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大比,是青云宗一年一度难得的喧嚣。这股喧嚣,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连最偏僻的杂役处也被涟漪波及。
王五和他的狗腿们,心思早飞到了演武场那边,盼着能在哪个崭露头角的内门师兄面前露个脸,混个眼熟,自然对林晚这些“腌臜货色”的看管松懈了许多。但活计并未减少,反而因人手被抽调和各种“门面”准备,变得更加繁重、琐碎。
林晚分派的活计是清理“登云道”——那条从山门直通主峰演武场的、长达千级的青石台阶。这是青云宗的门脸,大比期间往来宾客众多,必须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石阶陡峭漫长,在稀薄的晨雾中蜿蜒向上,仿佛没有尽头。对于林晚这具重伤未愈、虚弱不堪的身体而言,每一级台阶都如同天堑。他提着一个几乎与他半身高的木桶,里面是冰冷的、兑了廉价皂角的刷洗水,另一只手拿着粗硬的鬃毛刷,从最底下一级开始,跪在冰凉粗糙的石板上,一寸寸地刷洗。
汗水很快湿透了单薄的衣衫,与背上那些被寒潭之气“冻结”成青黑色的旧伤摩擦,传来沉闷的、冰火交织的隐痛。寒潭带来的麻木感,在剧烈而持续的体力消耗下,正一点点消退,身体的疲惫和痛苦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愈发清晰尖锐。
他刷得很慢,很仔细。动作机械,眼神空茫,仿佛灵魂已抽离,只剩躯壳在执行命令。但若有人能看透那层空茫,便会发现,其下是深不见底的冰海,冰海之下,暗流正以惊人的专注,进行着外人无法理解的“内观”。
体内那粒冰冷的“原点”,在寒潭一夜后,似乎与这具身体的联系紧密了一丝。它依旧死寂,却不再完全隔绝。林晚能“感觉”到它随着自己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用力时肌肉的颤抖,而极其轻微地搏动。那搏动冰冷,带着“破灭”与“终结”的韵律,与周遭稀薄天地灵气格格不入,形成一种微妙的排斥。
它在吸收什么?又在释放什么?林晚还不完全清楚。但他能感觉到,随着自己身体承受痛苦、疲惫、屈辱等负面状态,这“原点”的搏动会略微软化一丝,仿佛这些负面感受,是它所能识别、甚至“感兴趣”的某种“信号”。
于是,他一边刷洗石阶,一边刻意引导着自己的感知。
掌心被粗糙刷柄磨破的刺痛,膝盖跪在石上硌骨的酸麻,后背旧伤被牵拉的闷痛,还有那从胃里烧上来、因晚膳被克扣而愈演愈烈的饥饿感……这些感受,被他从纷乱的意识中剥离出来,放大,凝练,然后如同细流,缓缓导向心口深处那冰冷的“原点”。
大多数时候,“原点”毫无反应,依旧冰冷死寂,只留给他意识被反复切割后的眩晕与无力。但偶尔,当某种感受——比如掌心伤口被冰冷皂水刺激的尖锐疼痛,或是抬头仰望那仿佛永无尽头的石阶时,心底涌起的、混合了疲惫与绝望的沉重感——被凝练到极致时,“原点”会极其轻微地一颤。
那颤动细微得如同冰面下极深处的涟漪,却会引动一丝微弱到难以察觉的、冰冷的“气流”,从“原点”渗出,迅速流经他正集中感受痛苦的部位。紧接着,那部位的痛感便会骤然消失,被一种更深沉、更绝对的麻木取代。但与此同时,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虚弱感会随之袭来,眼前短暂发黑,呼吸为之一窒。
代价。这诡异力量的每一次微弱显现,都需要支付代价。并非灵力,更像是……生机,或是某种更本质的“存在感”。
他不知道这交易是否划算,也不知道最终会通向何处。但他没有选择。这是绝境中唯一的、扭曲的稻草。
日头渐高,石阶反射着白晃晃的光,有些刺眼。林晚已刷到约三分之一处。他停下来,背靠冰凉的台阶护栏,微微喘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在垂下的凌乱额发后,幽深得骇人。
上方传来说笑声,夹杂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几个穿着青色外门服饰的弟子,步履轻快地走下。他们谈论着刚刚结束的一场比试,语气兴奋,眉飞色舞,与下方这个跪地刷洗、满身尘灰的杂役,仿佛两个世界的人。
其中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个锦衣华服、腰佩灵玉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气。林晚认得他——或者说,“林晚”的记忆里对此人有印象。赵虎,外门执事赵坤的独子,三灵根资质,炼气三层,在外门算是一霸,没少欺辱原主。
赵虎正与同伴高谈阔论,似是说到兴起处,随手将手里啃了一半、还带着灵果特有清香的果子往后一扔。果核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啪”地一声,正砸在林晚刚刚费力刷洗干净、水渍未干的石阶上。
汁水四溅,在灰白的石面上留下一滩醒目的、黏腻的污渍。几滴汁液甚至飞溅起来,落在林晚因用力而紧绷的手背上。
微甜,冰凉,带着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施舍与侮辱。
赵虎甚至没回头看一眼,仿佛只是随手弹走一粒灰尘。笑声和谈话声随着他们轻快的脚步远去,消失在下方拐角。
登云道上短暂的喧嚣恢复寂静,只有山风穿过石阶的声音。
林晚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手背上那点微黄的、正在失去水分的果汁痕迹。又看向石阶上那摊刺眼的污渍。阳光晃眼,石阶蒸腾着热气。背上的伤在疼,掌心在疼,膝盖在疼,胃在灼烧。
所有的声音、光影、气味、触感……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遥远。一股冰冷的气流,毫无征兆地,从丹田(那里空空如也,但此刻仿佛成了无形漩涡的中心)直冲顶门!不是他主动引导,而是那灵台深处的“原点”,仿佛被这浓烈到极致的、混合了屈辱、无力、愤怒的负面情绪点燃!
