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萧衍无删减小说_朱砂志连载篇阅览

朱红药丸滑入喉管的清凉感，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沈知意回到值房，那间狭小却整洁、紧邻紫宸殿后庑的斗室。门闩落下的瞬间，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心口那被暂时压制的绞痛，如同蛰伏的毒蛇，再次吐信。这一次，麻意里掺杂了针扎般的细碎刺痛，顺着血脉蔓延，指尖都泛起青白。

不是毒发。她清楚。是“迟归”与那所谓“解药”在她体内冲撞、制衡的结果。萧衍没有骗她，毒未解，只是被另一种东西强行锁住了。每十二个时辰，就需要新的锁链。

她摊开手掌，白玉瓶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却比冰还冷。瓶身镌刻着极浅的缠枝莲纹，是内廷御药监的样式。但里面装的东西，绝非太医署的手笔。

窗外传来巡夜宦官拖沓的脚步声和更梆的闷响。丑时了。

她艰难地站起身，走到铜盆边，用冷水一遍遍擦洗脸和双手，直到皮肤发红，仿佛要洗去今夜所有的惊怖、屈辱和那无形无质却已深入骨髓的桎梏。镜中的人影面色苍白如纸，唯有眼底那簇火，虽被强行压抑，却未曾熄灭，反而在绝境中淬炼得更加幽暗执拗。

活下去。

做耳目。

做刀。

父亲，这就是你希望的“活下去”吗？

她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然后，她走到床边，掀开褥子，从最底层的夹板暗格里，取出一本看似普通的《女则》。翻开，内页被掏空，整齐地放着几样东西：一截仅剩小指的、焦黑的断箭簇；一幅用炭笔匆匆勾勒的、面容已模糊的幼童小像；还有几张边缘毛糙、字迹各异的纸片，记录着三年来她暗中搜集的、与沈家案有关的所有零碎信息——某个狱卒调任外地、某个当年参审官员暴病身亡、瑞亲王门下一个清客突然得了肥缺……

如今，又要添上新的了。周勉。王贲。唐门“迟归”。御药监玉瓶。还有……萧衍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她将白玉瓶也放了进去，合上暗格，铺好被褥。躺下时，袖中那柄玄铁匕首贴着臂侧，冰凉坚硬。萧衍让她“收好”，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变态的纵容。他知道她杀意未消，却自信能牢牢捏住她的命脉。

翌日，沈知意如常出现在紫宸殿东暖阁。

天色未明，她需在萧衍寅时初刻起身晨读前，将昨夜批阅的奏疏整理归档，备好今日用的笔墨纸砚，并检查地龙、灯烛、熏香。一切动作与往日毫无二致，甚至更显沉稳细致。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靠近那张紫檀木书案，目光掠过那方端砚时，心口便会传来一阵细微的、提醒般的抽痛。

萧衍准时出现。他身着玄色常服，玉冠束发，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她退下后，他并未安寝。两人目光有过瞬间接触，他眸中无波无澜，仿佛昨夜种种不过幻梦。沈知意垂首行礼，奉上温水巾帕，然后退至一旁，开始研墨——用的是今日新呈上的、绝无问题的墨锭。

晨读、召见臣工、批阅奏章……流程刻板而繁忙。沈知意眼观鼻，鼻观心，却将每一处细节收入心底：今日第一个被召见的是户部侍郎，禀报江南漕粮延误，萧衍问了几句运河闸口修缮的细节，末了提点“莫让琐务耽搁了北疆军粮调拨”；接着是兵部职方司主事，带来北境最新的驿报，声音压得很低，沈知意只隐约听到“王将军……加固城防……小股扰边……”；再后来是内务府总管，回禀太后寿辰用度，萧衍略作删减，批了“俭省为宜，然慈宁宫用度不可减”。

周勉的名字，一次都未出现。那份被朱批污染的奏疏，也不知所踪。

午间歇息时，萧衍去了后殿小憩。沈知意留在暖阁整理文书。一名负责洒扫的小宦官蹭进来，手脚麻利地擦拭着多宝阁，擦到靠近书案的一尊青铜貔貅镇纸时，动作似乎顿了顿，极快地用指尖抹了一下镇纸底座与案面接触的缝隙。

沈知意正低头给奏疏分类，眼风却扫见了这一幕。那小宦官她认得，叫福安，平日不多话，干活还算勤勉。

福安很快退了出去。沈知意不动声色，继续手中活计。约莫一刻钟后，她假意整理书案边缘散落的纸张，走到那尊貔貅镇纸旁，借着袖子的遮掩，指尖迅速探入缝隙——触到了一点极微小的、潮湿的粉末。她收回手，指尖捻了捻，无色无味，但质地细腻，不像灰尘。

她心念微动，取出一张空白纸片，轻轻将指尖那点粉末抖落其上，然后折叠好，藏入袖中。这不是她已知的任何毒药或秘物，但出现在这个位置，绝非偶然。

下午，萧衍离殿前往文华殿听讲筵。沈知意得了片刻空隙，回到值房。她取出那点粉末，用清水化开些许，滴在窗台一盆半枯的兰草根部。不过半柱香，那兰草仅存的几片绿叶，边缘竟微微泛起了不自然的淡金色，脉络也显得清晰了些，仿佛被强行催发了生机，却又透着一股虚浮。

不是毒，像是某种……激发之物？

她正凝神思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规律而熟悉。是她暗中用一点微不足道的银钱和旧日掖庭一点香火情，维系着的、负责传递外朝无关紧要消息的一个老内侍。

