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师门不太正经（完整版）_顾果顾因小说免费读

扬州城的清晨，是从一碗阳春面的热气里醒过来的。

顾因和顾果蹲在城门外的早点摊子旁，就着一碗清汤寡水的面，分食最后半个硬馍。从恶人谷出来，两人昼伏夜出走了三天，身上的盘缠花得七七八八，衣裳也沾了灰扑扑的尘土，看着像两个逃荒的。

“哥哥，”顾果小口喝着面汤，抬眼看向不远处雾气里若隐若现的城门楼，“我们……真要进城？”

顾因咬着馍，腮帮子鼓了鼓，含糊道：“嗯。扬州富庶，好谋生。攒点钱，再往南走。”

他话说得稳，心里却有点虚。进城要盘查，虽说顾家未必把寻人的告示贴到扬州，但万一呢？万一守城的官兵多问两句，万一有人认出顾家公子的脸……

顾果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轻声说：“我想……去七秀坊外面看看。”

顾因抬头看她。

晨雾里，顾果的眼睛湿漉漉的，像蒙了层水汽。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角：“就看一眼。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坊门的灯笼也好。”

从江南私奔出来，一路惊险，她没喊过怕，没说过想家。可到了扬州，离师门就隔着一道城墙了。

顾因心里一软，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力道有点重，把她早晨刚梳好的发髻都揉歪了：“行。去看。”

“真去？”顾果眼睛亮了亮。

“真去。”顾因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不过得乔装一下。你这张脸，七秀坊里认得的可不少。”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现在了扬州城西的瘦西湖畔。

顾因换了身粗布短打，戴了顶破斗笠，脸上还抹了点锅灰，看着像个打短工的苦力。顾果则被他用块灰扑扑的头巾包了头发，换了身素净的棉布衣裙，脸上也点了些雀斑，低着头，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小娘子。

只是那走路的姿态，那微微挺直的脊背，还有偶尔抬眼时眸子里流转的光——明眼人细看，还是能看出七秀坊的影子。

七秀坊不在城内，而在瘦西湖畔一处清幽的所在。白墙青瓦，飞檐斗拱，隔着老远就能看见坊门前那两盏常年不灭的绢灯，灯罩上绣着精致的莲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顾因拉着顾果，在坊外那片桃林里停下。三月末，桃花将谢未谢，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铺在青石小径上。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花香，混着湖面飘来的水汽，清清凉凉的。

坊门紧闭，门前有两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少女持剑而立，身姿挺拔，目不斜视。

顾果躲在桃树后，静静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久到顾因觉得腿有点麻，想换个姿势，顾果忽然轻声开口：“去年这时候，坊里该办桃花宴了。”

顾因“嗯”了一声。

“师姐们会采最新鲜的花瓣，和着糯米粉蒸桃花糕。师父不许我们多吃，说甜食伤身，可每次都会让厨房多备一份，藏在柜子里，晚课时偷偷分给我们。”

顾因侧过头看她。顾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一直望着坊门，像要看穿那扇厚重的木门，看到里头熟悉的长廊、水榭、练舞的庭院。

“我住的屋子在二楼，窗外有棵老桃树。春天开花的时候，推开窗，花瓣能落一桌子。”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常趴在窗边抄曲谱，抄着抄着就走神，看花瓣一片一片往下掉。”

顾因没说话，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晨风吹过，又一阵桃花雨簌簌落下。有花瓣沾在顾果肩头，她没拂去。

“哥哥，”她忽然问，“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顾因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伸手，把她肩头的花瓣轻轻拍掉，低声道：“等过些年，风头过去，我带你回来。到时候，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顾果“噗嗤”笑了一声，眼里那点水汽散了，转过头看他：“然后被我师父用剑赶出来？”

顾因也笑了：“那就多带点礼。听说七秀坊的叶芷青掌门，爱吃苏州的松子糖。”

“师父才不爱吃糖，她爱喝酒。偷藏了一柜子梨花白，还以为我们不知道。”

两人低声说着话，气氛轻松了些。顾果又看了坊门一会儿，轻轻吐出口气：“看够了。走吧。”

顾因点头，牵着她正要转身离开桃林——

“哎——呀——！”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坊墙那头传来。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什么在墙头扒拉。顾因下意识把顾果往身后一拉，抬头看去。

