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的味道混在风里,还掺着别的——血腥、尸臭,以及泥土被无数双脚踩烂后泛出的腥气。
陆启趴在一道土沟里,脸贴着冰冷的砂石,左臂传来钻心的疼。他睁开眼已经三天了,还是分不清这是噩梦还是真实。
视野里是倒伏的枯草,断裂的车辕,半埋在土里的尸体伸着一只黝黑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泥。远处有三道烟,歪歪扭扭爬上天,像垂死的蛇。
三天前,他还在实验室调试一组轴承疲劳数据,屏幕上的曲线光滑完美。现在,他躺在明崇祯三年的山西,左臂大概率骨折,身边是二十几个和他一样奄奄一息的逃荒者。
“后金兵过去两个时辰了。”
旁边传来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沟壑纵横,尤其是眉骨上一道旧疤,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狠厉。他叫赵砺,原是辽东边军一个小旗,队伍被打散后一路溃退至此,已有半年。陆启这具身体的原主,就是被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能动就起来,”赵砺没看他,独眼盯着那三道烟,“天黑前,必须找到水。”
陆启用右手撑地,一点点挪起身。左臂的疼痛尖锐而持续,他初步判断是尺骨或桡骨骨折,可能伴有移位。他用树枝和从尸体上扒下的布条做了简易固定,但每动一下,都像有钝刀在刮骨头。
队伍重新开始蠕动。
二十几个人,老弱妇孺占了大半。步子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风吹过满地干叶。没人说话,说话的力气要留着,用来走下一步路。沉默是这片土地上最富有的东西。
陆启走在队伍中间,大脑却在高速运转,试图压下生理的疼痛与心理的荒诞。
1630年。崇祯三年。
他记得这个年份。皇太极已首次破长城入塞,劫掠京畿后退去,留下满地疮痍。山西连年大旱,蝗灾、瘟疫接踵而至,朝廷加征的“辽饷”却一分不能少。这是个开始,接踵而来的十几年,将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惨烈时期,人口以千万计地消失。
而他,一个21世纪的工程师,带着一堆在这个时代近乎玄学的知识——材料力学、流体动力学、内燃机原理——落到了这里。知识像一座空中楼阁,而他的基础,是这副受伤的身体,和这群随时可能倒下的人。
生存,成了最复杂的工程问题。
日落前,他们找到一条浅溪。

水是浑浊的黄色,漂着草屑和可疑的泡沫。人群像濒死的鱼看到水洼,扑过去,用手捧,用破碗舀,贪婪地往嘴里灌。
陆启没有动。他走到溪边,仔细观察。水流缓,有泥沙沉淀的迹象。他撕下自己那件破烂单衣的一截袖子,叠了四层。又找来几根分叉的树枝,在溪边松软处插成方形,将布四角系上,悬空,下面放了个豁口的陶罐。
“穷讲究。”一个干瘦的老头嘟囔,他刚才饮了几捧浑水。
陆启没理会。三天里,他亲眼见过两个人因为喝了生水,上吐下泻,最后在痛苦中脱水而死。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静脉补液的时代,一场急性肠胃炎就是死刑。
他舀起溪水,缓缓倒在布中央。水透过四层粗布,一滴滴滤入陶罐。最初的浑浊被留在布面上,滤出的水虽然还是微黄,但已没了肉眼可见的杂质。
“就这?”一个年轻汉子抹了把嘴边的水渍,“能顶啥用?”
