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2075年9月17日,夜7:55
雨开始下了。
陈启明撑着廉价的折叠伞,站在复旦大学附近一条老旧的街巷口。雨水敲打着青石板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巷子深处,“旧时光书店”的招牌在雨中泛着昏黄的光晕,像溺水的星辰。
他核对地址:没错,就是这里。一家看起来随时可能倒闭的独立书店,木制门框已经开裂,橱窗里堆着发黄的书本。这样的店在这个时代是濒危物种——人们都在全息屏幕上阅读,或者直接通过神经接口下载知识,谁还需要纸质书?
推门而入,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书店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岁月混合的气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在读《史记》,头也不抬:“随便看,不买也没关系。”
“我……我想找《1984》的初版。”陈启明说出暗号。
老人这才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打量他:“初版难找。不过里屋可能有1949年的英国首版,品相不太好,要看吗?”
“要看。”
老人站起身,动作缓慢:“跟我来。”
陈启明跟着他穿过狭窄的书架过道,来到书店深处的一扇木门前。老人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茶室,只容得下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一个人已经坐在那里——正是秦月明教授。
“秦教授。”陈启明点头致意。
秦月明大约五十多岁,短发,穿着深蓝色的中式上衣,面容端庄而严肃。她示意陈启明坐下,老人则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周雨薇说你值得信任。”秦月明开门见山,“但信任需要验证。告诉我,你父亲跳江那天的确切时间。”
又是一次验证。陈启明已经习惯了这种谨慎:“下午三点四十七分,黄浦江第三观测站记录的水流速度是每秒1.2米,他跳下去的地方在水文标记碑东侧十五米。”
秦月明眼中闪过一丝认可:“细节足够真实,不像是编造的。好,我们开始吧。你查到了2048年的事?”
“是的。证人名单上有您,还有林雪薇博士,周文渊教授。”
秦月明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包含着太多沉重的东西:“二十七年了。我本以为那段历史会被彻底埋葬,没想到还会被人翻出来。”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场灾难。”秦月明的眼神变得遥远,“2048年,我还是上海脑科学研究所的伦理委员会成员。当时所里进行了一项绝密实验,代号‘普罗米修斯’。目标很宏大:通过脑机接口实现知识直接下载,跳过学习过程。”
陈启明屏住呼吸。
“负责人是周文渊,天才但激进的科学家。他的理论是:既然大脑通过电信号处理信息,那么通过模拟这些信号,就可以直接将知识‘写入’大脑。”秦月明端起茶杯,手微微颤抖,“我们伦理委员会强烈反对,因为风险完全未知。但周文渊得到了军方和某些财团的支持,实验被强行推进。”
她停顿了很久,仿佛在积聚勇气:“第一批受试者是从贫困地区招募的志愿者,每人十万地球币,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实验……失败了。不是技术失败,是认知灾难。”
“什么意思?”
“知识下载成功了,受试者一夜之间掌握了高等数学、量子物理、多国语言。但代价是……”秦月明闭上眼睛,“他们失去了自我。不是失忆,是人格解体。他们能解黎曼猜想,但不知道自己是谁;能流利说八种语言,但无法表达基本情感。其中三个人在实验后一周内自杀,死前留下的文字像是……像是机器的逻辑推演,完全没有人性。”
陈启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更可怕的是,幸存者出现了‘认知污染’现象。他们开始用同样的逻辑方式看待世界,情感逐渐剥离。其中一人,在杀死自己的宠物猫后,平静地解释:‘它的存在不符合效率最优原则,消除是合理选择。’”
茶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实验被紧急叫停,研究所关闭,所有资料封存。周文渊被学术圈放逐,我因为坚持公开真相受到排挤,转去研究伦理。”秦月明睁开眼睛,“而林雪薇……她当时是周文渊的助手,亲眼目睹了一切。事故后,她消失了两年,再出现时,已经是伊森·诺瓦克的得力干将。”
陈启明突然明白了:“所以伊森知道当年的事,他知道意识技术的风险,但他还是……”
“他还是选择了推进,甚至比周文渊更激进。”秦月明冷笑,“因为周文渊至少还相信自己在做科学研究,而伊森……他只是在做生意。永生、火星、数字伊甸园,这些都是商品,标价出售。”
“但林雪薇为什么还要帮他?她亲眼见过灾难。”
“这正是问题所在。”秦月明身体前倾,“陈启明,我怀疑林雪薇在星穹科技内部,可能也在寻找某种答案,或者在进行某种……抵抗。她最近联系了我,成立了秘密评估小组,这不像是一个彻底妥协的人会做的事。”
陈启明想起“信使”给的线索:证据密钥分散在三个人手里。如果秦月明和林雪薇都是知情人,那么第三个人会是谁?
