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墨渊就疼醒了。
不是被噩梦惊醒的疼,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绵密密的酸疼,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筑巢,啃噬。昨天被李莽砸中的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肋下生疼。手臂、腿上的伤口倒是止血了,但边缘红肿发烫,轻轻一碰就火烧火燎。
最要命的还是寒毒。
暖阳丹的药效彻底散了,那股寒意重新占据每一寸经脉,比之前更凶、更沉。他蜷在石床上,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得治伤。
得解寒毒。
不能再拖了。
墨渊咬着牙撑起身,每动一下,全身的伤口都在抗议。他摸索着穿上昨天从王鼠那儿扒来的外衣——料子确实厚些,能稍微挡点寒气。然后开始清点家当。
贡献点牌三块,摊在手心,冰凉。
意识挨个接触,灰光浮现:
王鼠的牌子,余额三十二点。
李莽的牌子,余额十九点。
昨天崖底那两人的牌子,一块三十点,一块三十七点。
再加上自己原本的十点。
一共……一百二十八点。
墨渊盯着那些数字,呼吸急促了些。够换清毒散了,十五点一份,他甚至能买三份。还能买止血膏,买辟谷丹,还能剩不少。
他小心翼翼地把牌子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内袋,用布条缠紧。然后开始收拾其他东西。
从黑风崖带回来的刀剑三把,他挑了一柄最好的短刀,刃口锋利,刀身带着淡淡的云纹,比原来那把精铁刀强太多。剩下两把剑和旧刀用破布包好,塞到石床底下。
丹药瓶瓶罐罐七八个,他挨个打开闻。大部分是低阶的疗伤散、回气丹,品质一般,但能用。他挑了两瓶药效最温和的疗伤散出来,准备先用。
玉简、兽皮卷、炼器杂记这些知识类的东西,被他用油布仔细包好,也藏在石床下。碧绿丹药、白玉佩、还有那枚摘不下来的戒指,贴身带着。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墨渊扶着墙站起来,腿软得差点又坐回去。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外面甬道里,早起接任务的弟子已经三三两两走动。有人瞥见他满身是伤、脸色青白的样子,眼神里闪过幸灾乐祸,但没人多问。
在这地方,受伤是常态,死亡是日常。关心?那是奢侈品。
墨渊低着头,朝医馆方向挪。
医馆在任务堂后面,是栋单独的两层石楼。还没走近,就闻到空气里那股混合了草药、血腥和腐肉的味道,冲得人脑仁疼。
门敞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呻吟和粗哑的呵斥。
墨渊跨过门槛。
大堂里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油灯。七八张简易木板床上都躺着人,有的断手,有的断腿,有的胸口缠着渗血的布条,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墙角堆着一盆盆染血的布,苍蝇嗡嗡绕着飞。
坐堂的是个干瘦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正低头捣药。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排队。”
墨渊看了看,床边还等着三四个受伤的弟子,都或坐或蹲,脸色灰败。
他在最后面找了个角落,靠着墙滑坐下去。这一动,胸口闷痛更甚,他忍不住咳了几声,喉咙里泛起腥甜。
前面一个脸上有道新鲜刀疤的汉子回头看他一眼,扯了扯嘴角:“新来的?伤得不轻啊。”
墨渊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等着吧,”汉子转回头,“孙老头手慢,一个一个来。”
确实慢。
孙老头——那个干瘦医师——治伤像在完成某种固定流程。清创,撒药,包扎,收钱。动作一丝不苟,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伤者的眼神像看一块待处理的肉。
轮到墨渊时,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
孙老头抬眼看他:“哪儿伤了?”
“胸口,手臂,腿,都有外伤。”墨渊声音嘶哑,“还有寒毒。”
“寒毒入髓。”孙老头凑近了些,枯瘦的手指搭上墨渊手腕,只一瞬就收回,“多久了?”
“四五天。”
“再拖两天,神仙难救。”孙老头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抓了几把药粉,混在石臼里继续捣,“清毒散一份,十五点。止血生肌膏,八点。化瘀散,五点。诊金三点。一共三十一点。”
墨渊默默掏出自己的贡献点牌。
孙老头瞥了一眼牌子,又瞥了他一眼:“新人?第一次来?”
