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日头毒得像烧红的烙铁，晒得豫东平原的土坯墙都冒了烟。
吴知秋是被一阵尖锐的哭喊拽回意识的。
“妈！你不能这么偏心！我可是你亲儿子！你不给我钱，我咋娶媳妇？你想让我打一辈子光棍吗？”
粗嘎的男声像破锣，砸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她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熏得发黑的房梁，梁上还挂着半串红辣椒和几穗玉米，墙角的灶台飘着呛人的柴烟，锅里的稀饭煮得噗噗冒泡，溢出来的米汤顺着锅沿流到烧得通红的灶膛边，滋滋地响。
这不是她临死前躺着的那间漏风的破屋。
她记得自己七十八岁那年，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小儿子吴建民嫌她不能动了，连口热水都不给端，大儿媳李秀莲想偷偷送点吃的，还被小儿媳妇王翠花骂得狗血淋头。最后她是在饥寒交迫里咽的气，闭眼的前一刻，只听见小儿子嘟囔：“老东西怎么还不死，占着茅坑不拉屎。”
可现在……
吴知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虽然粗糙，却没有老年斑，也没有萎缩的褶皱，是五十岁的手。
她猛地抬头，看向站在灶台边撒泼的男人。
吴建民，她的小儿子，今年刚二十出头，头发抹得油光水滑，穿着件的确良的白衬衫，料子是她去年卖了十斤鸡蛋给他扯的，此刻他正梗着脖子，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妈！我跟你说话呢！张媒婆说了，人家刘桂香要五百块彩礼，还要三转一响，你赶紧把家里的钱拿出来！不然我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你就是吴家的罪人！”
五百块彩礼，三转一响。
吴知秋的脑子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瞬间清明。
1980年的夏天，她五十岁，大儿子吴建国刚成家一年，儿媳李秀莲怀了孕，小儿子吴建民正忙着相亲，公婆还健在，整天盯着她的那点私房钱，而她上辈子，就是为了满足小儿子的要求，掏空了家底，还逼着大儿子儿媳把攒的压箱钱拿出来，最后大儿子两口子被榨得叮当响，李秀莲怀着孕还得下地干活，小儿子娶了媳妇后，却把她当成累赘，最后落得个晚景凄凉的下场。
“妈？你傻了？”吴建民见她半天不说话，伸手就要去扒她的衣兜，“我知道你藏了钱，去年卖棉花的钱你肯定没花完！”
吴知秋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吴建民的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震得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吴建民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你打我？”
“我打你怎么了？”吴知秋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吴建民，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二十好几的大男人，不干活不挣工分，整天就知道伸手要钱，你要脸吗？”
她上辈子就是太惯着这个小儿子了，总觉得他最小，应该多疼点，结果把他惯成了个好吃懒做的白眼狼。大儿子吴建国老实本分，她却总觉得他不如小儿子嘴甜，对他百般苛责，最后寒了大儿子的心，也毁了自己的一辈子。
“我是你儿子！你养我天经地义！”吴建民跳着脚喊，“你不给我钱，我就去跳河！我死了，看你怎么跟老吴家交代！”
“你跳啊。”吴知秋冷冷地说，“你现在就去村东头的河沟里跳，我不拦着。你死了，我还能省点粮食。”
吴建民愣住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母亲。以前他只要一闹，母亲就会软下来，把仅有的钱都给他，可今天，她像是变了个人。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婆婆张老太的声音：“建民啊，跟你妈要到钱了吗？桂香那姑娘可是好人家，可不能错过了！”
张老太挎着个竹篮，扭着小脚走了进来，看到吴建民捂着脸，又看到吴知秋冷着一张脸，立刻瞪向吴知秋：“吴知秋！你是不是又欺负建民了？我告诉你，建民是我们老吴家的宝贝疙瘩，你要是敢亏待他，我跟你没完！”
吴知秋看着婆婆，心里的火气更盛。
张老太这辈子偏心小儿子，也就是吴知秋的小叔子，对她这个大儿媳百般刁难，上辈子她为了讨好婆婆，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最后却落得个“不孝”的名声。
“妈，我没欺负他。”吴知秋拿起灶台上的抹布，擦了擦手，“是他跟我要五百块彩礼，我没钱，他就撒泼。”
“没钱？”张老太把竹篮往地上一摔，“你去年卖棉花不是卖了三百块吗？还有你娘家给你的陪嫁，那对银镯子呢？当了不就有钱了？我告诉你，建民娶媳妇是大事，你必须把钱拿出来！”