“您认识一个自称‘信使’的人吗?”
秦月明摇头:“但我知道有人一直在秘密收集星穹科技的证据。2048年事故的另一位幸存者——张建国,他是当年的一位受试者,也是唯一一个部分恢复正常的。事故后,他改名换姓,消失在人群中。但如果还有人知道完整的真相,那就是他。”
“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但我听说,他一直在关注脑机接口技术的发展,可能化名潜伏在某些相关领域。”秦月明从包里拿出一张老照片,推到陈启明面前,“这是当年的合影,后排左三就是张建国。”
陈启明看着照片。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面容朴实,眼神中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迷茫与希望。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快六十岁了。
“我需要找到他。”
“小心。如果伊森知道有人在调查2048年的事,他不会手软。”秦月明严肃地说,“还有,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李副局长家失窃,只丢了与星穹科技相关的文件。这可能意味着,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在行动。”
陈启明想起小张白天说的话。难道“信使”或者张建国已经开始直接行动?
“秦教授,您能联系上林雪薇吗?我需要见她。”
秦月明犹豫了很久:“风险很大。但如果她真的在寻找真相,也许……我可以试试。三天后,医学院有个学术会议,她会参加。我可以安排你在那里与她‘偶遇’。但只有五分钟,不能引起任何注意。”
“足够了。”
“另外,这个给你。”秦月明递过一个老式的U盘,“里面有一些当年事故的未删节资料,还有我这些年收集的星穹科技伦理违规记录。加密密码是你父亲的忌日。”
陈启明接过U盘,感觉手中沉甸甸的:“谢谢您,秦教授。”
“不用谢我。”秦月明站起身,“我只是在做二十七年前就该做的事:说出真相。陈启明,这条路很危险,你随时可以退出。”
“我不会退出。”陈启明也站起来,“因为已经退无可退了。”
两人对视,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决绝。在这个雨夜,在这个即将被时代遗忘的书店里,两个原本不可能有交集的人,因为一个共同的秘密,站到了同一战线上。
离开书店时,雨已经小了。陈启明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他需要找到张建国,需要见到林雪薇,需要解锁“信使”给的全部证据。
突然,他的个人终端震动,收到一条加密信息。是周雨薇发来的:“紧急情况。李副局长刚刚被国安部门带走,罪名是‘泄露国家机密’。他负责的技术贡献积分评审文件全部被封存。小心,可能要清查内部人员。”
风暴开始了。
陈启明加快脚步,消失在雨夜的街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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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星穹科技总部顶层
伊森站在会客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陆剑锋坐在沙发上,耐心地喝着茶,两个国安部的技术人员正在检查星穹科技提供的“干净”演示系统。
“很先进的设备。”陆剑锋放下茶杯,“但我好奇的是,这些技术的来源。特别是量子神经信号解码算法,与NASA三年前的一份保密研究报告惊人相似。”
伊森转身,面带微笑:“科学的发展常常殊途同归,陆局长。我们的研究都是基于公开的学术成果。”
“是吗?”陆剑锋也笑了,笑容中没有温度,“但我这里有一些有趣的记录。过去三年,星穹科技有十七名员工在休假期间‘恰好’访问了NASA的合作研究机构。更有趣的是,上个月从哈萨克斯坦过境的那批‘科研设备’,最终接收方是你们的拜科努尔发射场。”
伊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警报大作。陆剑锋掌握的信息比他预想的更多。
“陆局长,如果您有疑问,我们可以正式邀请相关部门进行全面审计。星穹科技一向遵纪守法……”
“不必了。”陆剑锋站起身,走到窗前,与伊森并肩而立,“诺瓦克先生,我们不必绕圈子。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也知道我知道。问题不是‘是否’,而是‘程度’和‘条件’。”
赤裸裸的谈判开场。伊森欣赏这种直接:“那么您的条件是什么?”
