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尚未完全刺破新手村上空那层仿佛亘古不变的淡薄雾气。
陈凡结束了晨间吐纳,缓缓睁开眼。
他习惯性地内视丹田,气海中那团微弱却异常凝实的练气期灵力,如同顽石,百年来增长缓慢,却又一丝不苟地依照《基础吐纳法》的轨迹运转着。
“99761, 99762, 99763……”他拿起倚在茅草屋墙角的木剑,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挥剑功课。
木剑破空,发出单调的“咻咻”声,与林中偶尔响起的鸟鸣编织成这片遗世之地唯一的韵律。
每一剑,他都力求与百年前的第一剑别无二致——系统给予的《基础剑诀》详解,他已经倒背如流,身体记忆深刻到了骨髓里。
枯燥,但必须坚持。
这是系统唯一的任务要求:练至大乘,方可离开。
新手村,安全区,这是他认知的全部世界。
外界?
系统描述模糊,只有“危险”、“广袤”、“宗门林立”等词汇。
百年孤寂,最初的焦躁早已沉淀为近乎麻木的耐心。
大乘期啊……按照这灵气浓度和修炼速度,怕不是还得再来几个百年?
他挥完第一万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气息却依旧平稳如初。
正准备去后山看看前几天随手撒下的那批“止血草”籽发芽了没,忽然,动作顿住了。
不是声音,也不是光影。
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源自空间本身的“颤栗”。
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并非水波,而是某种规则的“褶皱”。
这感觉转瞬即逝,若非陈凡百年苦修,对自身所处这方寸天地的每一丝变化都敏感到了极致,几乎无法察觉。
他抬头,疑惑地望向新手村边缘,那片常年被更加浓郁雾气笼罩、与灰蒙蒙天际相接的方向。
刚才那丝异动,似乎就源自那里。
“系统?”陈凡在心中默念。
熟悉的、毫无感情波动的机械音响起:【宿主请讲。】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空间好像波动了一下?是你的什么……程序运行异常?还是阵法维护?”陈凡问得有些迟疑。
在他的认知里,这个“新手村”就是一个封闭的、稳定的“游戏场景”,所谓的“上古封印大阵”也是系统背景设定的一部分,除了限制他离开和提供“游戏化”资源(比如将普通草药标注为“初级止血草”),似乎并无其他互动功能。
出现异常,大概等同于游戏出了BUG?
系统沉默了几秒,这罕见的延迟让陈凡心里咯噔一下。
但随即,机械音恢复如常:【检测中……未发现系统运行异常。空间稳定性参数处于安全阈值内。请宿主专注自身修炼任务。】
“哦,没异常啊。”陈凡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神经过敏了。
百年独处,偶尔产生点错觉也正常。
“可能就是风大了一点,或者地脉灵气有个小起伏。”他很快为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摇摇头,将这点困惑抛诸脑后。
他哪里知道,这被系统轻描淡写忽略的“涟漪”,在新手村之外,却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
新手村之外,真正的修仙界。
此地名为“坠龙渊”外围,瘴气弥漫,毒虫横行,空间结构常年不稳,时有碎乱的空间裂痕闪现,吞噬不慎闯入者。
这里也是最近百年,关于“失落绝地”、“天尊遗冢”传闻最盛的区域之一。
三天前,一道微弱的、迥异于寻常空间乱流的奇异波动从这里泄漏出去,被附近最大的正道宗门“青云宗”的一位外门长老,李闻风所携带的祖传“定星罗盘”捕捉到。
此刻,李闻风形容狼狈。
他须发皆白,身披的紫袍多处破损,沾满泥泞和不知名妖兽的暗红血迹,手中那面古朴的青铜罗盘,边缘更是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指针疯狂颤动着,死死指向迷雾深处。
他身边跟着十余个修士,个个带伤,气息萎靡,脸上交织着恐惧与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李长老,罗盘反应更强烈了!那波动源头,就在前面这片雾里!”一个年轻弟子激动地喊道,声音却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李闻风脸色凝重,白眉紧锁。
他比这些年轻人更清楚刚才强行穿越那片扭曲力场、击溃几只守护幻象妖兽付出了多大代价。
那无形的屏障,绝非天然形成,其中蕴含的阵法纹路古老而晦涩,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罗盘的裂痕,就是在试图解析一处空间节点时,被反震之力生生崩开的。
“都噤声!”李闻风低喝,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此地诡谲,步步杀机。刚才的空间震荡,绝非寻常。要么是绝地深处的禁制自然变动,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要么,就是有难以想象的存在,于此刻,在那绝地核心,引动了天地法则!”
“天尊……一定是坐化的上古天尊遗留下来的道韵显化!或者,是天尊传承即将出世的天兆!”另一个中年修士激动得浑身发抖,“古籍记载,大能陨落,其道场自成天地,法则迥异,空间稳固异常。唯有特定机缘或内部变动,才会引发外显波动!”
