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大楼在晨雾中像一座巨大的灰色墓碑。
林默把车停在专用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熄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早上八点零七分。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五十三分钟。
车窗外的雾气很浓,能见度不超过五十米。停车场里陆续有车辆驶入,车灯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斑。穿制服的人影从车上下来,步履匆匆地走向大楼入口,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林默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份牛皮纸档案,档案表面已经有些潮湿——昨晚的雨直到凌晨三点才停,青山镇的空气里现在还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他把档案塞进背包,又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东西:笔记本,钢笔,卷尺,手套,便携式光源,还有那本《刑事现场重建原理》。
然后他推开车门。
冷空气瞬间裹挟着雾气涌进来,带着城市清晨特有的味道——汽车尾气,早点摊的油烟,还有远处建筑工地传来的水泥粉尘味。林默深吸一口气,肺叶感受到轻微的刺激。他锁上车门,背上背包,走向大楼入口。
省厅主楼有十二层,外墙是那种二十年前流行的浅灰色瓷砖,不少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正门上方挂着巨大的警徽,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朦胧。门口的武警站得笔直,对每一个进入的人敬礼。
林默出示了工作证。武警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大概是因为这张脸已经三年没有出现在这里了。
“三楼会议室,左转到底。”武警的声音很年轻。
林默点点头,走进大厅。
大厅里灯火通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正对着入口的是一面荣誉墙,挂满了历年获得的锦旗和奖牌。林默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然后在某个位置停顿了一瞬——
2019年度全省优秀刑侦集体:刑侦总队重案一支队。
支队长一栏,写着他的名字。照片已经撤下,换成了一个陌生面孔。
他移开视线,走向电梯间。等候电梯的人不少,大多穿着挺括的制服,肩章上的警衔都不低。他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群在蜂巢入口嗡嗡作响的工蜂。
“听说了吗?今天那个会……”
“周厅长亲自抓的项目,据说要搞个特别行动组。”
“积案清理?说得好听,不就是翻旧账嘛。吃力不讨好。”
“我听说要调那个人回来……”
“谁?”
“就三年前那个……天台开枪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电梯到了。门开,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等候的人群依次进入,林默走在最后。电梯门关闭,轿厢里弥漫着香水、发胶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楼层按钮亮了三下:三楼。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从1跳到2,然后到3。门开,外面是另一条走廊,铺着深蓝色的地毯,两侧墙壁上挂着公安英模的照片和事迹介绍。
林默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向左。地毯吸音效果很好,脚步声几乎听不见。他能感觉到背后有目光在跟随——电梯里那几个人没有出来,他们在看着他走向会议室。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门上挂着铜牌:第三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林默在门前停了两秒,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推门进去。
会议室比他想象的要大。椭圆形长桌足够坐下二十个人,此刻已经坐了三分之二。正前方的投影幕布已经放下,上面显示着“积案清理特别行动组筹备会”的标题。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烟草的味道,还有那种会议室特有的、混合了纸张和人体温度的暖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林默站在门口,背包还在肩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惊讶,审视,好奇,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全场,像一台扫描仪:
主位空着,周远山还没到。
主位左侧坐着赵志刚,刑侦总队副队长,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但嘴角微微下撇。
赵志刚旁边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戴金丝眼镜,她是政治部副主任王红梅。此刻她正用钢笔轻轻敲着笔记本,眼神锐利。
桌子右侧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技侦总队的张工,法医中心的刘主任,还有情报处的老马。他们看见林默,表情都有些复杂,有人微微点了点头,有人移开了视线。
剩下的大多是生面孔,应该是其他部门或者市州调来参会的。
林默在靠门的位置找了个空座坐下。椅子是那种厚重的皮质转椅,坐下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放下背包,取出笔记本和钢笔,摆在面前。动作平静,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窃窃私语又响起来。
“真是他……”
“还以为他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周厅长到底怎么想的?”