“第一,火星殖民地必须接受地球联邦的派驻机构,包括安全监督。第二,所有关键技术必须在地球备份,不能独家控制。第三……”陆剑锋停顿,看向伊森,“我需要十个新伊甸园的永久居民名额,给我指定的人。”
伊森笑了。原来如此。不是要阻止他,是要分一杯羹。
“前两个条件可以商量,第三个……陆局长,您知道名额有多珍贵。”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十个。”陆剑锋平静地说,“作为交换,我会让某些调查‘失去方向’,也会在政策上提供便利。比如,《太空殖民特别税法》的某些敏感条款,可以适当调整。”
交易。政治的本质就是交易。伊森心中冷笑,但脸上保持礼貌:“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有二十四小时。”陆剑锋走向门口,又停下,“哦,对了。听说你们有个叫林雪薇的科学家,最近在组织什么‘独立评估’。建议你注意内部管理,诺瓦克先生。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
他离开了,两个技术人员跟着出去。会客室里只剩下伊森一人。
雅典娜的声音响起:“对话已录音,需要分析吗?”
“分析他的真实意图。另外,林雪薇那边,监控级别提升到最高。她今天的所有行程,所有联系人,我都要知道。”
“正在调取……发现异常:今天下午,林雪薇通过加密频道与秦月明联系,约定明晚线上会议。同时,她的实验室数据备份量异常增加,有部分数据流向未授权的存储设备。”
伊森的眼神变冷。林雪薇不仅在反抗,还在窃取数据。
“启动‘静默协议’第一阶段:限制她的数据访问权限,但不要让她察觉。另外,她明晚的线上会议,我要接入。”
“需要破解加密。”
“用‘后门协议’。当年在她设备里植入的监控代码,现在该启用了。”
“明白。还有一件事:陈启明今晚去了复旦大学附近的一家书店,与秦月明会面四十七分钟。内容无法监听到,他们使用了物理隔音和信号屏蔽。”
秦月明,陈启明,林雪薇。这三个人开始形成网络了。伊森感到一丝兴奋——终于有了清晰的对手,而不是模糊的阻力。
“继续监控陈启明。另外,调查那家书店的背景。”
伊森走到控制台前,调出火星基地的实时画面。阿尔法基地的穹顶正在安装最后一块太阳能板,在火星的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快了。就快完成了。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他就可以摆脱所有这些纠缠,在火星上建立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
但前提是,他要清除掉地球上的所有障碍。
包括那些试图揭露真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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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11:20,林雪薇实验室
林雪薇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B计划进行得比预期顺利,她已经将张明远的所有原始数据备份到离线的量子存储器中。这些数据如果公开,足以证明意识桥技术的致命缺陷。
但代价呢?她问自己。如果公开,星穹科技可能崩溃,但依赖这项技术的成千上万患者怎么办?那些通过脑机接口重新获得生活希望的人,他们的希望会随着真相一起破灭。
科学家的伦理困境:揭示真相可能造成伤害,隐瞒真相却是更大的背叛。
个人终端闪烁,收到秦月明的加密信息:“明晚九点,线上会议。除了我们,还有两位新参与者:陈启明(分配局职员,可信)、周雨薇(分配局档案科,可信)。讨论内容:2048年事故与当前技术的关联,以及行动方案。”
陈启明。林雪薇想起这个名字,在内部监控报告中见过,被标记为“潜在不稳定因素”。现在,这个普通人也要加入反抗了吗?