只见七秀坊那堵白墙的墙头上，不知何时冒出来个粉色的小身影。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七秀坊弟子的常服，梳着双丫髻，发髻上还别了朵颤巍巍的珠花。她正手脚并用地扒着墙头，两条腿在半空里蹬啊蹬，嘴里小声嘀咕：

“左边点……不对，右边点……哎这瓦片怎么这么滑……”

顾因和顾果对视一眼，默默退到桃树后。

那小姑娘好不容易在墙头坐稳了，抹了把额头的汗，开始自言自语：

“是先吃刘婆婆的糖葫芦呢，还是先去书局看新到的话本子？”她托着腮，眉头皱成个小疙瘩，“糖葫芦要趁热吃，凉了就不脆了。可话本子去晚了，好的都被抢光了……”

她在墙头纠结了半天，最后一拍大腿：“不管了！先吃糖葫芦！吃饱了才有力气看话本！”

说完，她转身，小心翼翼地把腿往下探，想踩着墙边的桃树下来。可那桃树枝桠离墙头还有点距离，她伸长了腿，脚尖够啊够，就是够不着。

“再、再往下点……”她整个人都快横过来了，上半身趴在墙头，下半身悬空，姿势十分危险。

顾因看得眉头直皱。这要掉下来，少说也得摔个屁股开花。

顾果轻轻扯了扯他袖子，小声道：“是修吟师妹。坊里最小的弟子，今年该有十六了。平日里就爱偷溜出去买零嘴看话本，被师父抓过好几回。”

顾因“啧”了一声：“你们七秀坊的墙，这么好爬？”

顾果抿嘴笑：“就她知道那儿有处砖松了，能借力。”

正说着，墙头上的修吟似乎终于找准了位置，一咬牙，松了手，整个人往下跳——

“咔嚓！”

她脚尖踩中的那根桃树枝，应声而断。

“啊——！”

惊呼声划破清晨的宁静。那粉色的小身影直直往下坠，发髻上的珠花飞了出去，在晨光里划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线。

顾因想也没想，足下一点，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桃林里落花被他的衣袂带起，纷纷扬扬。

他在修吟即将砸在地上的前一瞬，伸手一揽，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腰背，顺势旋身卸力，转了两圈，才轻飘飘落地。

花瓣雨落了两人一身。

修吟紧紧闭着眼，双手还死死捂着脸，身子僵得像块石头。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预想中的疼痛，她才慢慢从指缝里睁开一只眼。

入目是一张沾了灰却掩不住俊朗的脸。剑眉，挺鼻，下颌线清晰，此刻正微微皱着眉看她。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修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看见这张脸的主人身后，又走出个姑娘。穿着朴素的棉布裙，包着头巾，脸上有点雀斑，可那双眼睛……清凌凌的，温柔得像蓄着春水的湖。

顾因把人放下，退开半步，沉声道：“姑娘，小心些。”

修吟脚一沾地，腿就软了，差点又坐下去，被顾果伸手扶住。她仰头看着顾因，又看看顾果，嘴巴慢慢张成个圆：

“你、你们是……”

顾因和顾果对视一眼。顾因清了清嗓子，正要编个“路过”的说辞，顾果却轻轻摇了摇头，看向修吟，柔声道：“修吟师妹，是我。”

修吟愣了愣，盯着顾果的脸仔细看了又看，忽然倒抽一口凉气，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她：“果、果师姐？！”

顾果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

修吟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在顾果和顾因之间来回扫，最后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瞳孔地震。

“师、师姐你……你这是……”她舌头打了结，忽然福至心灵，压低声音，用气声惊呼，“私奔？！”

顾果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修吟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更响了。她捂着胸口，后退一步，上上下下打量顾因，又看看顾果，最后目光落回顾因脸上，眼睛里的光“噌”地亮了，亮得吓人。

“所以……”她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怎的，“这位就是……顾家那个被退婚的公子？为了师姐，抛家舍业，千里私奔的……顾因师兄？！”

顾因被这串头衔砸得有点懵，干巴巴道：“……是我。”

“天啊……”修吟捧住脸，眼睛里瞬间蓄满了亮晶晶的东西，在晨光下闪啊闪，“是真的……话本里写的那种，为了爱情对抗全世界的私奔……居然是真的！就发生在我眼前！”