“棉花钱我给建国娶媳妇用了。”吴知秋面不改色地撒谎，上辈子她把棉花钱都给了吴建民，结果大儿子娶媳妇只凑了点零碎钱，让李秀莲在娘家抬不起头，“银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我死也不会当。”
“你敢！”张老太扑上来就要抢吴知秋的手腕，“那镯子是老吴家的东西，你凭什么私藏？”
吴知秋侧身躲开，反手推了张老太一把。张老太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立刻嚎啕大哭：“杀人了！儿媳妇打婆婆了！吴知秋这个不孝的泼妇，我不活了！”
这一哭，引来了邻居们的围观。
村里人都围在院门口，指指点点。
“吴知秋这是咋了？平时对婆婆挺孝顺的啊。”
“还不是为了建民娶媳妇的钱，听说张老太要她把陪嫁的镯子当了。”
“建民也太不懂事了，都二十多了，还整天跟他妈要钱。”
吴知秋听着邻居们的议论，心里冷笑。上辈子她就是太在乎别人的眼光，才处处忍让，结果被这家人榨干了血汗。这辈子，她再也不会了。
“妈，你别在这撒泼。”吴知秋走到张老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告诉你，建民娶媳妇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出。他有手有脚，想要钱自己挣去。你要是再闹，我就去村委会，让村干部评评理，看看是谁不讲理。”
张老太被她的气势吓住了，哭声戛然而止。
吴建民见势不妙，赶紧扶起张老太：“奶，我们走，不跟她一般见识。等她想通了，自然会把钱拿出来。”
说完，母子俩灰溜溜地走了。
吴知秋看着他们的背影，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感到一阵疲惫。
她靠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稀饭，突然觉得胃里一阵反酸。上辈子的苦，这辈子她再也不想尝了。
从今天起，她要为自己活。
傍晚，大儿子吴建国和儿媳李秀莲从地里回来了。
李秀莲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手里拎着半篮猪草，额头上满是汗水，看到吴知秋站在院子里，赶紧笑着说：“妈，我们回来了。饭做好了吗？”
吴建国跟在后面，低着头，手里拿着锄头，黝黑的脸上带着疲惫。他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只会埋头干活。
吴知秋看着他们，心里一阵酸涩。
上辈子，李秀莲怀着孩子，还被张老太逼着下地干活，最后累得差点流产，她却因为偏心小儿子，连句关心的话都没说。而吴建国，为了这个家，起早贪黑地干活，挣的工分都被婆婆和弟弟拿去了，自己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饭在锅里，你们先吃吧。”吴知秋接过李秀莲手里的猪草，“秀莲，你怀着孕，别干重活，猪草让建国去割就行。”
李秀莲愣了一下，随即眼圈红了：“妈，我没事，家里的活我能干。”
“让你歇着就歇着。”吴知秋的语气不容置疑，“肚子里的孩子重要，要是累坏了，后悔都来不及。”
吴建国抬起头，看着母亲，眼里满是惊讶。他印象里，母亲从来都是偏着弟弟，对他和媳妇总是冷冰冰的，今天怎么突然变了？
“妈，是不是建民又跟你要钱了？”吴建国放下锄头，低声问，“要是不够，我这里还有点钱，是我攒的私房钱，本来想给秀莲买点补身子的。”
说着，他就要去掏衣兜。
吴知秋赶紧拦住他：“不用，我有钱。建民的事，你们别管，我自有办法。”
她知道吴建国的难处，他攒点钱不容易，可不能再让他被压榨了。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炕桌前，气氛有些沉闷。
吴建民和张老太没回来，估计是去小叔子家告状了。
李秀莲给吴知秋盛了一碗稀饭，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妈，你吃点。”
吴知秋接过碗，看着李秀莲清瘦的脸，说：“秀莲，委屈你了。”
李秀莲愣了一下，摇摇头：“不委屈，跟着建国，我啥苦都能吃。”
“傻孩子。”吴知秋叹了口气，“以后，妈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吃完饭，吴知秋把吴建国叫到了里屋。
“建国，妈有件事想跟你说。”吴知秋坐在炕沿上，看着大儿子，“我想分家。”
吴建国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妈，你说啥？分家？为啥啊？”
“为啥？”吴知秋冷笑，“你弟弟是个白眼狼，你婆婆是个吸血鬼，再不分家，我们娘仨都得被他们榨干。你媳妇怀着孕，总不能让她跟着我们受穷吧？”“可是……”吴建国有些犹豫，“分家的话，村里人会说闲话的，而且奶和小叔子那边也不会同意。”
“我不管他们同不同意。”吴知秋的态度很坚决，“这家必须分。我已经想好了，我们分出去单过，我带着你和秀莲，自己挣工分，自己过日子，再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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