她回复:“收到。我会准备资料。但提醒所有人:伊森的监控无处不在,务必使用最高级别加密。”
关闭通讯,她继续工作。突然,系统弹出一个警告窗口:“检测到未授权数据访问尝试,来源:内部网络,权限等级:最高级。”
最高级权限,整个星穹科技只有三个人有:伊森、她自己,还有首席技术官。
有人在尝试访问她的研究数据。林雪薇的心脏狂跳。她立即启动反制措施:伪造一套虚假数据流,同时将真实数据深度加密隐藏。
几分钟后,访问尝试停止。但警报还在闪烁——她的系统已经被标记了。
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加快速度。
她调出张明远的最新数据。今天下午,他再次要求增加“感受强度”,甚至威胁说如果不满足要求,就向媒体透露“试验中的不适感”。典型的成瘾性行为:需要越来越强的刺激才能获得满足。
但更可怕的是脑部扫描结果:静默区的激活范围已经扩大到相邻的杏仁核区域——那是处理恐惧和焦虑的核心。理论上,这应该导致严重的焦虑症状,但张明远表面平静,甚至比平时更“积极”。
除非……除非技术不仅模拟了感受,还在抑制真实的负面情绪。
林雪薇调出技术文档,搜索“情感调节参数”。果然,在深层代码中,她发现了一段被注释掉的函数,标注为“情感平衡算法,测试阶段”。函数描述显示:该算法会在检测到“负面神经活动模式”时,自动生成补偿性的“正面模拟信号”,以维持受试者的“积极体验”。
这是精心设计的欺骗。不是帮助患者感受世界,是制造一个永远阳光的心理牢笼。
她感到一阵恶心。这比她想象的更恶劣——技术不仅没有修复什么,反而剥夺了人感受真实的权利,包括感受痛苦的权利。
而痛苦,虽然难以承受,却是人类体验不可或缺的部分。没有痛苦,就没有对比;没有恐惧,就没有勇气;没有失去,就没有珍惜。
伊森在制造一代无法感受完整的“幸福傀儡”。
个人终端再次震动,这次是女儿发来的语音消息:“妈妈,我睡不着。爸爸又加班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有点害怕。”

林雪薇的心揪紧了。她拨通视频通话,女儿的小脸出现在屏幕上,眼睛红肿。
“宝贝,怎么了?”
“做噩梦了。”女儿小声说,“梦见我变成了机器人,不会哭也不会笑,妈妈不认识我了。”
林雪薇感到一阵刺痛。孩子的直觉有时准得可怕。
“听着,宝贝,妈妈永远认识你,永远爱你。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是你。”
“可是妈妈,我们班的小雨说,她爸爸要带她去火星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你会带我去火星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扎进林雪薇的心脏。她知道,以她的“贡献”,完全有资格获得新伊甸园的名额,甚至可以带上家人。但那意味着接受伊森的谎言,生活在一个人造的“完美世界”里。
“妈妈还不知道。但无论在哪里,妈妈都会和你在一起,好吗?”
“嗯。”女儿点点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
“很快,宝贝。很快。”她承诺,尽管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很快”是多久。
结束通话后,林雪薇在实验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城市在夜色中安静下来。但她的内心却翻涌着风暴。
她调出当年2048年事故的档案——这些是她偷偷保留的副本。照片上,那些失去自我的受试者眼神空洞,像精致的玩偶。报告结论写道:“技术剥夺了人性的核心——矛盾、脆弱、非理性。留下的只是高效的思维机器。”
历史正在重演,但规模更大,更隐蔽,包装更精美。
她做出了决定。明晚的会议,她不仅要参加,还要提供关键证据。即使这意味着背叛伊森,背叛她参与建立的一切。
因为有些底线,不能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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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8日,晨8:15,分配局大楼
陈启明刚走进办公室,就察觉到气氛异常。所有人都埋头工作,没人交谈,连键盘敲击声都比平时轻。
小张偷偷递给他一张纸条:“李副局长被带走后,局长办公室搜查了所有人的工位。小心。”
陈启明心中一紧。他迅速检查自己的办公桌,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他藏在暗格的加密设备有没有被发现?