“是。”
“规矩跟你说一下。”孙老头一边捣药一边说,语速平缓,“药效只管三天。三天后伤口没好,或者寒毒没压住,再来。赊账可以,但利息一天一成,超过十天不还,执事堂会找上门。明白?”
“明白。”
孙老头把捣好的药粉倒进油纸包好,又从一个陶罐里挖出一坨黑乎乎的膏体,同样用油纸包了。最后拿出个小瓷瓶,里面装着淡绿色的粉末。
“清毒散,早晚一次,温水送服。止血膏,外敷,一天一换。化瘀散,内服,疼得厉害就吃一点。”他把东西推到墨渊面前,“现在付,还是赊?”
墨渊把点牌递过去。
孙老头接过,意识接触,扣除三十一点,余额变成九十七点。他把牌子还回来,挥挥手:“下一个。”
墨渊拿起药,慢慢走出医馆。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清新些,虽然还是混着魔渊特有的腥浊。他靠在医馆外墙,打开清毒散的瓶子,倒出一点淡绿色粉末在掌心,犹豫了一下,仰头倒进嘴里。
粉末入口微苦,很快化开,化作一股温凉的液体滑下喉咙。
几息之后,一股温和的力量从胃里扩散开来,像无数只小手,探进经脉,开始梳理那些淤塞的寒气。寒意被一点点逼退,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减轻。
有效。
墨渊松了口气,把药瓶收好。刚准备离开,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从毒草园方向走来。
是那个孤僻少女,小毒仙。
她今天换了件深青色的布衣,袖子依然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些陈年的灼痕。手里提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株刚采的毒草,草叶还沾着露水。

她走到医馆门口,脚步没停,只侧头朝里面瞥了一眼,目光扫过那些伤者,最后落在墨渊脸上。
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就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像没看见他一样。
墨渊看着她走远,消失在甬道拐角。
他想起昨天在黑风崖,生死关头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如果能活着回来,或许可以找这个懂毒理的少女问问,有没有更便宜的解寒毒方法。
现在他活着回来了。
但他不敢贸然上前。
在这地方,任何主动接近都可能被解读为别有用心。尤其是对方明显是个喜欢独处、警惕性极高的人。
墨渊摇摇头,把念头压下,转身朝住处走。
得先回去处理外伤,然后……试着修炼《庚金诀》。有了清毒散压制寒毒,也许能引气入体。只要踏入练气一层,很多事就会不一样。
他走得很慢,胸口还是闷痛,但至少寒毒被暂时压住了,手脚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刚走到记名弟子居住区那片石屋附近,身后传来脚步声。
轻盈的,带着点刻意的节奏。
墨渊后背一僵。
他认得这脚步声。
昨天,在接到柳如烟暖阳丹之前,就听过这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他慢慢转身。
柳如烟站在三步外,脸上还是那副温婉的笑。淡粉色的裙摆在灰暗的甬道里显得格格不入的鲜亮,手里没拿瓷瓶,只轻轻拢在袖中。
“墨师弟,”她开口,声音柔和,“听说你受伤了?”
墨渊垂下眼:“一点小伤,不碍事。”
“小伤?”柳如烟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他胸前衣襟渗出的暗红血迹上,“都见血了,还说是小伤?来,让师姐看看。”
她伸出手。
墨渊后退一步。
“真的没事。”他说,声音尽量平稳,“已经去过医馆了,上了药。”
柳如烟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淡了些,但没收回:“医馆那些庸医,能有什么好药?师姐洞府里有上好的生肌散,效果比医馆的强十倍。跟师姐来,师姐给你好好治治。”
“不用了。”墨渊又后退一步,“我……我得回去休息。”
“休息?”柳如烟笑容彻底敛去,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师弟这是不信任师姐?”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墨渊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柳如烟身上散发出来,像一张网,慢慢收紧。那是灵力的威压——虽然柳如烟只是练气三层,但对毫无修为的凡人来说,已经足够沉重。
他喉咙发干,心脏咚咚直跳。
跑?