“嘘——”
门又开了。所有人都停止交谈,坐直身体。
周远山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常服,肩章上的橄榄枝和四角星花在灯光下闪着银光。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个保温杯。他走到主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环视了一圈会议室。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在林默身上停顿了半秒,然后移开。
“都到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到齐了,厅长。”赵志刚回答。
周远山点点头,坐下,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水。“那就开始吧。”
会议室的灯暗了下来,只有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周远山没有用讲稿,直接开始讲话:
“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成立‘积案清理特别行动组’。”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幕布上出现一组数据:
全省未破积案统计(2000-2020年)
命案:127起
重伤害:89起
绑架:23起
其他重大刑事案件:156起
“总共395起。”周远山的声音在昏暗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冷静,“时间跨度二十年,最早的一起是2000年3月,最近的一起是去年10月。有些案子,卷宗已经积了灰,证人死的死,走的走,证据链断裂,侦查方向迷失。”
他顿了顿。
“但这不代表这些案子就应该被遗忘。每一份卷宗背后,都有一个或几个受害者,都有等待真相的家属,都有我们作为警察没有完成的职责。”
投影切换,出现一张老照片: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2008年,青山镇,李小雨,十四岁。”周远山说,“除夕夜,她和父母一起死于煤气爆炸。现场勘查结论:意外事故。但她的爷爷,今年七十八岁,每年除夕都会到县局门口坐一天,不说话,就坐着。”
又一张照片: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公安局门前的台阶上,背影佝偻。
“他说,他儿子死前跟他说过,有人要害他们一家。”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能听见投影仪风扇的嗡鸣声。
“类似的案子还有不少。”周远山关掉投影,打开会议室的灯,“所以,我提议成立特别行动组,专门负责复查、侦破这些积案。行动组直属省厅,权限单列,经费单列,人员从全省范围内抽调。”
他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现在,说说你们的意见。”
短暂的沉默。
赵志刚第一个开口。他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厅长,我理解您想为这些受害者家属做点事的初衷。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成立一个专门的行动组,涉及到人员、经费、权限等一系列问题。现在各市州刑侦支队的任务已经饱和,再抽调骨干力量,会影响正常的办案工作。”
他顿了顿,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而且,处理积案需要的不只是技术能力。很多案子年代久远,证据灭失,证人记忆模糊,甚至当年的办案人员都已经退休、调离。强行复查,很可能劳而无功,还会引发一系列……不必要的麻烦。”
“什么麻烦?”周远山问。
赵志刚的表情有些为难,但还是说了下去:“比如,有些案子当年是以‘意外’或‘自杀’结案的,现在翻出来重查,等于否定了当年的结论。这会让当年参与办案的同志难堪,也会让群众对我们公安工作的连续性和权威性产生质疑。”
他说到这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林默。
“更何况,执法过程中除了追求真相,还需要考虑人文关怀,考虑社会影响。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没必要翻出来让所有人难堪。”
“让所有人难堪?”周远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情绪,“赵副队长,你认为,是维护某些人的‘面子’重要,还是给死者一个交代重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志刚的脸有些涨红。
“那你的意思是?”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其他人或低头看笔记本,或盯着面前的茶杯,没人敢插话。
这时,政治部副主任王红梅开口了。她的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尖锐:“厅长,赵副队长的顾虑也有道理。我们做任何工作,都要考虑稳定,考虑大局。积案复查,尤其是那些已经定性的案子,确实需要慎重。”
她推了推眼镜。
“而且,我听说您打算让林默同志负责这个行动组?”她看向林默,眼神像手术刀一样,“林默同志三年前因为处置人质事件不当,被下调基层。现在直接让他负责这么重要的专项工作,恐怕……难以服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林默身上。
林默没有抬头。他盯着笔记本的纸页,钢笔在指尖缓慢转动。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像一层层裹尸布压在身上。
但他没有动。
呼吸平稳。心跳每分钟62次。大脑在冷静地分析:王红梅,五十三岁,在政治部工作了二十年,以谨慎和恪守程序闻名。她和赵志刚是党校同学,私交甚好。她此刻的发难,一半出于程序原则,一半出于派系立场。
周远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盖上杯盖,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林默同志。”他忽然开口。
林默抬起眼。
“三年前你离开省厅的时候,我给了你一本书。”周远山说,“《刑事现场重建原理》。第九章,你看了吗?”
