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地压在这间低矮的丙字七号院上。
冷风从破了的窗纸洞钻进来,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啜泣。屋里没有灯油,更无烛火,只有惨淡的星光从瓦缝和窗洞漏下几缕,勉强勾勒出桌椅床柜模糊的轮廓,也照见床上那个蜷缩着、睁着空洞双眼的身影。
林玄没睡。也睡不着。灵根断绝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麻木。身体是累的,从骨头缝里透出酸乏,精神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清醒地沉沦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里。
白天宗祠里那一张张面孔,那些叹息、低语、躲闪的目光,还有族长那句“自谋生路”,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碾过。每一次碾过,心口那冰冷僵硬的硬块就似乎更沉一分,压得他喘不过气。
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他从一个懵懂孩童,到被全族寄予厚望的天才,再到如今被弃如敝履的废人,仿佛只是一场荒唐大梦。梦醒了,留下的只有这间破屋,一身无法再引动丝毫灵力的躯壳,和看不见未来的明天。

明天……去执事堂领差事。会是什么差事?看守药田?喂养灵兽?还是……真的如那些人窃窃私语的那样,去城西矿场做那最苦最累、甚至常有凡人矿工殒命的挖矿苦力?
他不知道,也不愿去想。一想,那冰冷的绝望便如潮水般上涌,几乎要将他溺毙。
视线无意识地移动,落在了那张破桌上。灰布包袱静静地躺在那里,在黯淡星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凸起。包袱旁,是那双半旧的、打着补丁的布鞋。
小丫头林婉怯生生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奶奶让我来的……”“还有奶奶以前攒下的一点铜子儿……”还有这双鞋……哑伯的鞋。
为什么?他们图什么?他林玄,一个灵根断绝、注定沦为底层、甚至可能活不了多久的废人,还有什么值得他们——这两个在家族里同样边缘、同样艰难求存的人——付出哪怕一丁点的善意?
那粗粮饼子,那十几枚磨亮的铜钱,这双半旧的布鞋……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或许就是全部家当,是熬过这个寒冬的依凭。
凭什么给他?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冲上喉头,不是感激,更像是某种尖锐的羞愧和自我厌弃。他配吗?他配得上这雪中送炭吗?他连自己的前路都看不清,拿什么去回应这沉甸甸的、几乎烫手的善意?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硬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想冲出去,把东西还回去,告诉那小丫头和哑伯,他林玄不值得,别再为他这个废物浪费任何东西!
可脚刚沾地,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他看着自己光着的、冻得有些发青的脚,又看了看桌上那双虽然旧、却纳得厚实、显然能御寒的布鞋。
白天被拖出宗祠时,他脚上那双稍好的练功鞋不知何时掉了一只,另一只也快磨穿了底。
喉咙里那冲动的话,突然就噎住了。还回去?然后呢?光着脚,饿着肚子,去面对明天?
他颓然地坐回床沿,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入发间。头皮传来刺痛,却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不能还。不是贪图这点东西,而是……不能辜负。
哪怕这善意微末如尘,哪怕给予善意的人自身也岌岌可危,但这却是他被整个世界抛弃后,唯一抓住的一点真实。还回去,等于亲手掐灭了这黑暗里唯一一点微弱的火苗。
可是,接受了,然后呢?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这里,靠着这点施舍苟延残喘,等待被安排一个最卑贱的差事,像蝼蚁一样挣扎着活下去,直到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角落?不……
心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嘶吼,微弱,却不甘。
他凭什么认命?就因为测灵石不亮?就因为那些长老判了他“死刑”?
灵根……真的彻底断了吗?还是只是以他现在的能力,无法感知,无法调动?
就算真的断了,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路?青云界浩瀚无垠,传说中并非没有另辟蹊径、以武入道、甚至以残缺之身逆天改命的先例,尽管那传说渺茫如星,艰难如登天。
可他现在,除了这条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路”,还剩下什么?死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来一阵战栗,随即被他狠狠压下。不能死。至少,不能像条野狗一样死得毫无声息,不能对不起那几块粗粮饼,那十几枚铜钱,还有……这双鞋。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向那双破旧的布鞋。星光下,鞋面上的补丁针脚显得格外清晰,歪歪扭扭,却异常紧密结实。哑伯那样一个沉默寡言、看似冷漠的人,是如何在昏黄的油灯下,一针一线缝上这块补丁的?他送出这双或许是自己仅有的、稍能御寒的鞋子时,心里又在想什么?
还有小婉的奶奶,那位他只有模糊印象、总是佝偻着腰在家族最边缘的菜地里忙碌的老妇人。那十几枚铜钱,是她多少个日夜省吃俭用、一枚一枚攒下来的?给小婉买块糖都舍不得,却给了他这个“废人”。凭什么?