跑不掉。以他现在这状态,跑不出十步就会被追上。
打?
更不可能。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柳如烟一步步走近。
“师弟,”柳如烟声音放得更柔,但眼里的冷意丝毫未减,“师姐是好心。你这伤,还有寒毒,再不及时治,会落下病根的。跟师姐走,师姐保你三天之内活蹦乱跳。”
她的手搭上墨渊肩膀。
冰凉。
墨渊浑身汗毛倒竖。他能感觉到,那只手上有微弱的灵力在流转,像无数根细针,刺进皮肤,探向经脉。
她在检查他的身体状况。
“咦?”柳如烟眉头微挑,“清毒散?师弟去医馆了?花了多少贡献点?”
“……三十一点。”
“三十一点。”柳如烟轻笑,“真是舍得。不过医馆的清毒散品质一般,效果最多维持两天。师姐这里的药,一颗就能根除寒毒,还不收你贡献点。”
她手上用力,拉着墨渊往她来的方向走。
力道不大,但不容抗拒。
墨渊双脚像灌了铅,被拖着往前挪。他脑子飞快转动,想找个借口脱身,但嘴里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柳师姐。”
一个沙哑的男声从旁边岔道传来。
柳如烟脚步一顿,转头。
墨渊也看过去。
是那个脸上有疤的守夜弟子。昨天早上在哨岗登记时见过,他提醒过黑风崖的危险。
疤脸弟子靠在一间石屋的外墙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匕,匕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他目光落在柳如烟拉着墨渊的手上,又移到墨渊脸上,扯了扯嘴角。
“这位师弟看着伤得不轻啊。”疤脸弟子说,“柳师姐这是要带他去哪儿治伤?”
柳如烟笑容重新浮上来,但眼神冷了:“赵师弟有意见?”
“不敢。”疤脸弟子——赵疤——耸耸肩,“就是提醒师姐一声,执事堂最近在查‘弟子非正常失踪’的案子。师姐带人回去‘治伤’,最好确保人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柳如烟眼神一厉:“你威胁我?”
“哪敢。”赵疤把匕首插回腰间,直起身,“就是随口一说。师姐继续。”
他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柳如烟盯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她手上力道松了些,但没完全放开墨渊。
“师弟,”她声音压低,“别听人瞎说。师姐真是为你好。”
墨渊感觉到她指尖的灵力还在往自己经脉里钻,像在确认什么。几息之后,柳如烟眉头皱起。
“你体内……不止寒毒。”她盯着墨渊,“还有一种很微弱的、阴冷的气息……是什么?”
墨渊心里一紧。
戒指?
还是黑风崖洞府里沾染的什么?
他摇头:“我不知道。可能……是昨天在洞府里碰到的什么东西?”
柳如烟没说话,只深深看了他一眼,手上终于彻底松开。
“既然师弟坚持,”她退后一步,脸上重新挂起温婉的笑,“那师姐就不勉强了。不过师弟记住,如果伤情加重,随时来找师姐。师姐的洞府,随时为你敞开。”
她说完,转身离开。
裙摆飘动,像朵粉色的云,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墨渊站在原地,直到她身影完全消失,才长长吐出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看向赵疤离开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人了。
刚才那番话,是警告柳如烟,也是……在提醒他?
