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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断壁残垣里的炊烟

广德二年深秋，长安朱雀大街的地砖缝里还嵌着暗红的血痂。李墨踩着碎瓦砾往前走，靴底碾过焦黑的木片，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像极了去年叛军破城时，那些来不及逃走的百姓的哀嚎。

他是大匠作阎立德的关门弟子，天宝年间曾参与兴庆宫沉香亭的修缮，亲手雕刻过亭柱上的缠枝莲纹。可如今，曾经雕梁画栋的沉香亭只剩半根焦黑的立柱，柱头的莲纹被烟火熏成炭色，断口处还留着刀劈斧砍的痕迹。“李工头，这边！”学徒王阿蛮的喊声从前方传来，打断了他的怔忪。

朱雀大街西侧的布政坊，三十余间民房被战火夷为平地，只剩下断壁残垣。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正蹲在墙角，用碎石块垒着简易的灶台，一口豁口的陶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蒸腾的热气里飘着淡淡的霉味。见李墨带着工匠们过来，一个老汉拄着拐杖站起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李匠人，官府真要重修房屋了？”

李墨点头，指尖抚过身旁一道断裂的土墙。墙体是夯土所筑，外层的白灰早已剥落，露出里面混杂着麦秆的黄土。安史之乱爆发时，安禄山的叛军从范阳起兵，一路势如破竹，攻破潼关后直捣长安。唐玄宗仓皇西逃，长安城内陷入火海，宫苑、坊市、寺庙，大半都在战火中化为废墟。如今叛乱虽平，可这座曾经万国来朝的帝都，却像个被打断了脊梁的巨人，满目疮痍。

“张老爹，朝廷拨了木料和砖瓦，咱们先修百姓的住房，再补坊墙和道路。”李墨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只是木料紧缺，得从终南山砍伐，可能要多等几日。”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展开在断墙上。图纸是按长安旧制绘制的，布政坊的街巷布局、房屋间距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咱们按旧制重建，门朝南开，每户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院落留着种些菜蔬。”

张老爹浑浊的眼睛里淌下泪来，他抹了把脸，哽咽道：“能再住上安稳房子，就好，就好。”叛军破城时，他的儿子死于乱兵刀下，儿媳带着孙子逃走，至今杳无音讯。他守着这片废墟，日夜盼着朝廷能重整长安，盼着亲人能回来寻他。

夕阳西下，残阳的余晖洒在朱雀大街上，将断壁残垣染成一片金红。李墨望着远处太极宫的方向，那里的宫墙同样残破，玄武门的城楼只剩半截，露出黑漆漆的梁架。他想起天宝年间的长安，那时朱雀大街车水马龙，胡商的驼队载着香料和珠宝来来往往，酒肆里飘着胡姬的歌声，曲江池畔游人如织。如今，这一切都成了遥远的记忆。

“李工头，该回去了，晚了城门要关了。”王阿蛮的声音再次传来。李墨收起图纸，转身看向那些蹲在墙角的百姓，他们的脸上虽满是疲惫，却透着一丝对未来的期盼。他深吸一口气，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长安重建起来，让这座帝都重现往日的繁华。

二、木石之间的较量

三日后，终南山的木料运到了长安。李墨带着工匠们在布政坊外的空地上卸货，一根根粗壮的松柏木堆得像小山。王阿蛮摸着一根松木的纹理，兴奋地说：“李工头，这木料成色真好，比咱们上次用的结实多了。”

李墨点点头，却皱起了眉头。他发现这批木料中，有不少树干上有虫蛀的痕迹，虽然不算严重，但用来建房屋的梁柱，终究是隐患。“阿蛮，你带几个人把有虫蛀的木料挑出来，单独堆放，不能用来做梁柱。”他吩咐道，“咱们建房子，要经得起风雨，不能偷工减料。”

王阿蛮有些不解：“李工头，现在木料这么紧缺，稍微有点虫蛀的，修补一下应该能用吧？官府拨的木料就这么多，要是都挑出去，恐怕不够用。”

