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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将城市裹进一片暧昧的霓虹里。

“忘川”酒吧的招牌隐匿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光晕黯淡，像一只半阖的倦眼。推开沉重的木门，喧嚣被瞬间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凝滞的、混合着陈年酒香与旧书霉味的安静。灯光昏黄，仅能勾勒出吧台和卡座模糊的轮廓，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仿佛时间在这里也放缓了流速。

林墨宸是这里的常客，或者说，是这里为数不多的、被默许存在的客人之一。他脱下沾染了室外寒气的深灰色大衣，露出里面熨帖的黑色衬衫，走向最里侧那个被阴影彻底拥抱的卡座。

一个男人几乎瘫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燃烧了半截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绺，将落未落。他看上去有些懒散，甚至邋遢，头发乱糟糟的，眼睑低垂，似乎对周遭一切了无兴趣。他是陈默，这间酒吧的主人，也是这座城市阴影之下，消息最灵通的情报贩子之一。

林墨宸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信封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轻微而沉实的一声。

陈默撩起眼皮，瞥了一眼，没伸手去拿，反而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林医生，你这预付金的厚度，看着就让人……犯困。”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没睡醒的慵懒，“麻烦事的前奏，对吧？”

“购买‘安神’建议的费用。”林墨宸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如同他平日里面对咨询者那般专业而疏离，“最近，有些‘噪音’干扰睡眠。”

陈默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他终于伸出一根手指，将信封勾到自己面前，看也不看就塞进了身旁一个敞开的旧书包里，里面杂乱地塞着几本封面模糊的杂志和一些零碎物件。“‘归一会’？”他吐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墨宸端起面前不知何时斟上的琥珀色威士忌，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陈默的异能“信息感知”虽然被动且模糊，但很多时候，在他面前故作隐瞒毫无意义。“他们似乎对特定类型的‘失眠症患者’，产生了过度的兴趣。”

“兴趣？”陈默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那群疯子，他们管这个叫‘收容与研究’。特别是你这种……”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在林墨宸身上扫过，“……‘觉醒’倾向明显的，在他们眼里，就是实验室里最不安分、也最有价值的那只小白鼠。”

“监视等级？”林墨宸直接问。

“升级了。”陈默言简意赅，“从常规的‘社会关系与行为模式分析’，提升到了‘深度潜在干预评估’级别。简单说，你从观察名单，跳到了可能需要‘动手’的名单上。”

空气似乎因为这句话而更沉凝了几分。林墨宸抿了一口酒液，辛辣感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部，带来一种真实的刺激，短暂地压下了心底那丝挥之不久的厌世感。“干预手段？”

“心理暗示植入，记忆碎片编辑，甚至……”陈默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直接搭建‘认知迷宫’。让你在自以为清醒的情况下，一步步走进他们设好的笼子。‘傀儡师’最近很活跃，他的手笔。”

江衍。林墨宸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傲慢而冷酷的身影，代号“傀儡师”的高级执事。他操控人心的方式，与自己利用情绪共鸣不同，更加直接，更加蛮横，旨在彻底篡改。

“有件事，或许值得你那一沓‘安神费’。”陈默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低，周围的阴影似乎也随之浓重起来，“他们在找一个‘钥匙’。一个能稳定连接‘镜界’的穿越者意识。普通的觉醒者对他们而言只是耗材，但这个‘钥匙’，是核心。”

“镜界……”林墨宸轻声重复着这个从匿名信件上看到的词，那个与“破障”一同出现的词。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陈默，“我收到的匿名信，提到了‘镜界需破障’。”

陈默浑浊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光，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信息感知”的异能让他瞬间捕捉到了林墨宸话语中隐含的庞大信息流与危险性。他猛地灌了一口酒：“看来你不是普通的‘失眠’，是被人直接推到了风暴眼里。林医生，给你个免费建议，小心身边一切看似‘偶然’的相遇。尤其是……女人。”

苏黎的名字几乎瞬间撞进林墨宸的脑海。她带着强烈的、令他灵魂悸动的熟悉感出现，以调查案件为名接近，是纯粹的巧合，还是精心设计的“偶然”？江衍是否已经将棋子布到了他的身边？

就在这时，陈默的脸色微微一变，一直萦绕在他身上的那股懒散气息瞬间收敛，变得警觉而凝重。他放在桌上的右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林墨宸熟悉他这个状态——这是陈默的“信息感知”被动触发时的反应，通常意味着有与他自身密切相关的、未被察觉的秘密或危险正在逼近。

“怎么了？”林墨宸问，声音依旧平稳，但身体已经微微绷紧。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似乎在努力捕捉那模糊不清的预感。几秒后，他睁开眼，看向林墨宸，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就在刚才……有种被‘标记’的感觉。很模糊，但……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冰冷味道。林医生，你来的路上，是不是甩掉了什么‘小尾巴’？”

林墨宸回想起从咨询室到酒吧这一路，他特意绕了几个圈子，穿过人流密集的商业区，并未发现明显的跟踪者。但陈默的感知很少出错，那种“消毒水的冰冷味道”，几乎是“归一会”实验室的标志性气息。

“不确定。”林墨宸如实回答，“但你的‘感觉’，通常很准。”

“妈的，”陈默低骂了一句，揉了揉乱发，“跟你做生意，折寿。”他嘴上抱怨着，动作却丝毫不慢，迅速将酒杯收走，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拭着林墨宸面前的桌面，抹去了可能留下的指纹和水渍，一边低声道：“从后门走，穿过厨房，后面那条巷子连通着地铁通风口，信号混乱，能干扰大部分追踪定位。”

林墨宸站起身，没有多余的话，只点了点头。

在他转身走向酒吧后方那扇不起眼的小门时，陈默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比之前更加低沉，几乎融入到了酒吧的背景噪音里：“喂，还有个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据说，‘钥匙’的特征之一，是能引发强烈的、跨越‘镜界’的‘情感共振’。”

情感共振。

林墨宸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苏黎。咨询室里，那种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撕裂的熟悉情绪波动。

他没有回头，径直推开了那扇仿佛通往更深黑暗的小门。

门在身后合拢，彻底隔绝了酒吧内昏黄的光线与陈默的身影。眼前是一条狭窄、潮湿的通道，弥漫着食物腐败和清洁剂混合的刺鼻气味。冰冷的空气包裹上来，驱散了酒吧里残留的些许暖意。

陈默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冰冷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危险的涟漪。

情感共振……“钥匙”……

如果苏黎真的是那个“钥匙”，那么她的失忆，她的接近，背后所牵扯的，恐怕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和庞大。而归一会布下的网，或许早已在他确认她身份之前，就已悄然收紧。

他沿着通道快步前行，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如同他此刻脑海中不断激荡的思绪。这场博弈的棋盘，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大，而棋子，也越来越不受控制。

尤其是苏黎这颗，他既想牢牢攥在手心，又怕自己掌心的冰冷会将她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