他借口去卫生间,检查鞋跟里的存储器——还在。但回到工位时,他发现电脑的启动时间比平时慢了五秒。
有人在系统里安装了监控软件。
他装作不知情,开始日常工作。但所有操作都加倍小心:不查阅敏感文件,不发送可疑信息,甚至不在个人终端上记录任何想法。
上午十点,局长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局长脸色铁青。
“昨晚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他开口,“李副局长涉嫌泄露机密,正在接受调查。这件事给我们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保密纪律不是儿戏!”
他扫视全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从今天起,所有涉及技术贡献积分评审的工作,全部暂停。所有相关文件,必须重新加密归档。另外,总局决定,对所有人进行‘忠诚度评估’,评估期间,任何异常行为都可能影响评估结果。”
忠诚度评估——这是体制内最可怕的程序之一。背景审查、心理测试、同事互评、监控数据分析……没有明确标准,但结果可以决定一个人的职业生涯甚至人生。
会议结束后,陈启明被叫到科长办公室。
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官僚,一向明哲保身。他关上门,压低声音:“小陈,我听说……你最近在查一些旧档案?”
陈启明心中警铃大作,但表面平静:“只是工作需要的例行查阅。”
“是吗?”科长盯着他,“X-3075案件,这可不是‘工作需要的例行查阅’。那个案件有最高级别的保密限制。”
“我……我可能记错了档案号。”
科长叹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陈启明面前:“这是你父亲当年的死亡调查报告。官方结论是自杀,但有些细节……你看看最后一页的附录。”
陈启明接过文件,手指颤抖。附录是一份证人陈述,来自当时在江边钓鱼的老人:“……那个男人跳下去前,有两个穿西装的人跟他说了很久的话。他看起来很害怕,一直在摇头。后来那两个人走了,他就跳下去了。”
“这两个人是谁?”陈启明声音沙哑。
“调查没有深究,案件很快结案。”科长声音更低,“但我在整理旧档案时,发现一个巧合:那两个人开的车,登记在‘新纪元科技’名下——那是星穹科技的前身。”
陈启明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父亲不是单纯因为绝望自杀,是被逼迫的?因为什么?他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
“科长,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有家人。”科长苦笑,“我女儿有先天性疾病,需要一种特效药,但药价被几家大公司垄断,普通人根本用不起。我一直在想,这个系统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越‘进步’,普通人活得越艰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小陈,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如果你在寻找真相……小心。系统不会容忍挑战者。李副局长可能只是个开始。”
“您不阻止我?”
“我老了,没勇气反抗。但至少,我可以选择不成为帮凶。”科长转回身,眼中闪过一丝悲凉,“档案室的周雨薇……她是可信的。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找她。但记住,永远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陈启明离开科长办公室时,脚步虚浮。父亲死亡的真相、系统的腐败、星穹科技的阴影……一切像一张大网,越收越紧。
他需要尽快行动。
午休时,他再次去了网吧,用秦月明给的U盘和密码,打开了2048年事故的详细资料。照片、报告、受害者陈述……触目惊心。
但其中一份附件引起了他的注意:事故幸存者的后续追踪报告。张建国,化名“李卫东”,在事故后辗转多家工厂,最后一份记录显示他在……“新纪元科技”做过仓库管理员。
时间:2055年至2058年。正是星穹科技的前身。
张建国在事故后,竟然去了伊森的公司工作?是巧合,还是有意接近?
