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号禁闭区的走廊长得令人窒息。
银灰色的金属墙壁反射着恒定的冷光,每隔十米一盏的蓝色指示灯像墓碑前的长明灯。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电离层混合的气味,还有某种更隐秘的味道——精神场过载后残留的臭氧焦灼感。
沈清辞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冰冷的触感从脚底直达脊椎。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反光最少的位置。圆脸护士跟在三步之后,呼吸急促,像是随时准备转身逃跑。
“林医生,您真的要...”护士的声音在空旷走廊里显得格外微弱。
“他的精神力场现在是什么状态?”沈清辞打断她,目光扫过墙壁上几处细微的凹陷——那是高强度能量冲击留下的痕迹。
“持续波动在C级到A级之间,峰值曾达到S级。”护士调出手持终端的数据,“医疗组说,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精神力失控,但...但波动模式很奇怪。”
“奇怪在哪?”
护士犹豫了一下:“正常的精神力失控是向外爆发,但夜将军的波动是向内坍缩。就像...就像他在用精神力攻击自己。”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收缩。向内坍缩的精神力场——这在她的原世界是理论上存在但从未被观测到的现象。当一个人的精神压力超过承受极限时,意识会开启自我毁灭程序,就像恒星坍缩成黑洞。
她加快脚步。
禁闭室区域有三道安全门,每道门前都有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他们穿着标准星际陆战队的黑灰色装甲,手持的神经麻痹枪已经调至击晕档——这是对待高危目标的标准程序。
第一道门前,警卫队长拦住了去路。
“林医生,没有舰长或安全主管的特别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入。”队长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带着机械合成音的质感,“这是规定。”
沈清辞停下脚步。她比警卫队长矮了整整一头,赤脚、病号服、黑发披散,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但当她抬起头时,警卫队长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规定第几条?”沈清辞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课堂提问。
“什么?”
“联盟军事管理条例,关于高危精神力者的监护条款,第几条禁止治疗师接近?”沈清辞一字一句地说,“我需要确切的条款编号和发布日期。”
警卫队长愣住了。他的手按在通讯器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你不知道,”沈清辞继续,“那就让我告诉你。条例第38章第12条:在舰船航行期间,若出现精神力失控且无其他治疗师在岗的情况下,任何具有相关资质的医疗人员有权采取必要措施稳定患者状态——前提是该人员自愿承担风险。”
她的记忆力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林清的知识,加上系统植入的基础信息,在她大脑里融合成无可辩驳的条文。
“现在,”沈清辞向前一步,“希望号在深空航行,最近的医疗站在三天航程外。我是舰上唯一的心理治疗师。夜无殇将军的状态正在持续恶化——你们是打算遵守那条‘禁止进入’的常规指令,然后在他彻底失控时执行‘高危目标清除程序’?”
她故意停顿,让每个词都沉入沉默。
“还是说,”她的声音放轻,却更锋利,“你们愿意承担杀死一位五星上将、一位SSS级精神力者的责任?在他可能只是因为需要治疗的情况下?”
警卫们的呼吸声在头盔里变得粗重。他们的枪口微微下垂。
就在这时——
轰!!!
金属的巨响从禁闭室深处传来,整条走廊都在震动。墙壁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安全门的边缘迸出细碎的电火花。那不是物理冲击的声音,是纯粹的精神力暴走——能量密度高到足以扭曲现实。
“又来了...”护士的声音在颤抖,“这是今天第七次...”
沈清辞的耳朵捕捉到了别的声音。在金属扭曲的噪音之下,有更细微的声响:压抑的喘息、牙齿咬合摩擦、指甲抠进金属的刺啦声。
那是痛苦的声音。是一个人在与自己的毁灭本能搏斗时,身体发出的最后抵抗。
“让开。”沈清辞说。
这次,警卫队长没有阻拦。他按下了安全门的紧急解锁开关,厚重的合金门向两侧滑开,露出第二道门——这道门已经向内凹陷,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
沈清辞没有等门完全打开。她侧身从缝隙中挤进去,动作流畅得像一道影子。
第二道门后是缓冲区,这里堆满了被摧毁的监控设备残骸。墙壁上有喷射状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糖的甜味?
沈清辞的大脑立刻识别出来:那是大脑组织在高强度精神活动中过度释放葡萄糖代谢物的气味。夜无殇的精神力消耗已经危及到生理基础。
她走到第三道门前——最后一道屏障。门体由三十厘米厚的振金合金铸造,理论上能承受小型战舰的主炮轰击。但现在,门中央凸起了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撞击过。
门锁已经失效。沈清辞将手掌按在识别面板上,系统为她植入的临时权限亮起绿灯。
“林医生,等等——”警卫队长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们至少需要防护装备...”
“防护装备挡不住SSS级的精神力。”沈清辞平静地说,“如果他要杀我,这艘船上的任何东西都挡不住。”
门开了。
黑暗与光芒同时涌出。
---
禁闭室内部像是经历了一场微型超新星爆发。
所有东西都碎了。合金墙壁被撕开,露出后面扭曲的管线;医疗床变成了一堆蜷曲的金属片;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粉尘——那是各种材料被震成齑粉后的混合物。
房间中央,夜无殇跪在那里。
他背对着门,黑色的将军制服破碎不堪,露出下面同样破碎的皮肤。新的伤口叠加在旧伤上,有些还在渗血,有些已经结痂。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的声音。
沈清辞在门口停了三秒。
第一秒:扫描环境。十三个潜在的致命危险点,包括裸露的高压电线和悬浮的金属碎片。
第二秒:评估目标。夜无殇的精神力场处于极度不稳定状态,能量读数像紊乱的心电图。但最重要的发现是——他的右手死死按在地面上,五指抠进合金地板,这不是攻击姿态,这是...在阻止自己移动。
他在用最后一点意志力,把自己钉在原地。
第三秒:制定接触方案。
沈清辞走了进去。她的脚步很轻,但在死寂的房间里依然清晰可闻。
夜无殇的身体猛地一僵。
“别过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像砂纸摩擦金属,“走...”