李闻风没有反驳,他的心也跳得厉害。
魔劫当前,青云宗及正道联盟节节败退,山门破碎,弟子凋零。
这“坠龙渊绝地”的传说,几乎是绝望中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奉命探查,本不抱太大希望,可越是深入,所见越是惊心——那些看似杂乱的空间裂痕,隐约构成某种庞大阵法的边缘;
那些凶悍的妖兽,更像是被阵法圈禁、魔化的守护兽;
尤其是刚才他们合力轰击一处薄弱点时,感受到的那一闪而逝、苍茫悠远,仿佛直面天道般的威压……
“嘶——你们看那雾!”有人惊呼。
只见前方原本缓缓流动的灰白色浓雾,此刻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开始以某种规律旋转,中心处隐隐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瘴气死寂的淡青色光泽,虽然转瞬就被更多的雾气吞噬,但那一刹那的气息,让所有疲惫不堪的修士精神一振!
那气息,纯净、古老、充满生机,与这坠龙渊的死寂污浊格格不入!
“灵光!是纯净的天地灵光!绝地核心,必有洞天福地!”李闻风呼吸粗重了,手中破损的罗盘指针几乎要跳出盘面,“机缘就在眼前!但也是最大的凶险!所有人,服下丹药,稳固心神,随我……叩关!”
他咬牙,取出一枚珍藏的、布满裂痕的“破障符”,这是师门留下的最后底蕴之一。
灵力疯狂注入,符箓燃起黯淡的金光,化作一个微小的旋涡,尝试与那雾气旋转的规律契合、撕开一道缝隙。
与此同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队伍末尾,一个左脸带着狰狞火焰疤痕、气息伪装得与普通散修无异的阴鸷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和贪婪。
他悄然捏碎了袖中一枚墨玉符箓,细微的波动融入四周杂乱灵气,消失不见。
“青云宗的蠢货……以为真是天尊遗迹?魔尊大人说得对,此地诡异,更像是某种古老封印的核心。管它是什么,趁乱摸进去,能找到宝物最好,找不到……毁了这变数,也是大功一件。”魔道探子王煞心中冷笑,脸上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扭曲。
新手村内,陈凡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他在后山忙活了一上午。
所谓的“药园”,不过是屋后一片相对平整的坡地,长着些蔫头耷脑的普通草药。
他仔细给几株长得稍好的“凝血草”(系统标注)松了松土,又检查了一下昨天布置在药园边的几个“小玩意儿”。
那是几个用碎石、枯枝按照《基础阵法图解》摆出的简易阵势。
一个是“微尘预警阵”,原理是利用灵力丝线牵动尘土,有大型野兽(虽然百年未见过)踩过会留下痕迹;
一个是“聚灵小阵”,试图从本就稀薄的空气中多汇聚一点点灵气滋养草药,效果微乎其微;
还有一个是“驱虫阵”,用几种气味特殊的草药混合,希望赶走偷吃草叶的虫子。
摆弄完,他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都是系统提供的、最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东西,但亲手实践,看着它们成型,总比一味枯燥打坐挥剑有意思些。
他拍拍手上的土,准备回屋给自己弄点午饭——依旧是清水煮一些辨识不出品种的野菜,加上一小把糙米。
刚走到离小河不远的地方,他脚步再次顿住。
这一次,不是空间的颤栗。
是声音。
“噗通!”
沉闷的落水声,夹杂着一声极其微弱、痛苦到极致的闷哼。

陈凡瞳孔微缩,瞬间望向小河上游。
只见靠近新手村边缘、雾气开始浓郁起来的河段,水花四溅,一个人形的黑影正随着并不湍急的河水沉沉浮浮,向下游飘来,血迹在清澈的河水中晕开淡淡的红。
有人?
!
陈凡的心脏猛地一跳!
百年了!
除了自己,这片土地上从未出现过第二个活人!
系统不是说是“安全区”、“新手村”吗?
怎么会有外人进来?
难道是……系统提到过的、极低概率的“因空间乱流误入”事件?
震惊只持续了一瞬,长期孤独带来的、对人类踪迹本能的关注,以及系统赋予的、某种潜在的“维持新手村基本秩序”的模糊指令(陈凡自己理解为“游戏管理员”的自觉),促使他立刻跑了过去。
落水者已经被冲到了浅滩。
陈凡涉水将他拖上岸。
触目惊心。
这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左右的男子,面容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
他身上的青色道袍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泥泞,最致命的是他的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掉,此刻只用脏兮兮的布条草草勒住,但依旧在不断渗血,将布条浸透。
他胸前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意识已然模糊,只有睫毛还在痛苦地颤抖。
“好重的伤!”陈凡倒吸一口凉气。
他立刻检查对方的生命体征——脉搏微弱紊乱,体温很低,断臂处感染严重,失血过多,随时可能咽气。
救人!