“不够用就再向官府申请，绝不能用次品。”李墨的语气很坚定，“长安的房子，是要留给子孙后代的，要是因为木料不好，房子塌了伤人，咱们就是千古罪人。”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人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衙役。李墨认出他是负责长安修缮工程的判官李宗勉。“李匠人，木料都到了？”李宗勉的目光扫过那些木料，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朝廷催得紧，布政坊的房屋要尽快完工，不能耽误了百姓回迁。”

“李判官，这批木料中有不少虫蛀的，不能用来做梁柱，还请大人再拨些木料过来。”李墨上前拱手道。

李宗勉闻言，脸色沉了下来：“如今战乱刚平，国库空虚，木料已是来之不易。些许虫蛀，修补一下便可使用，何必如此较真？”他走到一根有虫蛀痕迹的木料前，用脚踢了踢，“你看，这虫蛀的地方并不深，用腻子补上，再刷层漆，谁能看出来？”

“大人，房屋梁柱关乎安危，岂能如此敷衍？”李墨据理力争，“若是日后木料腐朽，房屋倒塌，百姓伤亡，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放肆！”李宗勉怒喝一声，“你不过是个匠人，竟敢顶撞本官？本官说能用就能用！”他指着那些虫蛀的木料，“这些木料必须用上，三日内，布政坊的房屋要动工，否则，本官唯你是问！”说罢，拂袖而去。

李墨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知道李宗勉是想尽快完成任务，好向朝廷邀功，可如此不顾百姓安危，实在让他心寒。王阿蛮有些害怕：“李工头，咱们怎么办？违抗判官的命令，恐怕没好果子吃。”

“不能听他的。”李墨咬了咬牙，“百姓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咱们先把完好的木料用来做梁柱，虫蛀的木料改成门窗或者橼子，再想办法向官府申请补充木料。”他转头看向那些工匠，“各位师傅，建房子是积德的事，咱们不能昧着良心做事。要是有人不愿意，现在可以走，我李墨绝不强求。”

工匠们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站了出来：“李工头，你说得对，咱们匠人凭手艺吃饭，更要凭良心做事。我跟着你干！”其他工匠也纷纷附和：“我们也跟着李工头，绝不偷工减料！”

李墨心中一暖，向众人拱手道：“多谢各位师傅信任。只要咱们齐心协力，一定能把房子建好。”

接下来的几日，工匠们开始动工建房。他们先平整土地，开挖地基，再用青石垒砌地基，然后搭建梁柱。李墨亲自监督每一道工序，从木料的拼接，到砖瓦的铺设，都要求精益求精。他发现有个工匠砌墙时，砖块之间的灰缝不均匀，当即让他拆掉重砌：“灰缝不均，墙体受力就不均匀，时间长了容易开裂。咱们不能马虎，每一块砖，每一抹灰，都要做到位。”

那工匠有些不服气：“李工头，以前建房子也没这么多讲究，差不多就行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李墨严肃地说，“长安是帝都，咱们建的房子，不仅要结实，还要美观。每一处细节，都要体现出长安的气度。”

工匠们见李墨如此认真，也不敢再敷衍，纷纷打起精神，按照要求施工。张老爹和几个百姓也主动过来帮忙，搬砖、和泥，忙得不亦乐乎。布政坊的工地上，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可没过几日，李宗勉又派人来催促。来人传话，说朝廷怪罪下来，说修缮工程进展缓慢，限李墨十日之内，必须让第一批百姓住进新房，否则就要治他的罪。

李墨看着眼前刚搭建好的几间房屋的梁柱，眉头紧锁。按照现在的进度，十日之内根本不可能完工。而且，补充的木料还没有消息，要是强行赶工，必然会影响工程质量。他沉思片刻，决定去找李宗勉理论。

来到李宗勉的府邸，李墨被拦在了门外。衙役说判官正在会客，让他等候。李墨站在门外，寒风凛冽，吹得他瑟瑟发抖。他想起那些期盼着住进新房的百姓，想起那些跟着他辛苦劳作的工匠，心中越发坚定了不能赶工的想法。

