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傍晚开始下,到了子夜,愈发绵密起来。檐角的铁马早就锈死了,风撞上去,只发出闷闷的“噗”声,像是谁在破棉絮里叹气。雨线斜织,打在古寺残缺的瓦片上,汇成一股股浑浊的水流,沿着开裂的缝隙淌下来,在殿前石阶上凿出深浅不一的坑。空气里满是尘土被浸透后的腥气,混着角落里某种陈年木料朽烂的微甜,沉甸甸地压下来。
陈锈就坐在偏殿的门槛里边,背靠着冰冷掉漆的柱子。身下是半张不知何时遗落的蒲团,边缘已经烂成了絮状。殿内没有灯火,只有远处正殿门缝里漏出的一线昏黄,勉强勾勒出几尊宝相残缺、肢体不全的泥塑轮廓。黑暗浓得像是有了分量,贴着眼皮,堵着耳朵。
他听不见雨声。但他看得见雨水在地上溅起的微光,也看得见远处那线昏黄光晕里,飘摇不定的灰尘。更多的时候,他是“感觉”到的。门槛外漫进来的湿气,一丝丝爬上他裸露的脚踝,冰凉滑腻。空气里细微的震颤,从地面传来,经过蒲团,再爬上他的脊柱——那是某种沉重的脚步,正踏着泥泞,由远及近。
来了。
陈锈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指节粗大,皮肤是常年烟熏火燎、金属刮擦后的暗沉颜色,掌心和指腹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纹路几乎被磨平了。这双手摸过太多剑,冷的,热的,光滑如镜的,糙如砺石的。此刻,它们安静地搁在膝头,沾着一点从屋顶漏下的、冰凉的雨水。
脚步声停在殿外。湿透的衣料沉重摩擦,水滴从蓑衣边缘成串坠落的震动,隔着空气和地面,隐约传来。
“陈先生?”声音是刻意拔高的,带着一种面对聋者时常人常有的不确定和试探,即便说话者本身可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声音的振动波被潮湿的空气削弱了不少,但陈锈从那人胸腔的微震和喉头的滚动里,“读”出了这两个字。
他没抬头,只是将脸转向声音的来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这古寺里沉默的泥胎。雨水顺着他额前几缕被打湿的头发,滑过眉心一道浅浅的旧疤,最后挂在鼻尖,要坠不坠。
来人似乎松了口气,迈步跨过门槛。蓑衣上的雨水甩开,几点冰凉的湿意溅到陈锈手背上。他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新鲜,滚烫,还有泥水、汗水和一种竭力压抑却仍丝丝缕缕外溢的恐慌混合的味道。
“深夜打搅,实非得已。”那人说着,解下背上用油布紧裹的长条物件。油布边缘滴滴答答,落下的水颜色深暗。他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将长条物件横放在陈锈面前满是尘灰的地上,然后后退半步。
油布被小心揭开。殿外微弱的天光与正殿漏来的昏黄交融,落在那物件上。
是一把剑。
剑鞘乌黑,看不出原本材质,只觉黯淡无光,像吸饱了夜色。鞘身有几处新鲜的擦痕,露出底下更深的暗红色,不知是漆,还是别的什么。剑柄缠的丝线早就污浊板结,护手处简单的云头纹也模糊不清,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泥污。
但吸引陈锈目光的,是剑鞘接近吞口处,那一小片不规则的颜色——在昏光下,泛着一种铁锈被水泡过后特有的、湿漉漉的暗红。
“请先生……‘听’剑。”来人声音压得更低,喉咙发紧。
陈锈的目光从锈迹上移开,终于抬眼看了一下面前的人。一个精悍的中年汉子,眼窝深陷,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左边脸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皮肉翻卷,还在渗着细小的血珠。他的眼神里,恐惧远比伤口更深刻。
没有多问,陈锈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搭上那湿冷的剑鞘。
指尖触到的瞬间,是粗糙的泥沙颗粒,和底下更冰冷的坚硬。他略过这些,指腹缓缓移动,精准地覆上那一小片湿锈。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无数细碎的、尖锐的“感觉”,顺着指尖的茧子,猛地扎进神经深处——
**……渴!喉咙里像塞满了烧红的炭,每一次吞咽都刮掉一层皮……血!温热的,喷溅在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流进衣领……要水!给我水!……不,是血!要更多的血!……**
**……树林好密,枝杈抽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跑!不能停!脚步声,很多脚步声,在后面,在侧面,包过来了!……喘不过气,肺要炸开……那眼神!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就在灌木后面盯着我!……**
**……冷……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这雨怎么不停?……东南方……对,东南方那棵老槐树……根扎得真深啊……底下……底下有点挤……三个人……不,是三具……都穿着红衣裳……头发缠在一起了……嘻嘻……她们在看着我呢……一直看着……**
陈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些混乱、狂躁、充满杀戮渴望和濒死恐惧的片段,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将他淹没。而在这些碎片底下,更深处,还沉淀着一些更粘稠、更隐秘的东西。属于更早的主人?还是这把剑本身在漫长岁月里吸附的“记忆”?