她激动得在原地跺了跺脚，又想起什么，猛地抓住顾果的手：“师姐！你们一路过来，是不是很辛苦？有没有遇到坏人？有没有风餐露宿？有没有……”

“修吟。”顾果无奈地打断她，“我们很好。倒是你，又偷溜出来，被师父知道，又要罚抄《女诫》了。”

修吟缩了缩脖子，随即又挺起胸脯，一脸正气：“罚就罚！为了见证真爱，抄一百遍也值！”

顾因：“……”

这丫头，是不是有点过于投入了？

修吟却已经松开了顾果，转向顾因，仰着脸，小脸上写满了郑重：“顾师兄！从今天起，你和我师姐的爱情，就由我修吟来守护！”

顾因：“……不必。”

“要的要的！”修吟握拳，眼神灼灼，“真爱难得，何况是这样惊世骇俗、感天动地的真爱！我修吟行走江湖……呃，虽然还没怎么行走过，但我有经验！我知道怎么帮你们！”

顾果忍不住笑了：“你有什么经验？”

“我看过好多话本子！”修吟挺起胸脯，“《鸳鸯剑侠传》《月下逢君录》《霸道庄主爱上我》……里头的私奔桥段，我都倒背如流！我知道私奔路上该注意什么，该怎么躲避追兵，怎么伪装身份，怎么……”

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了顿，眼睛又亮了：“对了！我知道扬州城里哪家客栈的床最软！哪家饭馆的菜最实惠！哪家成衣铺的衣裳最不起眼！”

顾因和顾果对视一眼。顾因挑眉：“你知道？”

“当然！”修吟拍胸脯保证，“我上次偷溜出来……呃，是出来体察民情的时候，都考察过的！城东悦来客栈的床，软得像躺在云朵上！一夜只要二十文！”

顾果眨了眨眼：“你睡过？”

修吟噎了一下，声音小了点：“……睡过他们柴房。真的很软！比坊里的硬板床舒服多了！”

顾因：“……”

顾果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修吟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在那掰着手指头数：“还有西街王记面馆，阳春面五文钱一碗，汤头可鲜了！南门李记成衣铺，老板娘人好，买衣裳送鞋垫……”

她如数家珍，说得头头是道，末了总结：“总之，你们跟着我，保证吃得好睡得好，还不容易被发现！”

顾因揉了揉额角，觉得有点头疼。他看向顾果，用眼神问：你这师妹，一向如此？

顾果抿着嘴笑，轻轻点头：一向如此。

“师姐师姐，”修吟已经凑到顾果身边，扯着她袖子晃，“你们接下来去哪儿？带上我吧！我保证不添乱！我还会洗衣做饭……呃，做饭不太会，但我会洗碗！我还会唱歌解闷！坊里教习嬷嬷都说我嗓子好！”

顾果被她晃得无奈，抬眼看向顾因。

顾因沉默了片刻，看着修吟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又看看顾果眼里的笑意，最后叹了口气：“我们没钱住客栈。”

“我有！”修吟立刻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哗啦啦倒出几块碎银和一把铜钱，“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够咱们住三天……不，两天！两天悦来客栈！”

“我们还得赶路，不能久留。”

“那我跟你们一起赶路！”修吟想也不想，“反正我在坊里也待腻了，天天不是练舞就是抄书，闷死了！我要去江湖上见识见识真正的爱情……不，是见识见识世面！”

顾因皱眉：“江湖险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不怕！”修吟挺起小胸脯，眼睛亮晶晶的，“有顾师兄在呀！你能从恶人谷把师姐带出来，肯定武功高强！我跟你们一起，还能多个照应呢！”

顾因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们从恶人谷出来？”

修吟指了指顾因衣摆上一处不起眼的污渍：“这是恶人谷特产的赤铁矿粉，扬州没有。还有师姐鞋底沾的泥，是恶人谷外黑沼泽特有的黑胶泥，别处也见不着。”

顾因和顾果俱是一怔。

修吟得意地晃晃脑袋：“我看过《九州地质考》！坊里藏书阁第三排左数第七本，里头写了各地土质矿物特征。恶人谷那章，我看了三遍呢！”