她开门。老内侍递进一篮新摘的、供奉用的玉兰花，低语如蚊蚋：“外头传，都察院周大人今日散朝后，去了瑞亲王府。还有，西苑马监一个掌厩的小吏，昨夜暴病，没了。那人是……王将军一个远房姻亲的连襟。”

沈知意指尖一紧。周勉果然动作频频。而王贲那边，也开始死人了？是灭口，还是警告？抑或是……裁赃？

她将一块早就备好的碎银塞过去，老内侍悄无声息地退走。

傍晚，萧衍回殿，面色如常。晚膳后，他挥退左右，只留沈知意在阁中伺候笔墨。批阅了几份紧急军报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她听清：

“西苑马监死了个人。你去查查，怎么死的，死前见过谁，动过什么东西。”他顿了顿，笔尖未停，“用你自己的法子。紫宸殿的人，暂时别动。”

沈知意研墨的手稳如磐石：“是。殿下，今日整理文书时，在貔貅镇纸下发现少许不明粉末。”她将那折叠的纸片取出，轻轻置于案角。

萧衍目光掠过，并未去拿，只问：“试过了？”

“滴于兰草，叶脉泛金，似有催发之效，不详其用。”

萧衍沉吟片刻：“收好。或许，与你查的事有关。”他抬眼，烛光在他深眸中跳动，“记住，你此刻是孤的典记。你查出的东西，只能到孤这里。若有第三人知道……”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冷。

“奴婢明白。”

当夜子时，沈知意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宫人服饰，用炭灰略微遮掩了过于苍白的脸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紫宸殿范围。她曾在掖庭服役三年，对宫中下层仆役的作息、巡查间隙、僻静路径了如指掌。西苑马监地处偏僻，守卫相对松懈。

她避开了明处的哨岗，从一处年久失修的排水沟渠边潜近。马监院落里还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和牲畜的味道。那暴病小吏的住处是排房最西头一间，此刻门扉紧闭，也未挂白，显然一介微末小吏的死，并未引起多少注意。

她观察片刻，确认无人，闪身到窗下。窗栓老旧，用薄铁片轻易拨开。屋内一股浑浊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廉价酒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甜腥。

榻上被褥凌乱，人已被抬走。她快速而仔细地搜查：床底、柜角、墙缝、桌屉。除了几件破旧衣物、一点散碎铜钱、半壶浊酒，并无特别。直到她掀开炕席一角——下面压着一小片撕扯过的、质地较好的浅青色绢帛，边缘参差，像是从什么衣物上强行撕下的。绢帛上沾着一点已经发黑的污渍，闻之微腥。

她将绢帛收入怀中。正待继续查看，忽听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沈知意眸光一凛，迅速扫视屋内，目光落在后墙一扇用于通风的、窄小的气窗上。她毫不犹豫，脚尖一点，身形轻盈地攀上土炕，拧身便从那气窗钻了出去。动作虽快，衣角仍不免刮蹭到粗糙的窗棂，发出轻微声响。

“谁？！”门外立刻传来低喝。

沈知意落地无声，就地一滚，隐入屋后堆放的破损马槽阴影中。几乎同时，前门被推开，两道黑影闪入屋内。

“跑了！”一人哑声道。

“从后面！追！”另一人反应极快。

沈知意心念电转，没有立刻向更黑暗处逃窜，反而趁着那两人冲出后门、视线向外搜索的刹那，贴着墙根，反向绕到了排房的另一侧，借着房屋转角遮蔽，屏住呼吸。

那两人在后窗附近略一搜索，未果，低声咒骂几句。

“东西找到没？”一人问。

“没有。屋里搜过了，干净。”另一人答，“妈的，来迟一步。会不会被那娘们拿走了？”

“不确定。但留在这里已无意义。走，禀报大人。”

两人迅速离去，身形没入夜色。

沈知意又在阴影中蛰伏了许久，直到确认再无动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那两人身手利落，绝非普通宫卫或马监仆役。他们口中的“大人”，是谁？周勉？瑞亲王？还是……其他什么人？

她不敢久留，循着来路，加倍小心地潜回紫宸殿范围。直到踏入值房，闩上门，心跳才如擂鼓般狂响起来。

取出那片浅青色绢帛，在灯下细看。质地是江南常见的软烟罗，宫中低等嫔妃或有些体面的女官会用来做夏衣里衬。那点发黑的污渍……她蘸了点清水，轻轻擦拭边缘，放在鼻尖闻了闻——除了血腥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药材的苦味。

不是普通的血。

她想起萧衍的话：“或许，与你查的事有关。” 还有那貔貅镇纸下的粉末。

将绢帛与包着粉末的纸片并排放置，沈知意眉心紧蹙。马监小吏暴毙，现场出现疑似来自宫中的绢帛，沾有异样血污；紫宸殿内被人放置不明粉末；周勉暗中调查王贲及沈家旧案；瑞亲王虎视眈眈；萧衍冷眼操控，将她推入漩涡中心……

这一切，像一盘散落的珠子，隐约有一条线穿着，她却尚未看清全貌。

心口又传来那熟悉的、锁链绞紧般的抽痛。她取出白玉瓶，倒出第二粒朱红药丸，凝视片刻，仰头吞下。

清凉感蔓延，压制住痛楚，也带来更深的寒意。

窗外，夜色如墨。

她指尖拂过冰冷的匕首鞘。

棋子已落盘，刀锋将出鞘。

这漫漫长夜，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