“看了。”
“有什么感想?”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林默感觉到赵志刚和王红梅的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第九章主要讲微量物证在陈年旧案中的时效性分析。但页边有一段手写的批注。”
他顿了顿。
“批注的内容是:‘雪地里的逆向脚印,证明凶手在作案后没有立即离开现场。他在屋外停留,通过窗户观察室内的‘成果’。这是一种仪式行为,也是心理标记——他需要确认自己的‘作品’完美无缺。’”
会议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林默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得像在念教科书:
“而青山镇除夕灭门案的现场照片显示,西窗外雪地上有一个脚印,方向朝内。当年的勘查报告把这个脚印归因为‘救援人员误入’。但根据降雪记录,案发当晚最后一次降雪是在十点左右,雪量两厘米。如果脚印是救援人员留下的,应该在积雪之上,轮廓清晰。但照片上的脚印边缘模糊,部分被雪覆盖,说明脚印是在最后一轮降雪前形成的。”
他看向周远山。
“也就是说,有人在案发后、雪停前,站在窗外向屋内观察。这个人不是救援人员。”
死一般的寂静。
赵志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王红梅的钢笔停在笔记本上,墨迹晕开一小团。
周远山点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当年现场照片的数码修复版。技术处昨晚加班做的。”
照片传到每个人手里。林默也拿到一张。
黑白照片,但清晰度比档案里的复印件高得多。雪地,脚印,窗户。放大后的细节清晰可见:脚印的轮廓,鞋底的纹路(像是某种工装靴),还有脚印前端微微下陷的痕迹——那是站立时重心前倾的典型特征。
“所以,”周远山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这个案子,很可能不是意外。”
他环视全场。
“现在,还有人认为复查积案是‘不必要的麻烦’吗?”
没人说话。
赵志刚张了张嘴,但最终没发出声音。王红梅低头看着照片,手指在照片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周远山等了几秒,然后说:“既然没人反对,那特别行动组的事情就这么定了。组长由林默担任,人员从全省抽调,名单我会亲自审定。第一个案子,就是青山镇除夕灭门案。”
他看向林默。
“我给你四十八小时。去现场,看档案,然后告诉我——这是意外,还是谋杀。”
林默合上笔记本。“如果我得出结论是谋杀,接下来呢?”
“那行动组就正式启动。你任组长,全省范围内抽调人手,经费单列,权限直报我办公室。”周远山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五年内,清理一百起悬而未决的积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一百起。五年。
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这将是省厅近年来最大规模的专项侦查行动,也是风险最高的。积案之所以成为积案,就是因为难查,难破,难结案。五年一百起,平均每年二十起,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且,由林默这个有“前科”的人来主导……
赵志刚终于忍不住了:“厅长,这不符合程序!林默同志三年前因为重大工作失误被下调,现在直接让他负责这么重要的专项工作,下面的人会怎么想?那些受害者的家属会怎么想?他们会信任一个曾经……”
“曾经什么?”周远山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曾经在极端情况下做出最优解、救下人质但自己受了处分的警察?”
赵志刚被噎住了。
“林默当年的处置,战术评估小组的结论是‘在极端条件下采取了最合理的方案’。”周远山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份报告,在座的可能有人看过,有人没看过。但我想提醒各位,评价一个警察,不应该只看他某一次行动的‘政治正确性’,而应该看他的专业能力、责任心和最终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林默的专业能力,在座的有谁比他强?足迹鉴定?画像?法医?还是现场重建?”