顾因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小姑娘。看着天真烂漫，心思倒细。

“师姐~”修吟又去晃顾果的袖子，拖长了调子，软软糯糯地撒娇，“带上我吧，我保证听话。你们俩一路上多孤单呀，多个人，多份热闹。我还能帮你们打掩护呢！你看，我一看就是不懂事的小丫头片子，谁会把私奔的公子小姐跟我联系在一起？”

顾果被她磨得没辙，抬眼看向顾因，眼里带着询问。

顾因看着修吟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又看看顾果，最后目光落在七秀坊紧闭的坊门上。带上这丫头，麻烦肯定不少。可她说得对，多个人，有时候确实能多份掩护。而且……顾果这一路，除了他，连个说话的同龄人都没有。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修吟眼里的光慢慢黯下去，小嘴也瘪了，看着可怜巴巴的。

“师兄……”她小声说，“我不会拖后腿的。我轻功还行，坊里考核我都是甲等。我还会点医术，会认草药，万一你们受伤……”

“行了。”顾因打断她，语气有点硬，“跟着可以，但有条件。”

修吟眼睛“唰”地又亮了：“你说！我都答应！”

“第一，一切听我安排，不许擅自行动。”

“听！”

“第二，遇上危险，第一时间躲好，不许逞强。”

“躲！”

“第三，”顾因顿了顿，看着她，“要是后悔了，随时可以回七秀坊。我们不拦你。”

修吟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眼圈有点红：“嗯！”

顾因这才看向顾果，无奈地笑了笑：“多个人，多双筷子。”

顾果也笑了，伸手捏了捏修吟的脸颊：“那以后，就要请修吟师妹多多关照了。”

“是！”修吟立正站好，一脸严肃，随即又绷不住，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师姐放心！顾师兄放心！我修吟，一定当好这个‘爱情护卫’！”

晨光渐盛，桃林里的雾气散了。远处七秀坊的晨钟悠悠响起，惊起湖畔几只水鸟。

修吟忽然想起什么，“哎呀”一声，蹲下身开始在草丛里摸索。

“找什么？”顾果问。

“我的珠花，刚掉了一边。”修吟扒拉着草叶，嘴里嘀咕，“可不能留在这儿，被巡夜的师姐捡到，就知道我又偷溜了……”

顾因看着她撅着屁股在草丛里找珠花的背影，摇了摇头，对顾果低声道：“你确定，要带这么个……活宝？”

顾果抿嘴笑，眼睛弯弯的：“热闹点，不好吗？”

正说着，修吟“找到了！”一声欢呼，举着那朵小小的珍珠珠花蹦起来，小心翼翼地别回发髻上，又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跑到两人面前，仰着脸，笑容灿烂：

“好啦！咱们现在去哪儿？是先吃糖葫芦，还是先找地方落脚？”

顾因看了看天色：“先出城。在城里待久了不安全。”

“出城？”修吟眨眨眼，“我知道南门外有片杏子林，这时候杏花该开了，可好看了！咱们可以去那儿歇脚，还能摘点野果子吃！”

顾因和顾果对视一眼，顾因点了点头。

“那走吧！”修吟雀跃地往前蹦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身，郑重其事地对顾因和顾果行了个礼，“修吟拜见师兄，师姐。往后一路，请多指教。”

晨光里，小姑娘的脸干干净净，眼睛亮得像蓄了两汪清泉。

顾因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发顶。

“走吧。”

三人转身，离开桃林。身后，七秀坊的坊门依然紧闭，那两盏绢灯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像在送别。

修吟走在中间，左边看看顾因，右边看看顾果，忽然小声说：“师兄，师姐，你们的手……不牵吗？”

顾因：“……”

顾果脸一红，瞪她：“就你话多。”

修吟“嘿嘿”笑，蹦跳着往前跑了几步，又回头，眼睛弯成月牙：

“牵嘛牵嘛！我看着高兴！”

晨光洒在青石小径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粉白的桃花瓣还在簌簌地落，落在肩头，发间，又被风吹走。

顾因看着前方蹦蹦跳跳的粉色身影，又侧过头，看着身旁微微脸红的顾果，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顾果抬眼看他，抿着嘴笑了，手指轻轻回握。

修吟回头瞥见，眼睛更亮了，捂着嘴偷笑，转回头去，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调子轻快，混着晨风，飘散在扬州城外的官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