个时辰,辰时去粮台。粮台在营寨中央,几十个辅兵正从牛车上卸粮袋。麻袋很沉,一袋至少百斤。林羽扛起一袋,肩膀立刻被压得生疼。他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新来的?”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辅兵嗤笑,“细皮嫩肉的,以前没干过粗活吧?”
林羽没吭声,咬牙往前走。一趟,两趟,三趟……汗水很快湿透了囚衣,肩膀磨破了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敢停。他知道周围有多少双眼睛在看他——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囚卒,凭什么得将军另眼相待?他必须撑住。
搬完粮,已近巳时。林羽草草擦了把脸,拖着快散架的身体走向中军帐。
帐外有亲兵把守,见了他帐外挂的木牌,面无表情地放行。但没让他进帐,只让他在帐外三丈处的一块石墩上候着。
这一候,就是两个时辰。
日头渐渐升高,春日的阳光晒得人发晕。林羽站得笔直——他不敢坐,怕被误以为懈怠。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刺得生疼。胃里空得发慌,早上只喝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
中军帐里不时有人进出。有将领,有文吏,还有传令兵。每个人经过时都会瞥他一眼,眼神像在打量一件稀奇物件。有人低声议论,声音刚好能让他听见:
“就是这小子?看出夜袭的那个?”
“蒙的吧。一个辅兵,懂什么观鸟察草……”
“将军给他十天。我看三天都熬不过。”
林羽垂着眼,盯着地面。泥土被踩得坚实,上面有蚂蚁在爬,抬着比身体大数倍的草籽。他忽然想起以前在野外考古时,导师说过的话:“看一个文明,不要只看它留下的宏伟遗迹,要看最普通的人怎么活。”
他现在就在“活”。用最卑微的方式。
午时,帐帘终于掀开。出来的不是张辽,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士,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捧着卷竹简。文士看见林羽,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林羽?”文士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久居人上的从容。
“是。”林羽躬身。
“我姓陈,军中主簿。”文士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将军让我问你——若要在下邳城外择地筑营,该选何处?”
来了。第一个考题。
林羽心脏一跳。他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飞速运转。筑营要考虑什么?水源、地势、防守、补给……这些他在考古实习时都学过,遗址选址和营地选址本质上相通。
“可否……让小人看看附近地势图?”他谨慎地问。
陈主簿挑眉:“你会看图?”
“略懂。”林羽不敢把话说满。
陈主簿沉吟片刻,转身回了大帐。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块粗糙的羊皮,上面用炭笔画着简略的线条——山、河、道路、村落。没有比例尺,没有等高线,完全是示意图。
林羽接过羊皮,手指在表面摩挲。羊皮很旧,边缘已经起毛,墨迹也淡了。但他看得极认真,像在辨认一件刚出土的文物。
“下邳城东临泗水,西有葛峄山。”他指着图,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若为长期驻守,可选城北十里处。那里地势略高,背靠缓坡,前有溪流。水源充足,且坡地可防雨季积水。最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看向陈主簿:“那里靠近官道岔口,北可控彭城方向,南可扼淮阴要道。进可攻,退可守。”
陈主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像在称量他说的每个字。
半晌,主簿忽然问:“你读过《孙子兵法》?”
林羽心里一凛。《孙子兵法》他当然读过,但不是在这个时代读的。一个辅兵,怎么可能读过兵书?
“小人……不识几个字。”他低头道,“这些是听军中老卒闲谈时记下的。”
谎话。但这是唯一的解释。
陈主簿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些,但更让人捉摸不透。“有意思。”他说,收回羊皮,“我会禀报将军。”
他转身要走,林羽忍不住开口:“陈主簿——”
“嗯?”
“小人……可否请教,营中水源在何处?”
陈主簿回头,眼神微动:“问这个做什么?”
“今日搬粮时,见取水兵士多往西去。”林羽斟酌着词句,“西面水源,可是泗水支流?”
“是。有何不妥?”