没人回答。
“至于责任心——”周远山看向林默,“一个在青山镇待了三年,把全镇每一个治安死角、每一个重点人员都摸得清清楚楚的副所长,一个即使被下调基层依然每天工作到深夜的警察,你们告诉我,他没有责任心?”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林默依然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但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周远山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这个决定会有争议。但警察的工作,有时候就是要顶着争议去做正确的事。积案清理,就是现在最正确的事。”
他站起身。
“散会。林默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起身,收拾东西离开。赵志刚走的时候,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赵志刚叫住他,语气复杂,“这个案子……当年勘查的人,现在大部分都退休了。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没必要翻出来让所有人难堪。”
林默没有抬头。
“我的工作不是让谁难堪。”他说,“是让死人开口。”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周远山和林默两个人。
门关上了。空调的嗡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周远山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外面的雾气已经散了些,能看见楼下停车场里车辆进进出出。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林默对面的位置坐下。
“压力大吗?”他问。
“不大。”林默回答。
周远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疲惫。“你还是老样子。三句话憋不出两个词。”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想了想又放回去。“戒了。医生说的。”他自嘲地摇摇头,“老了,身体不行了。”
林默没说话。他看着周远山——三年不见,老师的白发多了很多,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但眼神还是那样,像两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旋涡。
“青山镇那个案子,”周远山说,“我盯了十年。每年春节,李老头都会去县局门口坐着。第一年我还派人去劝过,后来就不劝了。他就那么坐着,从早坐到晚,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就看着公安局的大门。”
他顿了顿。
“你知道吗,他儿子李明海,以前是我的学生。”
林默抬起头。
“不是警校的学生。”周远山摇摇头,“是师范大学的学生。我二十多年前在师大兼过课,教犯罪心理学。李明海是我的课代表,很认真的一个孩子,笔记做得比谁都工整。后来他毕业回了老家,当了小学老师。我们再没见过面。”
他看向窗外,眼神有些空洞。
“直到2008年春节,我接到报告,说青山镇发生煤气爆炸,一家三口死亡。我看名单的时候,看见了李明海的名字。一开始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后来看了照片……就是他。”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在嘀嗒走动。
“我去过现场,案发后第三天。”周远山的声音很低,“那时候现场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但我还是看出了问题——那个脚印。太明显了,站在窗外,朝里看。但当时的县局刑侦大队长说,那是救援人员踩的,让我别多想。”
“你没坚持?”
“我坚持了。”周远山苦笑,“但那时候我还在刑侦总队,手伸不到县局。而且现场确实没有其他证据支持他杀,煤气管路老化,爆炸,一切看起来都像意外。我只能把疑点记下来,放在心里。”
他看向林默。
“这一放,就是十年。每年春节,李老头坐在县局门口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脚印。想起李明海当年在课堂上问我:‘周老师,这世上真的存在完美的犯罪吗?’”
林默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他问。
“我说,不存在。”周远山说,“因为任何犯罪都会留下痕迹。有些痕迹在物理层面,有些在心理层面。只要有人去查,去追,就一定能找到。”
他站起身,走到林默面前,把手按在桌子上。
“现在,那个人是你。”
林默看着周远山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期待,沉重,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执着。
“为什么是我?”林默问。
“因为你是那把最锋利的刀。”周远山一字一句地说,“三年前的事,磨钝了你,但没有折断你。你在青山镇待了三年,看了三年的鸡毛蒜皮,处理了三年的家长里短。你知道普通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知道他们的愤怒、委屈、绝望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
“而这,正是破积案最需要的东西——不仅仅是对技术的掌握,还有对人性的理解。”
林默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去现场。”他说。
“现在就可以出发。”周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楼下停车场,白色SUV,车牌警A·W3741。里面有全套勘查设备。”
然后他站起身。“四十八小时。我会给你答案。”
“还有这个。”周远山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手持对讲机,“加密频道,直接连我办公室。有任何发现,随时联系。”
林默接过对讲机,放进背包。
“老师。”他忽然开口。
周远山看着他。
“如果这个案子真有问题,”林默说,“牵扯的人可能不少。您准备好了吗?”
