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姑姑家住了四年。
姑父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海鱼,清蒸、红烧、煎炸。
我从小就怕腥,每次都趁他不注意,偷偷喂给院子里的流浪猫。
姑姑看到了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气。
我以为她是心疼粮食,从没多想。
直到大学毕业,入职体检那天。
医生看着我的报告:“你的肝脏比一般人健康。”
我愣住了。
姑父在厨房杀鱼。
哗啦的水声混着刀刃刮过鱼鳞的刺响。
那声音像砂纸,一下一下磨我的神经。
我放下手里的碗,站起身。
“姑,我去拿点作业本。”
姑姑正在摆筷子,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饭马上好了,吃了再去。”
“很快。”
我逃也似的跑出餐厅。
客厅沙发上,表妹周倩正举着手机刷视频,听见我出来,眼皮都没抬。
“哟,又去喂你的宝贝猫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进厨房。
厨房里刮鳞的声音停了。
我没理她,径直穿过客厅,拉开院门。
一只橘白相间的流浪猫早已等在墙角下,看见我,讨好地叫了一声。
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咪咪,今天又要委屈你了。”
猫不懂我的话,只是用头蹭我的手心。
这只猫是我高一搬来姑姑家时发现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学着姑父的样子,用吃剩的鱼骨拌饭喂它。
后来,我发现它也吃鱼肉。
从那天起,我每天的“任务”就多了一项。
姑父给我夹的鱼,我再原封不动地倒给它。
四年,一千多个日夜,这只猫被我喂得油光水滑,胖成了个球。
而我,闻到鱼腥味还是会反胃。
“周宁,吃饭了!”
姑父的聲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惯常的严厉。
我应了一声,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回到餐厅,我的座位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米饭,饭上铺着一块雪白的清蒸鲈鱼肉,热气带着浓重的腥味扑面而来。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行压了下去。
周倩也坐到了桌边,她看了一眼我的碗,又看了一眼她自己碗里那块明显小一圈的鱼尾。
“爸,你真偏心。”
她撇着嘴,筷子在碗里扒拉。

“就知道疼姐姐,我这个亲闺女倒像是捡来的。”
姑父把一锅鱼汤重重放在桌上,溅出几滴汤汁。
“吃你的饭,话那么多。”
姑姑赶紧打圆场。
“倩倩,你姐姐学习辛苦,要多补补。”
她说着,给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快吃。
我拿起筷子,低着头,假装夹起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
舌尖刚碰到,那股腥味就直冲天灵盖。
我飞快地扒了两口白饭,把鱼肉咽了下去。
周倩冷笑一声。
“是啊,姐姐多辛苦,每天还要分出时间做慈善,接济院子里的‘穷亲戚’。”
姑姑的脸色变了。
“周倩,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周倩把筷子一拍,声音也高了起来。
“妈你别装了,你又不是没看见!姑父辛辛苦苦一大早去码头买的鱼,精挑细选的,她倒好,转手就拿去喂了野猫!”
我的心猛地一沉,捏着筷子的手攥紧了。
她看见了。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餐厅里死一样寂静。
我能感觉到姑父的目光,像两把刀子,扎在我身上。
我不敢抬头。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会有一场暴风雨降临。
姑父却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声音沙哑。
“吃完饭,回屋做作业。”
他又给我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盖在我那块还没动的鱼肉上。
“今天这条鱼好,多吃点。”
那块肉堆在我的碗里,像一座小山。
一座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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