嗡——
一声只有林晚自己能“听”见的、极其细微却清晰的震鸣,在灵魂深处炸响!
“原点”表面,那些灰暗的、象征破灭与终结的纹路,骤然亮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幽光!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冰寒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无声地扩散开来。范围极小,不过身周三尺。
但在这三尺之内——
手背上那点溅落的果汁,如同被无形橡皮擦去,瞬间消失无踪,皮肤干净如初。
石阶上那滩新鲜的、带着果肉纤维的污渍,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浅,不是蒸发,不是分解,而像是其“存在”本身被某种力量快速“抹除”。几个呼吸间,污渍彻底消失,石阶表面恢复了被刷洗后的干净灰白,仿佛那里从未被任何东西沾染过。
与此同时,林晚掌心的擦伤、背上的鞭痕、膝盖的酸麻、胃中的灼烧……所有这些肉体的痛苦,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一种绝对的、冰冷的“无感”所取代。但紧随而来的,是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冰冷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拍!一股深沉的、源自生命本源的疲惫和虚弱感汹涌袭来,视野边缘泛起浓重的黑雾,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让他当场晕厥。
这“否决”的力量,比之前任何一次尝试都要强,范围似乎也隐隐扩大了一丝。但代价,也更为惨重。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生气”,仿佛随着那污秽一起,被彻底“抹除”了。
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里已无痛感),依靠着冰冷的石阶护栏,才勉强没有倒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冰冷的汗珠。
过了许久,那剧烈的眩晕感和虚弱感才稍稍退去。他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唯有最深处,一点灰白色的、冰冷死寂的微光,如同寒潭底部的磷火,幽幽闪烁。
他看向那块干净得过分的石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同样干净的手背。

不是错觉。
这粒随着灵根破碎、斩道之锋力量、以及他不灭灵性扭曲融合而成的“原点”,所蕴含的诡异能力,远不止是“剥夺痛觉”那么简单。
它能……“抹除”。
抹除那些被它、或者说被他的强烈意愿所“否定”的、小范围内的、无生命的“存在”?
虽然目前看来,只能作用于溅落的果汁、石阶上的污渍这种微不足道的东西,而且需要以自身生机为燃料,以强烈的负面情绪为引信……
但这确确实实,是一种“力量”。一种扭曲的、冰冷的、充满不祥,却独一无二的力量。
一条绝不属于此世任何道统,诞生于最彻底背叛与毁灭之中,以破灭为薪柴,以终结为方向的……独木桥。
寒风吹过登云道,卷起几片枯叶,扫过方才污渍消失的地方,毫无滞碍。
远处主峰方向,传来悠长钟声,意味着大比将进入下一轮。喧嚣隐隐传来,更显得此地寂静。
林晚撑着石阶,慢慢站直身体。脚步依旧虚浮,但眼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清醒,都要冰冷。
他提起水桶,拿起刷子,继续一级一级,向上刷洗。
动作依旧迟缓,背影依旧单薄。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锈钝的柴刀劈不开的,登云道刷不尽的,或许……可以用别的方式。
一点点地,抹去。
他低着头,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极浅的弧度。
谢不臣,你可知晓?
你亲手剜出的,或许不止是一根混沌灵根。
你还释放出了……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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