墨渊摇摇头,不再多想,快步朝自己石屋走去。
推开门,反手关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安全了。
暂时。
他休息了一会儿,才爬起来,开始处理外伤。
止血膏黑乎乎的一坨,味道刺鼻。他咬着牙,把膏体涂在手臂、腿上那些伤口上。药膏触到皮肉的瞬间,火烧般的疼,但很快就被一种清凉感取代,疼痛减轻了不少。
胸口那处被李莽拳头砸中的淤伤,他用化瘀散调了水,喝下去。药效慢慢化开,闷痛感渐渐缓解。
做完这些,天已经大亮。
墨渊躺回石床,从怀里掏出那枚记载《庚金诀》的玉简。
意识探入。
功法内容重新涌入脑海。引气入体的法门,行气路线,观想图……清晰明了。
他盘膝坐好,按照玉简所说,五心朝天,闭目凝神,试图感受空气中游离的灵气。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除了石屋的阴冷和伤口隐约的疼痛,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没有气感,没有灵气波动,什么都没有。
墨渊睁开眼,看着手里的玉简,苦笑。
还是不行。
寒毒虽然被清毒散压制,但经脉的损伤还在。而且四灵根资质太差,对灵气的亲和度低,引气入体本就比单灵根、双灵根困难得多。
更别说这魔渊里充斥着的是混沌浊气,不是正统灵气。浊气狂暴杂乱,吸收转化效率极低,对初学者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他把玉简收好,躺下。
身体疲惫,但脑子清醒。
不能急。
修炼是长久的事,急不来。现在当务之急是养好伤,彻底解掉寒毒,然后……想办法赚更多贡献点,换更好的资源。
还要提防柳如烟。
刚才赵疤那番话,暂时吓住了她。但她不会轻易放弃。被标记的猎物,猎手总会找机会下口。
得尽快变强。
或者……找帮手。
墨渊脑海里闪过几个人影。
铁牛。那个沉默的体修,昨天救了他一命。虽然看起来憨直,但关键时刻靠得住。
小毒仙。懂毒理,也许有更便宜的解寒毒方法,或者……能配出对付柳如烟的药?
鬼眼。情报贩子,应该知道柳如烟的弱点,或者规避她的方法。
符婆婆……暂时看不透。
他慢慢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清毒散的药效彻底化开,寒意被压制到最低,伤口上的药膏也在起作用。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他终于抵挡不住,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没有梦。
只是黑暗。
与此同时,在柳如烟的洞府。
洞府位于外门弟子居住区东侧,是片独立的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种着几株耐阴的灵草,叶片肥厚,泛着暗绿的光。
正屋门开着。
柳如烟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梳理长发。镜子里的人眉眼精致,嘴角含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温婉可亲的师姐。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她眼神深处,有一丝压抑的烦躁。
梳到一半,她停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册子,翻开。
最新一页,写着墨渊的名字。后面备注:“四灵根,寒毒入髓,负债三百点,已标记。疑有未知阴冷气息入体,暂不宜采补。”
她盯着“未知阴冷气息”那几个字,眉头微皱。
是什么?
魔渊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有些确实会附着在人身上,短时间内难以察觉。如果是某种阴毒,采补时可能会反噬己身。
得再观察几天。
等那气息散了,或者……确认无害。
她合上册子,放回抽屉。起身走到窗前,看向记名弟子居住区的方向。
墨渊。
一个四灵根的废物,寒毒入髓,本该是最好拿捏的耗材。但昨天黑风崖任务,他居然活着回来了,还带回了东西。今天医馆买药,花了三十一点,眼都不眨。
有点意思。
而且赵疤那浑人,居然敢当面警告她。
柳如烟眼神冷了冷。
赵疤背后是谁?执事堂?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梳妆台前,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
里面是淡红色的液体,粘稠,泛着甜腻的香气。
合欢露。
低阶媚药,配合她的采补功法,能大幅削弱猎物的抵抗,同时激发其生命潜能,让采补效果更好。
她倒了小半滴在指尖,轻轻抹在唇上。
然后对着镜子,笑了笑。
笑容妩媚,眼波流转。
“师弟,”她轻声自语,“师姐等你来。”
毒草园小屋里。
苏晚正把早上采回来的毒草分类处理。
蚀心草用银刀切碎,挤出汁液,收集在玉碗里。腐骨花的花瓣一片片摘下,晾在竹筛上。鬼面藤的根须洗净,放在石臼里慢慢捣。
动作熟练,一丝不苟。
处理到一半时,她停下,抬眼看向架子某个角落。
那里放着个小陶罐,罐口封着符。里面是她改良到第三版的蚀灵散,毒性强,但对经脉损伤大,一直没找到试药人。
她想起早上在医馆门口看见的墨渊。
满身是伤,脸色青白,但眼神……还算清醒。而且买了清毒散,寒毒应该暂时压住了。
是个合适的试药对象。
蚀灵散需要测试在“有基础病症”的体质下的反应。寒毒损伤经脉,正好能观察药物对不同经脉状态的侵蚀差异。
但怎么让他自愿试药?