陆启依旧沉默。他让赵砺生起一小堆火,把滤过的水倒进一个捡来的铁皮水壶里烧。水开,白汽蒸腾。他等水温稍降,自己先喝了一口。土腥味依然浓重,但没有怪味。
他把水壶递给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妇人犹豫一下,小心地喂给孩子几口。孩子贪婪地吮吸,发出细微的呜咽。
“都过来。”陆启开口,声音因干渴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想活命的,水,必须滤过,烧开。从今天起,这是第一条规矩。”
人群面面相觑。有人不以为然,有人将信将疑。但那个喝了滤水的孩子停止了哭闹,安稳地睡去,这比任何话语都有力。
赵砺深深看了陆启一眼,转身对自己的几个人说:“照陆兄弟说的做。”
干瘦老头撇撇嘴,但也没再说什么,磨磨蹭蹭地找布去了。
秩序的火星,在求生本能的干柴上,被一个异乡人悄然点燃。
夜色如墨,他们在背风处歇脚。
赵砺带人在外围撒了一圈碎瓦片和枯枝——最简陋的预警装置。陆启靠着一块冰冷的石头,仰望星空。
没有光污染,银河浩瀚如悬瀑,星子璀璨得近乎嚣张。他找到了北斗,勺柄指向东南。农历九月,公历应是十月。1630年10月。
时间与空间的错位感,再次狠狠击中他。他闭上眼,不是困倦,是必须消化这巨大的荒诞。
“睡不着?”赵砺坐到他旁边,递过来一截黑乎乎的东西。
是肉干,看不出是什么动物。陆启接过,咬了一口,咸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韧劲充斥口腔。
“马肉,”赵砺说,“上月捡的,死马。”
两人在沉默中咀嚼。远处传来狼嚎,悠长凄厉,在旷野上回荡。
“赵叔,”陆启咽下最后一丝纤维,“咱们要去哪?”
赵砺望着黑暗,很久才回答:“往南。过黄河,去河南。听说……那边年景稍好。”
“然后呢?”
“然后?”赵砺短促地笑了一声,像两块石头摩擦,“能活到‘然后’,再说。”
后半夜,瓦片响了。
很轻,“咔”一声,又“咔”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赵砺瞬间弹起,手按在腰间——那里挂着一把刃口崩缺的雁翎刀。陆启也跟着起身,右手握住了脚边的硬木棍。
黑暗里,影影绰绰,不止一个。
“点火把!”赵砺低吼。
火光亮起的刹那,陆启看清了。七八个汉子,衣衫褴褛程度与他们不相上下,但眼睛在火光下泛着饥饿的绿光。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缺口柴刀、锄头。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只有赤裸裸的掠夺。
“粮食,”独眼汉子开口,声音干涩,“交出来,不杀人。”
赵砺上前一步,断刀横在身前:“我们没有粮食。”
“放屁!”独眼身后窜出个年轻人,瘦得像鬼,指着他们堆在一起的几个破包袱,“我们都瞧见了!”
队伍里的老弱开始瑟瑟发抖地向后缩。陆启能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能感觉到手心瞬间沁出的冷汗。力量对比悬殊,硬拼,死路一条。
就在赵砺肌肉绷紧、即将扑出的前一刻,陆启忽然向前一步。
“我们有东西。”他开口,声音在紧绷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不是粮食,但比粮食金贵。”
所有目光瞬间钉在他身上。
独眼眯起眼睛:“你是什么东西?”
“匠人。”陆启又踏前一步,与赵砺并肩,“会打铁,会修械,会造省柴耐烧的炉子。你们抢了粮食,吃完了呢?下一顿呢?入了冬呢?”
独眼愣住了,他身后的汉子们也出现了骚动。有人小声嘀咕:“俺家锄头早断了……”
“空口白话!”独眼喝道,“凭啥信你?”
陆启弯腰,从脚边捡起两块石头,一块灰白,一块暗红。他走到火堆旁,蹲下,将两块石头用力互相敲击。
火星溅出。
“这是石灰石,这是铁矿母石。”他把石头亮给独眼看,“只要有黏土,我能起窑,烧出生铁。五天,给我五天,我打一把真正的锄头给你们。若不成,我这条命,你拿去。”
火光跳跃,映着他脏污却异常平静的脸。左臂的疼痛如潮水涌来,但他的声音稳得像磐石。
独眼死死盯着他,那只独眼里翻涌着怀疑、贪婪、以及绝境中抓住一根浮木的疯狂。他看了看身后面露渴望的同伴,又看了看陆启手中那两块不起眼的石头。
良久,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哑着嗓子说:
“五天。打不出来,老子把你塞进窑里当柴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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