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玄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肺像被塞进了烧红的铁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郁的血腥味。身后的梵音没有停下,反而越来越响,像一层湿冷的皮,随时会贴上他的后背。
废墟深处,比外殿更加阴暗。
倒塌的穹顶垂下断裂的锁链,链条上串着早已风干的尸骸,随着不知从哪来的阴风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在为追猎者计数。
庞玄跌跌撞撞冲进一扇半塌的青铜殿门。
“内殿?”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浮现的词。
殿内空旷,地面铺着完整却布满裂纹的黑色石砖,砖缝间渗出暗红色的水迹,像尚未干涸的血。中央立着一根倾斜的石柱,上面挂着一盏残灯,灯芯早已熄灭,却仍散发着微弱的青白光芒。
那光芒很弱,却让庞玄身上的寒意稍微退却了一分。
他刚松了口气,背后殿门处,阴影蠕动。
那些披着道袍的怪物正挤进来,头颅裂开,触手在地上拖出黏腻的声响,诡异梵音在殿内回荡,被放大、回响,几乎要撕裂人的神志。
“南无……归来……”
庞玄握紧铜镜,镜面血光再度亮起,却明显比之前黯淡许多,裂纹像蛛网般蔓延。
他心里一沉。
撑不了多久。
就在第一只怪物即将扑到他面前时,一道冷喝声骤然炸开——
“闭气!低头!”
下一瞬,刺目的白光在内殿亮起。
一道符纸被抛出,在半空中燃烧成灰,灰烬却化作细密光雨,洒落地面。光雨落在那些鬼物身上,顿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怪物们齐齐发出刺耳的嘶嚎,动作猛地一滞。
庞玄愣住。
他看到石柱后走出一个人。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道袍下摆被撕裂过,又用粗线重新缝补。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发青,像很久没睡过好觉,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他手里握着一柄铜钱剑,剑身布满斑驳锈迹,却隐隐有灵光流转。
“愣着干什么?想留下来给这些鬼佛当贡品?”
青年一边说,一边已经拉着庞玄往内殿深处退去。
“我……我不是——”
“等会再说,逃命要紧。”青年头也不回,“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们穿过内殿侧门,门后是一条狭长的回廊,墙壁上刻满残缺的阵纹,许多地方已经被血肉覆盖。青年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枚破旧玉简,按在阵纹中央。
嗡——
回廊尽头,一道暗门缓缓合拢,将那些嘶吼与梵音隔绝在外。
世界,终于安静了。
庞玄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浑身发抖,他靠在墙角,望着眼前的青年。
青年这才转过身来,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中的铜镜上停顿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你叫什么?”
“庞……庞玄。”
“韩鸣晁。”青年简短地报上名字,“练气期十三层。”
庞玄一怔:“练气?你是修士?”庞玄想起来自己看过的那些修仙小说,自己来到了修仙的世界?
韩鸣晁苦笑了一下:“算是吧。在这个世界,活着的修士,基本都是这么自称的。”
他在回廊角落点燃一盏油灯,昏黄火光亮起,驱散些许阴冷。
“你看起来不像是我们玄武大陆的人。”韩鸣晁坐下,语气笃定,“你这身衣服,还有你手里的铜镜,你是从仙庭那边来的?。”
庞玄喉咙发紧,愣在原地,没有说话,不知道是还没有从刚才的死里逃生缓过来,还是对现在自己处境的不理解。
韩鸣晁没有多问,而是慢慢说道:
“我不管你是哪个地方来的,反正这个世界哪里都一样,早就都坏了。”
“这个世界我们修士的命都不如草芥蝼蚁,更何况你们凡人,还好今天你遇到了我,否则”
说完,韩鸣晁指了指回廊的尽头,庞玄揉了揉眼睛,往回廊尽头望去,只见一堆残肢断臂堆积成了一座肉山。
肉山里面有很多人的人头,老老少少,男人女人,他们面色狰狞,死前像是经历了许多可怕的事情一般,瞪大着双眼,张着嘴巴,绝望的死去。
庞玄只觉一阵恶心,吐了一地,他一个刚成年的学生,哪里见过这阵仗,别说他一个学生,换谁来都得吐一地,这简直是人间地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这是?...你说这个世界哪里都坏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庞玄流着泪,捂着嘴巴和鼻子,哀声问道。
“数百年前,鬼异降临。没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只知道那一天开始,天道崩塌,规则错乱。”
“灵根断裂,灵气稀薄。人族修士……最高只能走到结丹期。”
庞玄猛地抬头。
“那结丹期以上的修士呢?”
韩鸣晁看着灯火,眼神冷得像死水。

“不是人。”
“要么是鬼怪本体,要么是被鬼侵蚀、堕化的修士。它们占据高位,猎杀同族,把我们当成延续世界的养料。”
他顿了顿,继续道:
“真正的修士,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低阶修士只能联合起来,藏在各国、各地的遗迹和暗域里,苟且偷生。”
“你现在所在的,是玄武大陆,夏国境内。”
庞玄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狠狠撕开。
“五块大陆。”韩鸣晁伸出手,在地上简单画了个图,“青龙、朱雀、玄武、白虎,围绕中央天庭。”
“天庭,是主大陆,也是最早沦陷的地方。”
油灯火焰忽然晃动了一下。
庞玄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名字:
“你……听说过虚国吗?清风谷。”
韩鸣晁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虚国?”他想了想,缓缓摇头,“没听过。至少在玄武大陆,没有这个国家的记载。”
庞玄心底一沉。
可就在这时,胸口忽然一热。
那面铜镜在他怀里微微震动,一股熟悉的暖流再度涌入体内,比之前更加清晰、稳定。他下意识运转脑海中那段残缺功法,空气中稀薄的灵气竟被牵引而来,在体内形成一个极其微弱的循环。
韩鸣晁猛地看向他。
“你……”
庞玄睁开眼,自己也愣住了。
“我……好像能感觉到什么东西了。”
韩鸣晁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练气期一层。”他说,“刚入门。”
“那面镜子,替你激发了灵根。”
他站起身,拍了拍庞玄的肩。
“行吧,命够硬。”
“既然你踏进来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跟我走。”韩鸣晁收起油灯,“回总部,问问那里的老人,也许有人知道虚国。”
“顺便……”他顿了顿,“我教你几样,至少别死得太快。”
回廊深处,暗门外的敲击声再次响起。
庞玄握紧铜镜,站起身。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
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雨夜里、被世界忽视的普通人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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