苏晚放下捣杵,走到桌前,摊开那本厚册子,翻到某一页。
上面记录着几种常见的、能缓解寒毒的廉价配方。都是她用毒理知识反推出来的,成本低,但效果不稳定,有些还有轻微副作用。
她看了一会儿,选定其中一种。
主材是三种常见毒草,辅以两种矿物粉末,成本不到三点贡献值。熬制成汤剂,服用后能暂时激发阳气,压制寒毒,但会加重经脉负担,长期服用会导致经脉脆化。
短期用,问题不大。
她合上册子,开始配药。
符箓房最里间。
孟青符今天没画符。
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块巴掌大的灰色石块,另一只手握着刻刀,正一点一点地在石面上雕刻。
刻得很慢,很仔细。
刀尖划过石面,留下细如发丝的纹路。纹路蜿蜒,逐渐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某种扭曲的符文,又像某种生物的轮廓。
刻到一半时,她停下,抬眼看向窗外。
目光似乎穿透石墙,落在某个方向。
良久,她收回视线,继续雕刻。
刀尖在石面上滑动,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矿洞里。
铁牛抡着矿镐,一下,一下,凿着石壁。
镐头与岩石碰撞,火星迸溅,照亮他满是汗和灰的脸。手臂上那道被李莽斧头砍出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每次用力还是会撕裂,渗出血丝。
他像感觉不到疼,只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挖,装筐,运出去,换贡献点。
今天运气不错,挖到一块拳头大的“黑纹铁”,杂质少,能换十五点。加上普通矿石,凑一凑,也许能还掉欠医馆的部分赊账。
他停下来,抹了把汗,看向矿洞深处。
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铁牛握紧矿镐,盯着那里。
几息之后,一只巴掌大的黑甲虫从阴影里爬出来,抖了抖触角,又慢吞吞地爬走了。
他松了口气,继续挖。
脑海里却闪过昨天墨渊被柳如烟拉走的画面。
那个粉衣女人……不是好东西。
铁牛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但他见过被她带走的弟子,一个个进去时还好好的,出来时要么虚弱得像随时会死,要么干脆再没出来。
墨渊师弟……好像没跟她走。
还好。
铁牛想着,手上力气大了些,一镐下去,又崩下一块矿石。
任务堂屋檐后。
钱七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怀里的铜钱和玉简。都在。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稳,从任务堂里走出来。
是周管事。
那个干瘦老头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下台阶,朝执事堂方向走去。路过屋檐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朝阴影里瞥了一眼。
钱七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周管事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等脚步声远了,钱七才吐出口气,从阴影里探出头。
周管事刚才那一眼……是发现他了?
还是只是例行警惕?
钱七不确定。但他知道,这老头不简单。能在任务堂执事位置上坐十几年,没点手段早被人搞下去了。
他缩回阴影,拿出玉简,用指甲划了几下。
“周管事今日提前离岗,前往执事堂。疑与‘弟子失踪案’调查有关。柳如烟近日收敛,或与此有关。”
划完,他收起玉简,重新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张网,又多了几条线。
墨渊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是被饿醒的。
肚子咕咕叫,胃里空得发慌。清毒散压制了寒毒,但也消耗了身体大量能量。加上外伤未愈,急需补充。
他爬起来,从床底下摸出干粮袋,掏出块黑面饼,就着水囊里所剩不多的水,慢慢啃。
饼又硬又糙,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疼。
但能吃。
吃完一块,胃里踏实了些。他又处理了一遍伤口,换了药,然后重新躺下。
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柳如烟的威胁,修炼的困境,寒毒未除的隐患,还有怀里这些得来不易的“财富”如何安全变现……
千头万绪。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那些刻字在荧光苔藓的青光里幽幽浮现。
“撑不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深深的刻痕。
然后收手,握拳。
不能撑不住。
至少现在不能。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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