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的名片像一片薄冰,躺在沈清歌的掌心。
她回到出租屋,没有开灯,在渐暗的天光里坐了许久。雨已经停了,窗外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霓虹,光怪陆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名片光滑的边角,脑海里反复回放咖啡馆里的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句对话的潜台词。
他没有当场拒绝,但也没有表现出热切。索要报告是出于谨慎的好奇,还是真的看到了价值?那句“拉我入局”的直觉,究竟有多接近真相?
她将名片放进铁皮饼干盒,和银行卡、U盘、笔记本放在一起。这些是她全部的家当,现在,多了一张可能通往另一条路的门票。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歌没有主动联系那个号码。
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原始资本积累上。星源科技涨停后,她没有再碰这支已经暴露在聚光灯下的股票。凭着笔记本上的记录,她又用那三千多块本金,在接下来两天做了两笔极其短线、快进快出的操作:一支是某食品公司午间突发产品质量谣言导致的恐慌性下跌,她在低位买入,尾盘谣言澄清后迅速反弹时卖出;另一支是某个冷门建材股,因晚间将发布超预期季度预告,她在收盘前最后几分钟潜入。
操作金额极小,手法隐蔽,分批挂单,毫不引人注目。
到周五收盘时,她的账户余额变成了 5,217.4元。
数字依然寒酸,但增长曲线已经建立。更重要的是,她对记忆准确性的信心,以及在这种高压、精确操作下的心理素质,得到了初步锤炼。
周五晚上,她刚泡好一碗面,旧手机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沈清歌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下接听键,但没有立刻出声。
“沈小姐。”电话那头传来的男声温和沉稳,带着一点经过电流传输后特有的质感,是陆峥。
“陆总。”沈清歌应道,语气平静,听不出意外。
“报告我看过了,也给了技术团队负责人。”陆峥开门见山,语速平缓,“有些部分,他们觉得‘很有意思’。”
“有些部分”,意味着还有其他部分,可能被认为“不切实际”或“风险过高”。他没有说“很好”或“采纳”,这个措辞很陆峥。
“能提供一些思路上的启发,就算没白写。”沈清歌回应,姿态放得恰如其分。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极轻的笑息,几乎微不可闻。“沈小姐过于谦虚了。明天下午三点,如果方便,我想请你来启明科技一趟,和技术总监当面聊聊。当然,是以外部顾问的身份,会按市场价支付咨询费。”
邀请来了。不是咖啡馆那种宽松的环境,而是他的主场,他的团队面前。这既是认可,更是考验。
“好。”沈清歌没有犹豫,“地址请发到我手机。”
“已经发了。”陆峥说,“期待明天见面。”
电话挂断。几乎同时,一条短信进来,是详细的地址和楼层信息,末尾附了一个联系人“陈默”的名字和分机号。
沈清歌放下手机,看着那碗已经有些发胀的泡面,忽然没什么胃口了。明天,将是她在陆峥面前,第一次真正的“价值兑现”。不能仅仅复述报告内容,她必须展现出更深层的洞察,甚至……抛出一些更具前瞻性的诱饵。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沈清歌站在“启明科技”所在的写字楼下。
这栋位于新兴科技园区的玻璃幕墙大厦充满现代感,与周家那种老牌豪门的厚重风格截然不同。她依旧穿着简洁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素颜,只涂了淡色唇膏,手里拿着一个装着平板电脑和笔记本的公文袋。
走进大堂,向前台报出名字和预约。前台女孩快速核查后,礼貌地引她到专用电梯,刷卡按了18楼。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沉静的脸。心跳平稳,呼吸匀长。前世,她见过比这大得多的场面,面对过更棘手的难题。这一次,她拥有信息不对称的优势,以及……一无所有因而无所顾忌的底气。
“叮”一声,18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充满活力的紧张感。开放式办公区灯火通明,即使周末也有不少员工在工位上忙碌,白板墙上写满复杂的算法和架构图,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和专注的味道。
一个穿着灰色Polo衫、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已经等在电梯口,表情有些严肃,目光锐利。
“沈小姐?我是陈默,技术总监。”他伸出手,握手短暂有力,“陆总在会议室,请跟我来。”
他的打量并不掩饰,好奇中带着明显的审视。显然,对于老板突然邀请一个如此年轻、且毫无技术背景(至少简历上看如此)的“顾问”,他持保留态度。
沈清歌点头致意,跟着他穿过办公区。她能感觉到一些视线落在身上,探究的,好奇的。她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会议室是玻璃隔断的,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主位上是陆峥,他今天穿着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少了一丝咖啡馆的疏离感,多了几分工作状态的利落。他左手边是一个看起来更年长些、气质沉稳的男人,右手边则是一位干练的短发女性。
“沈小姐,请坐。”陆峥抬手示意她坐在对面,“这两位是公司的首席架构师赵斌,产品总监李薇。”
简单寒暄后,陆峥直接将那份打印出来的报告放在桌上,翻到了中间某一页,上面用红笔做了几处标记。
“沈小姐报告中提到的,利用开源社区特定分支代码,结合边缘计算节点预处理的思路,来解决实时数据流处理的延迟问题,”陆峥看向她,目光平静,“技术团队评估后,认为理论上有可行性,但其中涉及几个关键点:一是该分支代码的稳定性未经大规模验证,二是边缘节点的安全性和同步机制,三是……这会彻底改变我们现有的云端处理架构,成本和时间风险都很高。”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
陈默抱臂靠在椅背上,眼神明确写着:说说看,你怎么解决?