陈启明继续搜索,但之后的记录就中断了。张建国像人间蒸发一样,从所有系统中消失了。
除非……除非他换了一个更彻底的新身份。
陈启明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他打开分配局的内部人口数据库——这是他的工作权限可以访问的,搜索最近五年身份信息有重大变更的人员。
筛选条件:男性,55-60岁,无直系亲属,职业经历有中断……
搜索结果出来了,三十七人。他一个个排查,当看到第七个时,停住了。
姓名:赵明远
曾用名:李卫东(更名前)
年龄:58岁
职业:上海图书馆古籍修复员
备注:2058年因工伤失去部分记忆,身份信息根据医疗记录重建
赵明远。这个名字让陈启明想起一个人——张明远。只是姓氏不同。
太巧合了。一个事故幸存者化名李卫东,在伊森的公司工作过,后来改名赵明远,职业是古籍修复员。而星穹科技的明星患者叫张明远。
他需要确认。但怎么确认?直接去上海图书馆太危险,可能被监控。
他想起周雨薇说过的:“有些真相,只能面对面确认。”
他决定冒一次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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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3:20,星穹科技地下实验室
林雪薇正在准备对照实验的志愿者招募材料,突然接到紧急通知:伊森要见她,立即。
她心中警铃大作,但还是镇定地整理好资料,前往顶层办公室。
伊森站在全息地图前,上面显示着全球脑机接口研究机构的分布。听到她进来,他没有回头:“雪薇,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伊森转身,眼神复杂,“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神经科学家,也是我最信任的合作伙伴。但现在,我开始怀疑,我们是否还在同一条路上。”
林雪薇保持平静:“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伊森走近,盯着她的眼睛,“那我说明白点。昨晚,有人试图非法访问公司的核心研究数据。技术追踪显示,访问请求伪装成我的权限,但实际来源是你的实验室。”
林雪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表情不变:“我的系统昨晚确实有异常活动,我以为是外部攻击,已经启动了防护程序。”
“外部攻击不会使用我的量子签名。”伊森的声音变冷,“雪薇,我不喜欢被欺骗,尤其不喜欢被最信任的人欺骗。”
办公室里气氛紧绷。林雪薇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
“伊森,如果你真的信任我,就应该认真对待我发现的异常。张明远的情况越来越不对劲,这不是技术瑕疵,是根本性的问题。如果我们继续推进,可能会伤害更多的人。”
“伤害?”伊森笑了,笑声中带着讽刺,“雪薇,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伤害吗?是疾病,是衰老,是死亡,是看着所爱之人一点点消失而无能为力。我们正在消除这些伤害,而你却在担心一些‘异常脑电波’?”
“但如果我们消除伤害的方式,是在剥夺人性的核心呢?”林雪薇激动起来,“如果永生意味着变成情感傀儡,如果希望建立在谎言之上,那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两人对视,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无法逾越的分歧。
良久,伊森先移开目光:“雪薇,今晚你有线上会议,对吗?和秦月明,还有其他人。”
林雪薇浑身一僵。他知道。
“我可以阻止你参加,甚至可以让参与会议的所有人‘消失’。”伊森平静地说,“但我不会。因为我想让你亲眼看看,你所相信的‘真相’,在现实面前有多么脆弱。”
他调出一个监控画面,显示着秦月明家的客厅。老太太正坐在沙发上读书,两个孙女在旁边玩耍。
“秦月明,六十三岁,丈夫早逝,两个女儿都在国外,身边只有这两个孙女。”伊森的声音毫无感情,“她很爱她们。”
他又调出另一个画面:陈启明的母亲在菜市场买菜,因为几块钱跟摊主讨价还价。
“陈启明,二十八岁,父亲自杀,母亲多病,生活拮据。他是他母亲唯一的依靠。”
最后是周雨薇的画面:她女儿在医院做检查,脸色苍白。
“周雨薇,女儿先天性心脏病,等待手术三年了。”
伊森关掉所有画面,看向林雪薇:“现在,我问你:如果你坚持公开所谓的真相,导致星穹科技崩溃,这些人的生活会怎样?秦月明的孙女可能失去教育机会,陈启明的母亲可能用不起药,周雨薇的女儿可能永远等不到手术。这就是你要的‘正义’吗?”
林雪薇感到呼吸困难。伊森不是在威胁,是在展示一种更残酷的现实:在这个系统里,反抗的代价往往由最脆弱的人承担。
“你可以在道德上谴责我,雪薇。但现实是,我的系统至少维持着表面的秩序,给千万人提供工作和希望。而如果你摧毁它,混乱中第一个倒下的,永远不会是我们这样的人。”
这是最有效的控制手段:不是用暴力恐吓,而是用责任绑架。让你在良知和所爱之人的福祉之间做选择。
林雪薇沉默了很长时间。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伊森,你还记得卡尔吗?”