周远山笑了笑,那笑容很冷。“十年前我就准备好了。只是那时候,刀还不够快。”
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现在,刀来了。”
林默背上背包,走向门口。在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会找到真相。”他说。
然后推门离开。
走廊里空荡荡的,刚才开会的人都已经散了。深蓝色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整个世界安静得像在水底。林默沿着走廊走向电梯间,背包里的对讲机沉甸甸的,像一块压舱石。
走廊很长,两侧是各科室的办公室,玻璃门里人影晃动。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闪而过的鄙夷。
三年前,也是这条走廊。
那天也下着雨。他从天台下来,制服袖口沾着血,不是他的。走廊里挤满了人,闪光灯,话筒,急促的提问。他低着头往前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林队,人质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有目击者说你开枪前犹豫了两秒,是在计算什么吗?”
“上级对这次处置满意吗?”
他没有回答。走进周远山办公室,关上门,把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外。
周远山站在窗前,背对着他。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外的城市模糊成一团灰绿色的水彩。
“坐。”周远山说。
林默没有坐。他站在原地,制服湿透,贴在身上,很冷。
“人质送医院了,轻伤。”周远山转过身,眼神疲惫,“劫匪当场击毙。从结果看,你完成了任务。”
“但是?”
“但是人质家属投诉了。”周远山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他们说,你开枪时‘眼神冷漠得像在打靶’,而且明明有更稳妥的方案——谈判专家已经在路上了,只要再拖十分钟……”
“十分钟内,劫匪有73%的概率割断人质颈动脉。”林默打断他,声音干涩,“谈判专家到达现场的平均时间是二十二分钟。我等不了。”
“我知道。”周远山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刑侦支队的评估报告我也看了,你的处置在战术上没有错误。甚至可以说,在那种极端条件下,你选择了最优解。”
他顿了顿。
“但警察的工作,有时候不是解数学题。”
林默看着窗外的雨。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在模糊。
“处分决定下来了。”周远山的声音很轻,“调离刑侦支队,去档案室待三个月,然后……基层锻炼。”
“哪里?”
“青山镇派出所。副所长。”
林默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但疼痛让他清醒。
“我接受。”他说。
周远山看着他,看了很久。“林默,你的能力是我见过最锋利的刀。但刀太锋利,容易伤到自己,也容易伤到握刀的人。”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递过来,“带上这个。有空的时候,看看第九章。”
《刑事现场重建原理》。
林默接过书。很重。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周远山点点头,坐回椅子里。他突然显得很老,白头发在灯光下像一层霜。“走吧。记住,在基层,多看,多听,少说话。有些事……急不得。”
林默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周远山叫住他。
“林默。”
他回头。
周远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保重。”
记忆的碎片在这一刻重叠。
林默站在省厅大楼的电梯前,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三十岁,眼角有了细纹,眼神比三年前更冷,像冻过的刀锋。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下B2。

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他想起狙击步枪后坐力撞击肩膀的感觉——结实,沉重,带着金属的冰冷。
停车场很空旷。那辆白色SUV停在最靠里的位置,车身干净,轮胎花纹清晰。他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引擎启动的声音平稳低沉。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黑色工具箱。他打开,里面是勘查设备:多波段光源,指纹刷,证物袋,手套,尺子,还有一台便携式显微镜。
工具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周远山的字迹:
“现场还是十年前的样子,没人动过。镇上的老所长姓刘,我打过招呼了。注意安全。”
林默把纸条折好,放进夹克口袋。
他挂挡,倒车,驶出停车场。出口的自动栏杆抬起时发出咔哒一声,像某种仪式的开端。
省城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线病态的白光。现在是下午两点十七分,从省城到青山镇需要三个半小时车程,如果路上不堵车,他能在天黑前赶到。
导航屏幕亮起,蓝色的路线像一条血管,连接着两个点:一个是他离开三年的城市,一个是他困守三年的小镇。
而在这条路线的终点,有一栋老屋,一片雪地,和三个沉默十年的死人。
林默踩下油门。
SUV驶入主干道,汇入车流。两侧的高楼向后掠去,玻璃幕墙上倒映着破碎的天空。等红灯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上,那份牛皮纸档案安静地躺着,封面上那个案件编号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GQ08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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