他指尖用力,稍稍下压,老茧碾过那片湿锈。湿锈带着一种令人不快的滑腻感,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
**……不对……不只是渴,是‘饿’……一种空洞的、永远填不满的饥渴……不是对血,是对‘鲜活’本身……生命的热气,魂魄的颤栗……像锈一样……锈在蔓延……从剑身,到握剑的手,再到胳膊、心脏……慢慢地,一点点地,把里面都吃空……只剩下锈……**
**……龙……醒了……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身……鳞片刮擦着岩石和熔岩……锈要吃人了……快了……就快了……**
无数嘈杂的“低语”中,这两段“感应”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迥异于人类癫狂的、冰冷的“意识”,一闪而过。
陈锈收回了手,指尖残留着那湿锈滑腻冰冷的触感,以及一种淡淡的、仿佛铁器在潮湿环境中放置过久的腥气。他掏出一块粗布,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尤其是碰过锈迹的指腹。
殿内只剩下远处风雨呜咽,和面前汉子粗重压抑的呼吸声。(空气振动及流动)
“如何?”汉子急迫地上前半步,眼神死死盯住陈锈的脸,试图从那一片古井无波的沉默里读出答案。
陈锈擦干净手,将粗布叠好,收回怀里。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汉子焦急的脸,投向殿外无边的雨夜,又似乎什么也没看。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发出,但口型清晰:
“东南。老槐树。根下三尺。红衣。”
汉子的脸瞬间褪尽血色,比殿外风雨里的微光还要惨白。他踉跄着倒退一步,撞上半朽的门板,发出“咚”一声闷响。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恍然大悟的绝望。
“果然……果然在她那里……她果然都……”汉子语无伦次,猛地弯腰抓起地上的剑,油布都顾不上裹紧,胡乱往怀里一搂,转身就冲进雨幕。慌乱的脚步溅起泥水,迅速被黑暗和雨声吞没。
陈锈依旧坐在门槛内,看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雨水被风斜吹进来,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他慢慢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回刚才放剑的位置。灰尘被剑鞘压出清晰的痕迹,边缘还有一些湿泥。
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在剑鞘压痕的旁边,尘埃里,有一个极浅的印记。不是脚印,也不是剑鞘本身的纹路。印记很怪,边缘不规则,微微凹陷,颜色比旁边的灰尘略深一点,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
像是一片极微小的、脱落的铁锈。

陈锈盯着那点暗红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左手食指,轻轻按在那个印记上。
没有剑身传导,只是灰尘中一点残屑。但指尖传来的,不再是混乱的人间杀戮与恐惧。
而是一种极为庞大、深沉、缓慢的……“蠕动”感。冰冷,厚重,带着亘古的惰性与刚刚苏醒的、捕食前的耐心。仿佛地底深处,无尽的黑暗与岩层之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鳞甲摩擦,睁开了眼睛。
冰冷的麻痹感,顺着指尖,细蛇一样爬上来。
陈锈收回手,缓缓握紧。掌心里,那点沾染了暗红锈屑的灰尘,被汗水和雨水浸湿,粘在茧子上。
他抬起头,这一次,目光穿过了破败的殿顶,穿过了绵密的夜雨,笔直地投向北方。那片传说中龙脉起伏、王气蛰伏的广袤大地,也是无数剑道传说起源与终结的方向。
雨还在下,敲打着满寺的残破与死寂。风卷着潮湿的锈气,在空荡荡的殿宇间穿梭。
该动身了。
陈锈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声,在绝对寂静的感知世界里清晰可辨。他跺了跺有些麻木的脚,弯腰捡起脚边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袱,斜挎在肩上。包袱不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边缘的布料被里面的东西撑出坚硬的棱角。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栖身不过三日的荒寺,迈步走入雨中。
冰凉的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他没有蓑衣,也没有斗笠,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泥泞。脚步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腿上,迅速晕开。
向北。
当年那把斩龙的剑,镇在山河龙脉之上的剑,饮过真龙血、听过天下哭的剑……
这么多年过去,风也吹,雨也打,也该,生锈了吧?
雨幕笼罩四野,远处的山峦只剩下起伏的、浓淡不一的墨影。陈锈的背影在雨水中渐渐模糊,最终与沉沉的夜色融为一体,只剩下一行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冲刷、填平。
荒寺重归寂静。只有偏殿门槛内,灰尘上那点暗红的印记,和旁边清晰的剑鞘压痕,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而在更遥远的北方,穿过千山万水,越过城池关隘,在那片被无数传说和敬畏环绕的古老山脉深处,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或许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沉睡的漫长纪元后,于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第一次,轻轻动了一下眼皮。
雨,下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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