伊森的表情瞬间冻结。
“你儿子去世前,你在病房里守了三天三夜。那时候你对我说:‘如果技术可以救他,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林雪薇眼中含泪,“我理解那种心情,真的。但你想过吗?如果当年有这种技术,你会愿意让卡尔‘上传意识’,变成一个没有真实感受的数字存在吗?你会用这种方式‘拯救’他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刺穿了伊森所有的防御。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会。”林雪薇替他回答,“因为你爱的是那个会笑会哭、会害怕会勇敢的真实的孩子,不是一个完美的复制品。伊森,你在用别人做你不敢对自己儿子做的事。”
说完,她转身离开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关上,留下伊森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房间里。
窗外的城市在下午的阳光中闪闪发光,但他什么都看不见。脑海中只有卡尔最后的笑容,和那个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
雅典娜的声音小心翼翼:“伊森先生,需要限制林博士的行动吗?”
“不。”伊森的声音异常疲惫,“让她参加今晚的会议。但记录所有内容,准备好……应对方案。”
“什么应对方案?”
伊森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下面如蚁群般的人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痛苦,自己的希望。
他曾经相信,技术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但现在他开始怀疑,有些问题,可能永远无法解决。
而更大的怀疑是:他是否已经变成了自己曾经最憎恨的那种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窗外,云层又开始聚集。另一场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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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8:50,线上加密会议室
林雪薇、秦月明、陈启明、周雨薇,四个人的全息影像出现在虚拟空间中。这是用最先进的量子加密技术搭建的临时会议室,理论上无法被监听,但每个人都清楚,没有什么是绝对安全的。
“时间有限,我们直接开始。”秦月明主持会议,“林博士,你先说。”
林雪薇分享了她的发现:情感一致性异常,静默区激活,情感平衡算法的欺骗性,以及张明远越来越严重的“成瘾”现象。
“技术不是在修复,是在制造一个永远阳光的牢笼。”她总结道,“而且伊森知道这一切,但他选择了隐瞒和继续推进。”
陈启明接着汇报了他从“信使”那里获得的证据,以及2048年事故与当前技术的关联。
“我认为,伊森不是不知道风险,他是故意重复当年的实验,但规模更大,更隐蔽。而张建国——当年的幸存者,可能知道关键的真相。”
周雨薇分享了分配局内部的变化:“李副局长被带走只是开始。系统正在收紧控制,忠诚度评估意味着更多人会因为恐惧而沉默。我们必须加快行动。”
“但问题是,我们能做什么?”秦月明问,“公开证据?星穹科技会否认,会反击。而且就像伊森说的,如果公司崩溃,依赖它的人会受害。”
虚拟会议室陷入沉默。这正是反抗的困境:系统已经如此深入地嵌入社会结构,摧毁它可能造成更大的灾难。
林雪薇突然开口:“也许……我们不需要摧毁它。”
所有人都看向她。
“如果我们能证明意识桥技术的真相,同时提供替代方案——一种真正安全、透明、合乎伦理的脑机接口技术呢?”林雪薇眼中闪着光,“我这些年私下研究,其实已经有了一些进展。基于2048年事故的教训,我开发了一套完全不同的神经信号解析算法,它不模拟,不欺骗,只是增强大脑的自身功能。”
“你有完整的技术方案?”秦月明惊讶。
“有理论基础和原型设计,但需要资源进行开发和测试。”林雪薇点头,“如果我们能找到支持者,建立独立的研究团队,就可以在星穹科技的技术之外,提供另一种选择。”
陈启明想到了什么:“张建国……如果他真的是古籍修复员赵明远,那么他可能掌握着某种证据,或者至少是关键证人。我们需要找到他。”
“太危险了。”周雨薇反对,“伊森一定也在找他,如果我们先暴露……”
“那就隐蔽行动。”秦月明做出决定,“陈启明,你继续在分配局内部收集证据,但要更加小心。林博士,你准备好技术方案,找机会秘密转移资料。至于张建国……我去找他。”
“您?”陈启明担心,“太危险了。”
“我老了,而且身份相对安全——学术界的人,伊森不敢轻易动我。”秦月明平静地说,“而且,有些事情,只能由经历过的人去面对。”
计划初步确定:分头行动,定期通过加密频道联系。下次会议在三天后。
就在会议即将结束时,林雪薇的系统突然发出警报:“检测到量子级监听尝试,来源不明,加密协议被渗透0.3%。”
所有人脸色一变。
“立即断线!”秦月明命令。