沈清歌没有去看报告,她微微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在场四人,最后落在陆峥脸上。
“陆总提到的三点,本质上是技术风险、安全风险和商业风险。”她的声音清晰平稳,“首先,开源分支的稳定性,可以通过与核心贡献者建立直接合作、定向赞助优化来解决,这比完全自研更快,也更容易构建生态壁垒。其次,边缘节点的安全,恰恰是贵公司‘黑障’想要突破的加密算法的用武之地——不是弱点,而是验证场景。最后,关于架构颠覆的成本……”
她顿了顿,拿起手边的平板电脑,快速调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简易图表,转向大家。
“这是我对未来两年内,同类产品数据处理量增长和云端成本增长的粗略预测模型。如果维持现有架构,随着数据量指数级上升,贵公司的毛利空间会被持续压缩。而提前布局边缘计算,短期投入大,但中长期看,是成本控制和性能领先的关键。现在不改,明年竞争对手可能就会用类似的思路来打你们的时间差。”
图表数据并非虚构,而是基于她记忆中接下来几年的行业趋势反推。虽然没有详细数据支撑,但大逻辑清晰有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首席架构师赵斌扶了扶眼镜,身体前倾,仔细看着图表:“这个增长模型……依据是什么?”
“公开的行业报告,头部公司的财报分析,以及一些非公开的供应链信息推测。”沈清歌回答得模棱两可,却又显得有理有据,“如果各位有兴趣,我可以分享我的数据来源和推导方法。”
李薇产品总监则更关注商业层面:“你怎么确定竞争对手的方向?这个领域目前还没有明确信号。”
“因为这是技术发展的必然路径。”沈清歌看向她,“贵公司目前遇到的瓶颈,其他几家领头羊迟早也会遇到。谁先找到更优解,谁就能定义下一个阶段的市场规则。我猜测,‘启明’的A轮融资条款里,应该有对下个季度产品关键指标的对赌吧?”
此言一出,陆峥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陈默也放下了抱着的双臂,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沈清歌没有试图扮演技术专家,而是牢牢立足于“战略观察者”和“商业分析师”的角度。她避开具体的技术实现细节(那是她真正的短板),专注于方向判断、风险权衡、市场时机和竞争策略。她抛出的一些对未来技术融合点的预测(比如AI赋能的边缘调度),让赵斌陷入了沉思;她对潜在竞争对手可能采取的市场切入点的分析,则让李薇频频点头。
陆峥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提问,问题都精准地卡在关键节点。他显然在评估,评估她的思维框架,她的信息渠道,她的真实意图。
咨询费的话题在会议最后被提及。陆峥给出的价格相当公道,甚至略高于市场价,但要求她签署一份严格的保密协议,并承诺在未来一个月内,针对今天讨论的几个方向,提供更详细的书面分析。
“可以。”沈清歌没有讨价还价,“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请说。”
“我希望,除了固定的咨询费,如果我的分析和建议在后续被验证,并对公司产生实质性商业价值,我能获得一定比例的额外奖励,形式可以是现金,也可以是……”她迎上陆峥的目光,“贵公司下一轮融资前的优先认购权,额度不需要大,一个象征性的机会就可以。”
这个要求,超出了单纯顾问的范畴,隐隐透露出她想更深层次捆绑的意图。
陈默皱起了眉头。赵斌和李薇也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峥却没有什么意外之色,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权衡。
“额度可以谈,前提是‘被验证并产生实质性价值’。”他缓缓道,“具体的评估标准和比例,让法务出个补充协议。”
“没问题。”沈清歌干脆应下。
离开会议室时,陈默送她到电梯口,态度比来时缓和了许多。“沈小姐的思路,确实给我们提供了新角度。”他顿了顿,“不过,技术这条路,光有方向还不够。”
“我明白。”沈清歌微笑,“所以,我才更需要和陈总你们这样的专家合作。”
电梯门关上,将她与那个充满科技感的楼层隔绝。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第一步合作框架,算是初步建立了。虽然前路依然莫测,但至少,她拿到了入场券,并且争取到了一个潜在的、未来可能价值巨大的期权。
她没有立刻离开大厦,而是在一楼的咖啡角坐了一会儿,整理思绪。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到园区里来往的年轻面孔,充满了野心和可能性。
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有些眼熟的黑色奔驰。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那车牌号……她前世似乎见过,是属于周辰常用的一辆不太起眼的私家用车。
她的心脏微微一缩。
周辰的人?他这么快就查到她在这里?还是……巧合?