一直等到傍晚，李宗勉才送客人出来。见李墨站在门外，他冷笑道：“李匠人，怎么，想通了？愿意按本官的意思赶工了？”

“李判官，十日之内完工，根本不可能。”李墨上前一步，大声说道，“而且，为了赶工而不顾工程质量，是对百姓不负责任。我恳请大人，宽限工期，尽快调拨补充木料。”

“宽限工期？”李宗勉嗤笑一声，“朝廷的命令，岂能随意更改？你要是做不到，就换人来做！”

“大人若是要换人，我无话可说。”李墨挺直了脊梁，“但我必须说清楚，要是因为赶工导致房屋质量出现问题，百姓受到伤害，大人也难辞其咎！”

李宗勉被李墨的话噎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盯着李墨看了许久，最终冷哼一声：“好，本官就宽限你十五日。补充木料，我会尽量协调，但你必须保证，十五日之内，让第一批百姓住进新房！”

“多谢大人！”李墨松了一口气，向李宗勉拱手道谢。

回到工地，李墨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工匠们。大家都很振奋，干活也更有劲头了。李墨重新调整了施工计划，将工匠们分成几组，轮流施工，日夜赶工。他自己也吃住都在工地上，亲自指导每一道工序，不敢有丝毫懈怠。

三、砖瓦里的温情

十五日的期限越来越近，布政坊的房屋也渐渐有了雏形。第一批要完工的五户人家的房屋，已经盖到了屋顶，工匠们正在铺设瓦片。李墨站在屋顶下，仰头看着工匠们干活，时不时提醒几句：“瓦片要铺整齐，接口处要用灰泥封好，不能漏水。”

王阿蛮跑了过来，手里拿着几块瓦片：“李工头，你看这瓦片，有些边缘不平整，要不要换一批？”

李墨接过瓦片，仔细看了看。这些瓦片是官窑烧制的，质量还算不错，只是有些边缘确实不够平整。“不用换了。”他说，“让工匠们铺设的时候，多注意一下，把不平整的边缘错开，尽量让屋顶平整。”他知道，现在瓦片也很紧缺，能省则省。

正在这时，张老爹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过来。“李工头，工匠们辛苦了，我炖了点粟米粥，还有几个馒头，你们趁热吃。”他打开食盒，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粟米粥和几个白面馒头。

李墨心中一暖，连忙道谢：“张老爹，您太客气了，怎么还特意给我们做饭？”

“你们为了给我们建房子，日夜操劳，太辛苦了。”张老爹笑着说，“这点东西不算什么，你们吃饱了，才能好好干活。”他把食盒递给李墨，“快分给大家吃吧。”

李墨接过食盒，分给工匠们。大家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粥和馒头，一边聊着天。一个工匠说：“李工头，等房子建好了，我也想在长安定居，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是啊，”另一个工匠附和道，“以前只听说长安繁华，这次来了，虽然看到的是残垣断壁，但我相信，用不了多久，长安一定会重现往日的样子。”

李墨听着大家的话，心中充满了希望。他看着眼前的房屋，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匠，看着那些期盼着新生活的百姓，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密，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李墨连忙站起身，走到屋顶下查看：“大家快停下手中的活，看看瓦片有没有漏水。”

工匠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仔细检查屋顶。还好，因为铺设得比较平整，接口处也用灰泥封好了，没有出现漏水的情况。李墨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漏水，不然之前的功夫就白费了。”

雨越下越大，李墨让工匠们暂时停工，躲到临时搭建的棚子里避雨。他看着雨中的房屋，思绪万千。这场雨，既是对房屋质量的一次考验，也是对他们这些工匠的一次考验。他想起了天宝年间的那场大雨，那时的长安，雨水打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溅起阵阵水花，街上的行人撑起油纸伞，缓缓前行，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如今，虽然长安残破，但他相信，只要他们坚持不懈，一定能让这幅画卷重新展现在世人面前。

