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蝉鸣暂歇
王家小院浸在三轮明月的清辉里。
东屋土炕上,秀娘侧身睡着,呼吸均匀。她一只手臂轻轻搭在旁边的小被卷上——那是两岁多的王子华。
孩子睡得正熟,小脸在月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但若有人能以神识探查,便会发现,这具小小的身躯内,正发生着微妙而持续的变化。
王子华并未“睡着”。
他意识清醒,正以意念引导,将《鬼谷吐纳术》运转到前所未有的精微境地。
自那日听父亲详述玄洲十境、文武分途,已过去大半年。这大半年里,他白日里依旧是那个聪慧安静、偶尔会说几句“梦话”的孩童,夜晚却将所有心神投入修炼。
《鬼谷吐纳术》,在前世不过是养生炼气、平心静性的辅助法门。但在此世天地灵气充沛、法则显化的玄洲大陆,这门传承自上古圣贤的吐纳术,竟展现出惊人的适应性。
不,不止是适应。
王子华逐渐发现,这门吐纳术的本质,似乎与此世“引气入体”的启灵原理,有某种深层的契合。

此刻,他心神沉入丹田。
那里尚是一片混沌,未有“灵种”凝聚。但丝丝缕缕的天地灵气,正随着他一呼一吸,透过周身毛孔,渗入经脉。
《鬼谷吐纳术》的要旨在于“合天地之息,顺阴阳之变”。呼吸绵长深细,意念如丝如缕,引导灵气沿特定路线游走。
此世修士启灵,多靠天赋感应,或借助外力(如启灵阵、丹药)强行引气,在丹田种下灵种。过程往往伴随胀痛、灼热等不适,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根骨资质。
而鬼谷吐纳术,走的却是“润物细无声”的路子。
不急不躁,不强行冲撞。以呼吸为桥梁,以意念为向导,让灵气自然而然地在经脉中流转、温养、沉淀。仿佛溪流漫过干涸的河床,缓慢却持续地滋润着每一寸土地。
王子华能清晰感知到,这大半年来,日夜不辍的吐纳,已让他的经脉比同龄孩童宽阔、坚韧数倍。气血运行如江河奔涌,脏腑澄澈通透,五感敏锐到能听见十丈外夜虫振翅的细微颤音。
更奇妙的是脖颈处那枚黑色玉佩。
每当吐纳进入深层状态,玉佩便会散发出一股温润平和的气息,如春风拂过识海,让他的意念更加凝聚、清晰。灵气在玉佩气息的浸润下,似乎也变得更加驯服、精纯。
“这玉佩,绝非凡物。”王子华心中明澈,“不仅能温养神魂,似乎还对灵气有提纯、安抚之效。王家祖上所谓的‘符箓传承’,恐怕与此玉佩也脱不开干系。”
今夜,他决定尝试突破。
不是正式“启灵”——那需要特定的仪式或契机,且动静太大,容易引起父母惊慌。
他要做的,是以吐纳术为引,主动、大量地引导天地灵气入体,进行一次彻底的“灵气灌体”,为未来的启灵打下最坚实的根基。
心念既定,呼吸节奏悄然变化。
更深,更缓,更绵长。
一呼一吸间,间隔拉长到惊人的十息。胸腔起伏微不可察,仿佛整个人进入龟息状态。
但周身毛孔,却在意念驱动下,缓缓舒张。
院外,枣树梢头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忽然无风自动,叶尖转向东屋窗口。
墙角水缸里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细微涟漪。
夜空中流淌的月华,似乎受到某种无形牵引,丝丝缕缕地向小院汇聚,让东屋窗口那片区域,月光格外清亮凝实。
这一切变化极其微弱,凡人不可察。
但睡在王子华身边的秀娘,在梦中无意识地蜷了蜷身子,向儿子靠得更近了些。她莫名觉得,靠近儿子这边,空气格外清新沁人,连梦都安稳几分。
王子华无暇他顾。
此刻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体内那场“风暴”中。
随着吐纳节奏改变,天地灵气不再是小溪涓流,而是化作一道道清晰可见的“气脉”,自百会、涌泉、劳宫等周身要穴涌入!