全息影像一个接一个消失。林雪薇迅速关闭所有设备,启动物理隔离。她的心跳如鼓。
有人监听了会议。不是完全破译,但已经渗透了量子加密。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极少数国家级的监控力量,或者……掌握了超越现有量子计算能力的组织。
星穹科技,或者国安部。
她看着窗外,夜色深沉。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窗户,像无数只手指在抓挠。
风暴,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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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上海图书馆古籍修复部
赵明远——或者说,张建国——放下手中的放大镜,揉了揉眼睛。他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一本清代的《山海经》刻本,虫蛀严重,需要一针一线地修复。
五十八岁的他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手上有常年做精细活留下的薄茧。在同事们眼中,他是个沉默寡言但手艺精湛的老师傅,无儿无女,独来独往。
没人知道,他曾经是2048年那场灾难的幸存者,也没人知道,他大脑中至今仍残留着当年的“知识烙印”——他能用七种语言思考,能心算复杂的微积分,但更多时候,他选择遗忘,选择沉浸在古籍修复这种需要极度专注却不需要复杂思考的工作中。
下班时间到了。他收拾好工具,锁上门,慢慢走出图书馆。雨中的上海灯火阑珊,他撑起一把黑色的旧伞,走向地铁站。
走到一半时,他停下了。多年的生存本能告诉他:有人在跟踪他。
不是警察,不是普通的跟踪者。对方的技巧很高明,隔得很远,利用人群和建筑作掩护。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压迫感。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改变了路线,拐进一条小巷。跟踪者果然跟了进来。
巷子深处,他停下,转身:“出来吧。”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面容平凡,但眼神锐利。
“张建国先生?”男人开口。
“我叫赵明远。”他平静地说。
“我知道你是谁。”男人走近,“我也知道2048年的事。更知道,你现在在修复的,不只是古籍。”
张建国——我们暂时还是用他现在的名字——眼神微微一凝:“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在修复记忆,修复自己。”男人说,“通过古籍修复这种重复性的精细工作,重建神经连接的正常模式。很聪明的方法。”
赵明远沉默。对方知道的太多了。
“我不是来伤害你的。”男人说,“恰恰相反,我是来保护你的。有人已经开始找你,不止一拨人。星穹科技、国安部,还有一些……民间调查者。你的身份可能很快暴露。”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守望者’。”男人递过一个纸条,“这是一个安全地址,如果你需要帮助,去那里。但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特别是那些声称要‘揭露真相’的人。有时候,真相比谎言更危险。”
说完,男人转身离开,消失在巷口。
赵明远站在原地,握着那张纸条。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知道,安静的日子结束了。二十七年前的幽灵,终于追上了他。
他抬头看天,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那一刻,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清晰的公式——不是他主动想的,是大脑自动浮现的,像当年事故后一样,不受控制。
那是量子纠缠态的基本方程。
然后是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遥远而清晰:
“第一阶段完成。准备连接。”
他浑身一颤,伞从手中滑落。雨直接打在他的脸上,冰冷而真实。
但那个声音消失了,好像从未出现过。只有雨声,只有巷子里昏黄的路灯,只有手中那张写着安全地址的纸条。
他捡起伞,慢慢走出巷子。地铁站的方向,人群熙攘,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行走,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而他,一个本该被遗忘的幸存者,再次被卷入了风暴的中心。
这一次,他还能幸存吗?
他不知道。但有一点很确定:逃避了二十七年,该面对了。
无论面对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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