雨停后，天空放晴，一道彩虹挂在天边。李墨让工匠们继续施工。经过这场雨的洗礼，屋顶的瓦片更加牢固了。工匠们干劲十足，很快就完成了第一批五户人家的房屋修缮。

交房那天，张老爹和其他四户百姓早早地就来到了布政坊。他们看着崭新的房屋，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张老爹走进屋里，抚摸着光滑的墙壁，看着宽敞的院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转身拉住李墨的手：“李匠人，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们建了这么好的房子。”

“张老爹，不用谢。”李墨笑着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希望你们能在这里安居乐业。”

其他百姓也纷纷向李墨道谢。他们搬着简单的家具，走进了新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李墨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他知道，这只是长安复建的开始，接下来，还有更多的房屋、坊墙、道路需要修缮，但他有信心，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让长安重现往日的辉煌。

四、朱雀大街的重生

第一批百姓顺利回迁后，李墨又投入到了后续的修缮工程中。布政坊、靖安坊、永兴坊……一处处坊市在他和工匠们的手中逐渐恢复原貌。随着房屋的重建，越来越多的百姓回到了长安，朱雀大街上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这天，李墨正在监督朱雀大街的路面修缮。工匠们正在铺设新的青石板，这些青石板是从渭河边的采石场运来的，质地坚硬，表面光滑。李墨蹲下身，查看青石板的铺设情况，确保每一块石板都铺得平整牢固。

“李工头，你看，那边来了个胡商！”王阿蛮指着朱雀大街的尽头，兴奋地说。

李墨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波斯服饰的商人，带着几个随从，牵着几匹骆驼，正沿着朱雀大街走来。骆驼背上载着鼓鼓囊囊的货物，显然是来长安经商的。李墨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是安史之乱后，他第一次在长安看到胡商的身影。这意味着，长安正在慢慢恢复往日的生机与活力。

胡商走到李墨身边，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道：“这位匠人，长安……现在安全了吗？”

“安全了，叛乱已经平定，朝廷正在重建长安。”李墨笑着回答，“欢迎你来到长安。”

胡商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太好了，我以前经常来长安经商，这里是个好地方。”他指了指身后的骆驼，“我带来了香料和珠宝，希望能在这里卖个好价钱。”

“一定会的。”李墨说，“长安的百姓越来越多，生意一定会越来越好。”

胡商向李墨道谢后，继续沿着朱雀大街往前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李墨心中充满了感慨。他想起了天宝年间，朱雀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胡商，他们带来了世界各地的商品和文化，也让长安成为了一座国际化的大都市。如今，胡商的归来，预示着长安正在重新成为连接东西方的桥梁。

随着修缮工程的推进，长安的宫苑也开始重建。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一座座宫殿在工匠们的手中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宏伟。李墨被任命为兴庆宫重建工程的总匠人，负责沉香亭的修缮。

再次来到沉香亭，李墨的心中百感交集。曾经，他在这里雕刻莲纹，见证了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恩爱缠绵；如今，他要在这里重新修缮，让这座亭子重现往日的风采。他仔细查看了沉香亭的残垣断壁，绘制了详细的修缮图纸。按照图纸，工匠们开始清理废墟，砍伐木料，烧制砖瓦。

在修缮沉香亭的过程中，李墨遇到了一个难题。沉香亭的梁柱是用珍贵的沉香木制成的，可经过战火的焚烧，大部分沉香木都已经腐朽，无法再使用。而现在，想要找到如此粗大的沉香木，简直难如登天。

李墨愁眉不展，整日在工地上徘徊。王阿蛮看出了他的心事，安慰道：“李工头，别太着急，或许咱们能找到替代的木料。”

“替代的木料容易找，可沉香木的香气和质感，是其他木料无法替代的。”李墨叹了口气，“沉香亭之所以得名，就是因为它的梁柱是沉香木所制，一旦换成其他木料，就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

就在李墨一筹莫展的时候，张老爹找到了他。“李匠人，我听说你在找沉香木？”张老爹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