灵气入体,本该是灼热、刺痛、胀满。
但鬼谷吐纳术的玄妙之处,便在“顺”字。
意念如梳,梳理着奔涌的灵气,引导它们沿既定的经脉路线有序流转。玉佩散发的温润气息则如缓冲层,中和着灵气的“野性”,让其变得温和驯服。
灵气过处,经脉如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精华,管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晶莹坚韧。
肌肉纤维在灵气冲刷下轻微震颤,杂质被丝丝挤出,结构更紧密,力量在悄然增长。
骨骼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并非断裂,而是密度提升,骨质如玉,骨髓生光。
五脏六腑被灵气浸润,生机勃发。心脏跳动沉稳有力,每一次搏动都泵出富含灵机的血液,流遍全身。
最显著的变化在皮肤。
原本孩童娇嫩的肌肤,在灵气反复冲刷下,泛起一层极淡的玉色光泽,毛孔收缩近乎于无,肌肤细腻如最上等的绸缎,却又隐隐透出坚韧的质感。
王子华甚至能“内视”到,自己小小的身躯,正被灵气从内到外反复洗涤、淬炼。
杂质化作微不可察的灰气,从毛孔排出,随即被流转的灵气卷走、净化。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月影西斜,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王子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旋即恢复孩童的清澈。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气息绵长,在清冷的晨空气中凝成一道尺许长的白练,久久不散。
成功了。
一次彻底的、自我主导的“灵气灌体”。虽未正式启灵凝聚灵种,但这具身体的根基,已被夯实到远超寻常“锻体境”修士的地步。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
“咔。”
指节轻响,力量控制精细入微。指尖在炕席上轻轻一划,粗麻编制的炕席竟被划开一道纤细的裂口,断口平滑。
握拳,筋骨间传来饱满的力量感。王子华估量,如今单臂气力,恐怕已不逊于寻常成年壮汉。而这,还只是纯粹肉体的力量,未曾动用经脉中流淌的灵气。
他又凝神感知五感。
窗外三十丈外,早起的麻雀在枝头梳理羽毛,每一片羽毛的抖动都清晰可辨。
灶房里,昨夜未熄尽的柴火余烬,发出极细微的“噼啪”爆裂声。
甚至能隐约“听”到地下虫蚁掘土穿行的沙沙声。
视觉更是锐利,借着微熹晨光,能看清窗纸纹理间细微的绒毛。
“筋骨强度、力量、五感、恢复力……全面超越同龄,甚至超越寻常锻体境初期的修士。”王子华心中评估,“鬼谷吐纳术与此世灵气结合,效果出乎意料的好。更重要的是……”
他摸了摸脖颈处的玉佩。
玉佩温热,内里的空间波动似乎比昨夜活跃了一丝。而在刚才灵气灌体的过程中,玉佩散发出的温润气息,起到了关键的“稳定”与“纯化”作用。
“这玉佩,恐怕是某种辅助修炼、甚至承载传承的宝物。王家祖上能文武兼修,或许便得益于此。”王子华思忖,“待我再大些,能自由行动时,需得好好探究一番。”
正想着,身旁秀娘动了动,悠悠转醒。
“唔……”她迷糊地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侧身看向儿子。
王子华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装作熟睡模样。
秀娘见儿子睡得安稳,小脸红扑扑的,嘴角不由露出温柔笑意。她轻轻替儿子掖了掖被角,又盯着看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起身,穿衣下炕,准备做早饭。
直到母亲走出屋子,王子华才重新睁眼。
他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以及经脉中流淌的、比昨日浑厚精纯数倍的灵气,心中一片宁静。
启灵,对他而言已无任何障碍。
甚至,若他愿意,现在便可尝试凝聚灵种,正式踏入启灵境。但他不着急。
一则年纪太小,两岁多的启灵境太过惊世骇俗,恐惹祸端。
二则,他想打下更完美的根基。灵气灌体只是开始,他要用更多时间,以鬼谷吐纳术反复淬炼,让这具身体的潜力开发到极致。
三则,他对“文武兼修”之路有了新想法。
文修需养神悟道,重神魂底蕴。鬼谷吐纳术本身便有滋养神魂之效,加之玉佩辅助,他的神魂强度已远超同龄。待识字明理后,便可尝试接触此世“文修”法门,看能否以华夏智慧为基,走出自己的文道。
“不急,不急。”王子华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看着天色渐渐亮起。
晨光透过窗纸,洒在炕席上,也落在他小小的手掌上。
他慢慢握紧拳头,感受着筋骨间充盈的力量。
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以吐纳术夯实根基,暗中观察此世修炼细节。待四五岁时,再“顺理成章”地展现出修炼天赋,接触王家残存的武道传承,同时开始学习文字,为文修铺路。
至于那潜在的威胁——青石镇李家……
王子华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冷冽。
若对方安分守己,相安无事便罢。
若真如父亲所言,李家行事霸道,曾对王家使过阴招……
“鬼谷之道,纵横捭阖,可合纵连横,亦可雷霆击之。”婴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但愿,用不上。”
窗外,王大山已经起床,在院子里“嘿嘿”地打着拳。那是王家祖传锻体法的几个残缺架势,无灵气配合,只是活动筋骨。
王子华静静听着父亲的吐息、踏步、挥拳的节奏。
破绽很多,发力粗陋,呼吸紊乱。
但那份坚持与认真,却做不得假。
他闭上眼睛,再次运转起鬼谷吐纳术。
这一次,不再是狂暴的灵气灌体,而是和风细雨般的温养。灵气丝丝缕缕,滋润着刚刚经历淬炼、略有疲惫的身躯,修复着细微的损伤,巩固着提升的根基。
晨光渐盛,鸡鸣犬吠,炊烟再起。
平凡一日,重复开始。
但王家小院里这个两岁多的孩子,身体里蕴藏的力量与智慧,已悄然超越了许多人一生的积累。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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