“小人观近日天气,白日燥热,夜间却凉。”林羽抬头看天——那是他多年野外工作养成的习惯,“恐三日内有雨。若雨势较大,泗水支流或有涨水之虞。营寨西低东高,若水源浊了,恐生疫病。”
这是他根据现代气象知识推断的。春季淮北地区,昼夜温差大加上空气湿度变化,往往是降雨前兆。而考古发现也证实,汉代军营最怕的就是水源污染引发的瘟疫。
陈主簿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林羽,像在看一个怪物。许久,才缓缓说:“我会让人去查看上游。”
说罢,他转身进了大帐。
林羽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过关,甚至不知道这些“现代常识”在这个时代会引起多大波澜。他只是在赌,赌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又等了半个时辰,帐帘再次掀开。这次出来的是张辽本人。
将军换了身便甲,没戴头盔,头发用布带草草束起。他手里拿着马鞭,像是要外出巡视。经过林羽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话:
“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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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骑马,林羽步行。
这对林羽来说是种折磨——他本来就没吃饱,又站了大半天,现在还要小跑着跟上战马的速度。但他不敢慢,咬着牙紧跟在那匹青骢马后。
张辽没去校场,也没去粮台,而是径直出了营寨西门。守门士兵见是将军,立刻推开简陋的木栅门。门外是一片开阔的田野,刚经历过战火,田埂被马蹄踩得稀烂,远处有烧焦的草棚还在冒烟。
马速慢了下来。张辽勒住缰绳,让马信步走着,目光扫过四周。
“你看这地。”他忽然开口,没头没尾。
林羽顺着他目光看去。那是块普通的农田,土色发黑,应该很肥沃。但田里没有庄稼,只有杂草和马蹄印。
“下邳之地,原是粮仓。”张辽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自言自语,“曹操打吕布,围城三月。城中粮尽,人相食。城外这百里良田,要么被践踏,要么被烧毁。今年春耕错过了,秋天就不会有收成。没有收成,明年还会饿死人。”
他转头看林羽:“你说,仗打来打去,打的是什么?”
林羽怔住了。这不是他预想中的问题。他以为张辽会考他兵法、考他谋略,而不是问这样一个……近乎哲学的问题。
“是……土地?”他试探着答。
“是粮食。”张辽纠正他,马鞭指向远方,“有粮,就能养兵。有兵,就能占地。占地,就能征更多的粮。如此循环。”
很朴素的逻辑,但直指乱世的核心。林羽忽然想起史书上对张辽的评价——“善治军,恤士卒”。一个真正带兵的人,最先考虑的永远是吃饭问题。
“你上午说的筑营地,陈主簿报给我了。”张辽话锋一转,“说得不错。但你漏了一点。”
林羽心提了起来:“请将军指教。”
“北坡确实好,但离葛峄山太近。”张辽淡淡道,“山中有陈宫旧部余孽,也可能有山贼流寇。驻军在那儿,要分兵防山,得不偿失。”
林羽哑口无言。这是他现代知识无法覆盖的——当地的实际匪患情况。史书不会记载这些细节。
“还有水源。”张辽继续道,“你说三日内有雨。依据是什么?”
来了。最致命的问题。
林羽脑子飞快转动。他不能说自己看过天气预报,更不能扯什么气压湿度。他必须给出一个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解释。
“小人……观蚁。”他说,这是他能想到最接近“民间经验”的说法,“昨日见营中蚂蚁衔卵往高处迁移,且迁移的路线很急,不似寻常搬家。又观燕子低飞,云层堆积状如鱼鳞。这些都是老辈人传下的看雨之法。”
半真半假。蚂蚁搬家确实和湿度变化有关,燕子低飞也和气压有关,但“鱼鳞云”更多是经验之谈。他把这些杂糅在一起,希望能蒙混过关。
张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锐利得像能剥开皮肉,直接看到骨头里。
许久,将军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疲惫的、近乎无奈的笑。
“林羽。”他说,“你这些话,骗骗陈主簿还行。骗我,不够。”
林羽背脊一凉。
“我生在雁门,长在边塞。”张辽望着远方,声音很轻,“那里的老人也会观天,说法和你差不多。但——”他顿了顿,“雁门的蚁,和淮北的蚁,不一样。雁门的云,和这里的云,也不一样。你一个下邳本地人,用雁门的看天法来淮北看雨?”
漏洞。致命的漏洞。
林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我不问你从哪儿来,也不问你这些本事从哪儿学。”张辽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乱世里,谁都有秘密。但你要记住——”
他策马走近一步,马鼻喷出的热气扑到林羽脸上。
“在我手下做事,可以藏私,但不能藏祸。”将军一字一句道,“你有用,我留你。你无用,我杀你。你若有害……”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羽深深躬身:“小人明白。”
“回营吧。”张辽调转马头,“明日不用去中军帐候着了。去找赵诚,让他带你巡营。十日期限,还有九天。这九天,你要让我看见——你到底有什么用。”

马蹄声远去了。
林羽站在原地,看着张辽的背影消失在田野尽头,久久没动。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泥土和焦土的气味。远处有乌鸦在叫,一声声,凄厉悠长。
他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张辽看穿了他的谎言,却没有深究。这不是仁慈,是实用——将军在等,等他证明自己的价值。
九天。
林羽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云层确实在堆积,厚厚的一层,边缘泛着诡异的黄光。
真的要下雨了。
他转身往营寨走,脚步比来时沉重得多。但走着走着,忽然又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
土是黑的,湿润,捏在手里能成团。这是好土,能种庄稼的土。可现在上面只有马蹄印和血迹。
张辽问:仗打来打去,打的是什么?
林羽松开手,泥土从指缝间漏下。风一吹,散了。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如果他想在这个乱世活下去,光靠“观天察地”是不够的。他必须更快地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理解这些人怎么想,为什么而战,为什么而死。
帐篷就在前方。炊烟升起,晚饭时间到了。
林羽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还有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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