就凭……他是“林玄”?是曾经的那个“天才”?还是仅仅因为,他是“族人”?族人……
这两个字,白天在宗祠里让他感受到的只有冰冷和背弃。此刻,在这狭小破败的屋子里,却因为这微不足道的两样东西,带上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沉甸甸的温度。
林玄站起身,走到桌边。他没有先碰那包袱,而是拿起了那双布鞋。
鞋子很旧,却干净,没有异味,只有一种淡淡的、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混合着老人身上特有的、类似陈旧书籍和草药的气息。他坐下来,脱掉脚上那只快要散架的破鞋,将脚慢慢套进哑伯的鞋子里。
大小竟意外地合适。鞋底厚实,隔绝了地砖的冰冷,粗糙的棉布内里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却实实在在的包裹感。仿佛有一道微弱的暖流,从脚底升起,沿着冰冷的肢体缓缓向上蔓延,虽然驱散不了骨髓里的寒意,却让那几乎冻僵的心脏,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穿着这双鞋,在冰冷的地上走了几步。鞋子很合脚,走起来稳稳的。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上的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到水缸边——屋里唯一像样的家具,一个半人高的粗陶水缸,里面有小半缸清水,大概是之前的住户留下的。他舀起一瓢水,就着冰冷,胡乱抹了把脸。冷水刺激得皮肤一紧,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回到桌边,打开灰布包袱,拿起一个粗粮饼子。饼子又硬又干,咬下去需要用力。粗糙的颗粒摩擦着口腔,带着谷物原始的、有些刮嗓子的香甜。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吃完一个饼,他小心地将剩下的饼子包好,放进那个歪斜的柜子。红布包里的铜钱,他数了数,一共十七枚。铜钱边缘光滑,有的字迹都磨平了,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又承载了多少微末的希望。他将它们仔细包好,贴身放进了怀里,紧贴着胸口。冰凉的铜钱很快被体温焐热,沉甸甸地贴着心口。做完这一切,他在床边重新坐下。
明天要去执事堂。无论是什么差事,他得去。不光是为了活下去。
他得弄明白,自己的灵根究竟是怎么回事。藏书楼……家族藏书楼的一层,存放的大多是基础功法、杂记、风物志,还有大量陈旧甚至残缺的典籍。那里,或许会有关于灵根、关于修炼异状的记载,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哑伯在那里,也许……
还有小婉和她的奶奶。她们日子艰难,这份情,他得记着,得还。以及……那些在宗祠里冷眼旁观、乃至落井下石的人。
林玄的眼神,在黑暗中渐渐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那不再是空洞的绝望,也不是炽热的仇恨,而是一种冰冷的、沉静的决心。
青云志,或许真的断了。但人,还没死。路,还没绝。他轻轻摩挲着身上粗糙的麻布衣料,指尖触碰到怀里那包铜钱的轮廓。然后,他弯下腰,用手仔细地拂去布鞋鞋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夜还很长,风还在呜咽。但蜷缩在床上的少年,终于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均匀,虽然眉头依旧紧锁,但那份死寂般的僵硬,似乎松动了一丝丝。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青云,没有御剑飞行,没有万族来朝。
只有一双纳得厚实的旧布鞋,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崎岖泥泞的小路上,一步一步,沉默而坚定地向前走着。鞋底沾满泥泞,鞋面被荆棘划破,但那行走的姿态,却未曾停顿。
路的尽头,似乎有一点极微弱的、朦胧的光。
看不清是什么。但他朝着那光,走去了。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玄就醒了。
他动作利落地起身,将硬板床上的薄褥叠好——虽然破烂,但这是他仅有的铺盖。用冷水再次擦脸,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怎么整理也显寒酸的粗麻白衣。最后,他低头,仔细系好脚上哑伯那双旧布鞋的鞋带。
推开门,深秋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丙字区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和扫地声。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专管外门弟子和杂役差事的执事堂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杂役弟子,看到他,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或诧异或了然的神色,匆匆走过,无人与他搭话。他们的目光大多在他脚上那双与衣着极不相称、却明显比他之前状态好得多的旧布鞋上停留一瞬。
林玄目不斜视,步履平稳。
执事堂位于家族外院,是一座灰扑扑的二层楼阁,此刻已经开了门。门口站着个穿着灰色执事服、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子,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林玄走上前,依着规矩,微微躬身:“执事大人,弟子林玄,前来领差。”
鼠须执事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嘴角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哦?林玄……听说过。进来吧。”
堂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年账簿和灰尘的味道。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各种差事名称和所需人数,有的木牌颜色深,有的颜色浅。
鼠须执事走到一面墙前,随手摘下一块颜色最深、边缘都有些发黑的木牌,丢到林玄面前的桌子上。
“喏,就这个吧。城西,黑岩矿场,监工副手。” 执事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又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今天就去报到。矿场管吃住,月例……三枚下品灵石,或者折算成银钱粮食。规矩到了那儿有人教你。”
黑岩矿场。林玄的心沉了沉。果然是那里。那是林家控制的一处凡俗矿脉,主要产出一种低阶炼器材料黑纹铁,环境恶劣,劳作强度极大,监工粗暴,时有伤亡。所谓的“监工副手”,听起来比矿工稍好,实际上就是高级一点的杂役,既要协助监工管理,本身也要从事体力劳动,还要时常下到危险的矿洞深处。
这是要把他往死里用,也是彻底断绝他任何“不切实际”念想的最直接方式。
他抬起头,看着鼠须执事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对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分配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差事。
“弟子……遵命。” 林玄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稳,没有起伏。
鼠须执事似乎有些意外他这么干脆,又多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行了,牌子拿好,自己去西侧门,有往矿场运送补给的车队,辰时三刻出发,别误了时辰。”
林玄拿起那块沉甸甸、仿佛还带着矿场阴冷潮气黑黢黢的木牌,入手冰凉。他转身,走出了执事堂。
晨光比刚才亮了些,却依旧没有什么温度。他握紧了手中的木牌,粗糙的木刺硌着掌心。然后,他抬起脚,看了看脚上那双结实的旧布鞋。
迈步,朝着家族西侧门的方向,走去。
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坚实的声响。矿场便矿场。路,总是人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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