“夜无殇将军。”沈清辞停在五步之外——这是系统计算出的安全距离,足够近以建立接触,足够远以避免触发本能攻击,“我是林清,舰上的心理治疗师。”
“走!!!”
这次是嘶吼。伴随着声音爆发的是实质的精神力冲击,房间里的金属碎片全部悬浮起来,锋利的边缘齐刷刷对准沈清辞。每一片都像一把匕首,在暗红色的应急灯光下闪着冷光。
沈清辞没有动。她甚至没有眨眼。
“你的精神力控制很精准。”她观察着那些悬浮物,“所有碎片停在距我皮肤三厘米的位置,没有一片超出这个范围。这说明你的潜意识仍在维持基础的安全协议。”
夜无殇的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是你的敌人。”沈清辞继续说,声音平稳如实验室的恒温系统,“我来这里是因为两件事。第一,你需要治疗。第二,我需要你的帮助。”
“帮助...”这个词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夜无殇突然转过身。
沈清辞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英俊,这是第一印象。即使在痛苦扭曲中,那张脸的轮廓依然像古典雕塑般完美。但第二印象覆盖了第一印象——破碎。他的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涣散,眼白布满血丝。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血还没完全凝固。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神。
那不是疯狂,不是愤怒,是更深邃的东西——纯粹的虚无。就像一个人已经看到了宇宙的尽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于是决定把自己也变成那个“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需要我的帮助。”夜无殇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帮不了任何人...我甚至帮不了他们...”
“他们?”沈清辞捕捉到了关键词。
“我的队员。”夜无殇的视线开始失去焦点,“十二个人...我承诺过带他们回家...我承诺过...”
他的右手突然握拳,狠狠砸向地面。合金地板又凹下去一块,骨节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清辞向前迈了一步。
悬浮的金属碎片同时向前移动半厘米,锋利的边缘几乎贴上她的皮肤。
“夜无殇,”她叫他的名字,不是军衔,“看着我。”
她的声音里有某种东西穿透了精神力的屏障。夜无殇涣散的瞳孔收缩了一瞬,聚焦在她脸上。
“你怀疑那次任务有内鬼,对吗?”沈清辞说出这句话时,紧盯着他的眼睛。
就像按下了开关。
夜无殇眼中那片虚无的黑暗里,突然燃起一点微弱的火焰——不是希望,是纯粹的、冰冷的愤怒。
“你...知道什么?”他一字一句地问。
“我知道你们的行踪被精确泄露。”沈清辞的大脑飞速运转,结合系统提供的资料和林清的记忆,“我知道黑星帝国提前布置了精神力干扰场,专门针对你的SSS级能力。我知道撤退路线上每一处备用集结点都出现了伏兵。”
每说一句,夜无殇眼中的火焰就亮一分。
“这不是意外。”沈清辞做出结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而你现在想做的——自我毁灭——正是背叛者最想看到的结果。”
悬浮的金属碎片开始抖动,然后一片接一片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无殇盯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现在有了别的东西:困惑、警惕,还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期待?

“你是谁?”他问,“林清医生没有权限知道这些。”
“我是能帮你找出真相的人。”沈清辞没有直接回答,“但首先,你需要活着。你需要治疗伤口,恢复体力,然后我们才能谈下一步。”
她伸出手。
手掌向上,手指微微张开。这是一个古老的、跨文明通用的和平姿态。
夜无殇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他的目光扫过她纤细的手腕、修剪整齐的指甲、掌心淡淡的生命线。然后他看向自己的手——那只刚刚砸碎合金地板、指关节血肉模糊的手。
“我会...伤害你。”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沈清辞从未听过的脆弱,那不是强者的软弱,是习惯了承担一切的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负担不起另一个生命的重量。
“那就控制住。”沈清辞说,“你刚才控制住了那些金属碎片,不是吗?你也能控制住自己。”
她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在禁闭室里缓慢流淌。墙上的应急灯闪烁了一下,阴影在夜无殇脸上移动,让他的表情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反复切换。
最终,他抬起手。
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关节都在抵抗。他的手悬在沈清辞的手掌上方,颤抖着,鲜血从破碎的指节滴落,在她掌心溅开细小的血花。
沈清辞没有躲。她向前一握,稳稳抓住了他的手。
温暖接触冰冷的瞬间,两个人都微微一震。
沈清辞感受到他皮肤下狂暴的能量流动,像一场被压抑的海啸。夜无殇则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一种他已经三个月没有感受过的人类体温。
“第一步完成了。”沈清辞说,轻轻收紧手指,“现在,第二步:站起来,我们去医疗室。”
夜无殇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深处,那点微弱的火焰终于稳定地燃烧起来。
他点了点头。
在门外,透过监控看到这一幕的警卫队长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长长舒了一口气。
而在沈清辞的视野角落,淡蓝色的系统界面闪烁更新:
【目标‘夜无殇’生存意志恢复度:15%】
【警告:目标精神力场仍处于极度不稳定状态,存在随时反弹风险】
沈清辞在意识中回应系统:“我知道。”
她扶着夜无殇站起来。他的身体比她想象中更重,不仅仅是物理重量,还有一种精神上的沉重——那是十二个逝去的生命,和一个未完成的承诺。
“慢慢来。”她说,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我们有的是时间。”
夜无殇低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但他握紧了她的手。
在星际的深空中,希望号继续航行。而在它最黑暗的角落里,两个破碎的灵魂刚刚完成了第一次接触。
救赎之路,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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