奔驰车停在那里,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人下车。
沈清歌面色不变,拿起公文袋,起身朝大厦另一个出口走去。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访客。
走出大厦,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公交站。她能感觉到,似乎有视线黏在背上,如芒在背。
公交车缓缓驶来,她上车,投币,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驶离科技园区。
透过后窗玻璃,她看到那辆黑色奔驰依旧停在原处,没有跟上来。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
回到出租屋,沈清歌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今天与陆峥团队的会谈算是顺利开局,但周辰可能已经注意到她的动向,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以周辰睚眦必报的性格和掌控欲,绝不会轻易放过当众让他丢尽脸面的她。他现在按兵不动,可能是在调查,也可能在酝酿什么。
她必须加快脚步。
打开电脑,她开始撰写答应陆峥团队的详细分析。与此同时,一个新的念头冒了出来。
仅仅依靠记忆中的股票短线机会,资金积累太慢,且容易引起注意。她需要一个更稳定、更隐蔽,并且能快速放大本金的机会。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脑中快速搜索着近期记忆里所有可能的信息。忽然,一条不起眼的财经简讯闪过脑海——那是关于一家即将在科创板上市的公司“蓝海科技”的初步问询函回复公告,时间就在下周三。这家公司主营业务是工业软件,基本面不错,但当时因为回复函中某个技术参数表述存在模糊之处,引起了一些争议,导致其上市进程一度被怀疑可能延缓,股价在初步询价阶段受到压制。
但沈清歌清楚记得,大约一周后,该公司会发布一份极其详尽的补充说明和第三方权威检测报告,所有疑虑烟消云散,加上当时正好赶上政策利好,其上市后股价一路狂飙,成为当年科创板最亮眼的黑马之一。
而目前,正是市场对其信心最动摇、价格最被低估的时刻。科创板有较高的投资门槛,但对她来说,或许可以……
她立刻查询了科创板合格投资者门槛和打新规则。个人资产和交易经验要求她目前远远达不到。但是,有没有其他途径?比如,通过某些合规的渠道,参与针对特定标的的专项投资计划?
她想起了今天在启明科技,隐约听到有员工讨论公司参与某个新兴产业基金的事。
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清晰。
或许,她可以利用即将与陆峥建立的联系,以及那份“附加协议”中可能的未来权益,作为某种信用背书,去接触一些门槛更高、但回报也更丰厚的早期投资机会。这很冒险,但如果操作得当,可能是她跨越原始积累阶段的关键一跳。
窗外,夜色渐浓。
沈清歌关掉文档,打开了另一个网页,开始搜索“蓝海科技”、“科创板打新策略”、“专项投资基金”等关键词。屏幕的冷光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眼神锐利如正在规划狩猎路线的鹰隼。
而就在同一片夜空下,城市另一端的豪华公寓里,周辰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听着电话里的汇报。
“她今天去了启明科技,待了差不多两小时。见了陆峥和他的核心团队。”电话那头的声音说。
“陆峥……”周辰冷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沈清歌,你以为攀上这么个新兴的暴发户,就能跟我叫板了?看来给你的教训,还是不够深刻。”
他放下酒杯,眼中闪过阴鸷的光。
“给我盯紧她。还有,查查陆峥那个公司,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麻烦……或许,我们可以帮他一把,让他‘忙’得没空理会不相干的人。”
电话挂断。
周辰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脚下璀璨的城市。毁掉一个人,有时候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轻轻推倒第一块骨牌。
他很好奇,当沈清歌以为找到靠山的时候,却发现那靠山自身难保,会是什么表情。
游戏,才刚刚开始。而猎手,往往以为自己是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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