这是陈凡唯一的念头。
不管这人怎么来的,总不能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系统提供的所谓“医术”,仅限于《基础草药辨识》和《常见外伤简易处理》。
陈凡手头没有金疮药,更没有灵丹妙药——他炼制的那些“纳元丹”、“气血丹”,自己都嫌弃杂质多、效果差,只当是练习控火和手法的副产品,平时都扔在屋角陶罐里,喂狗(大黄)都嫌占肚子。
他快速扫视四周。
河岸边就长着几簇叶片肥厚、边缘带齿的野草(系统标注:马齿苋,性寒,捣碎外敷可轻微清热解毒止血)。
更远处石缝里,还有几株开着小白花的植物(系统标注:三七草,根茎捣烂可散瘀止血,消肿定痛)。
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凡俗草药。
“死马当活马医了!”陈凡二话不说,冲过去手脚麻利地采集了一大把马齿苋和三七草,跑到河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捡了块干净的鹅卵石,迅速将草药捣烂成黏糊糊的碧绿色草泥。
他解开伤者断臂处那脏污的布条,露出狰狞的伤口。
没有清水,他直接把伤口按进清澈的河水里,粗略冲洗掉脓血和污物——动作有些粗鲁,但这是他能想到最快速的清洁方式。
然后,他将温热的、散发着青草和土腥气的草泥,厚厚地糊在断口和胸前的爪痕上。
接着,撕下自己衣袍相对干净的内衬下摆,扯成布条,重新进行包扎。
做完这一切,伤者的血似乎暂时止住了,但脸色依旧死灰,气息几不可闻。
“失血太多,得补充点水分和能量……”陈凡皱眉。
他想了想,跑回茅草屋,拿出一个自己喝水用的、边缘有缺口的粗陶碗。
想了想,又走到屋角那个积满灰尘的陶罐边,打开盖子。
里面乱糟糟地堆着几十颗颜色黯淡、形状不规则的泥丸子般的“纳元丹”。
他挑了半天,拣出一颗看起来颜色稍匀、没什么焦黑痕迹的,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选了旁边一颗更小、看起来更“朴实无华”的——他记得这颗是自己刚开始学炼丹时,火候最不足、药材成分估计都没完全提纯的那一批,理论上“药性”最温和,就算没啥用,大概也吃不死人。
“总比没有强。”他捏着那颗小废丹回到河边,费力地掰开伤者的嘴,将丹药塞进去,又用陶碗舀了半碗河水,小心地给他灌了几口,助其咽下。
做完这一切,陈凡累出了一身汗,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喘息,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人是谁?
从哪来?
怎么受这么重的伤?
怎么突破新手村边界的?
系统说的“空间乱流”这么厉害?
他浑然不知,在他眼中简陋到极致的救治过程,在伤者——那位侥幸在空间裂缝撕开的瞬间被乱流卷入、又被李闻风等人破阵余波震飞、恰好跌落新手村边缘河流的青云宗弃徒张寒——那模糊扭曲的感知中,却是另一番惊心动魄、足以颠覆认知的景象:
冰冷刺骨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坠龙渊黑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柔和、流淌着浓郁生命气息的淡金色“灵液”(被污染的河水)。
难以忍受的剧痛和冰冷中,一股温润浩大的力量涌入伤口(粗暴的冲洗),所过之处,腐蚀肉体的魔毒和空间裂痕的破坏力如同冰雪消融!
紧接着,散发着惊人道韵和生命光辉的“神药”(草泥)覆盖上来,磅礴生机强行锁住他溃散的精元,修复着破碎的经脉和血肉!
最后,更有一丝精纯到无法想象、蕴含着天地初开般大道碎片的“无上道丹”(小废丹)化开,带着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冲向他干涸的丹田和识海……
“呃……嗬……”张寒喉间发出无意识的呻吟,惨白的脸上奇迹般地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原本散乱游离的气息,竟开始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稳定下来,甚至……隐隐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攀升迹象?
陈凡探了探他的脉搏,似乎比刚才有力了一点。
“看来这野草和河水还有点用?运气不错。”他挠挠头,完全没意识到问题所在,“不过这人一时半会儿醒不了,总不能放河边。算了,先搬回我那茅屋吧。”
他尝试背起张寒,发现对方比自己想象的重。
正吃力地挪动时,一直趴在茅屋门口打盹的大黄狗被惊动了,溜溜达达跑了过来。
这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土黄杂毛狗,眼神甚至有点呆,只是偶尔眨动时,眼珠子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金色——那是长期偷吃陈凡炼废的、多少残留点无效灵气渣滓的丹药的结果。
大黄围着陈凡和张寒转了两圈,鼻子在张寒身上尤其是伤口处嗅了嗅,突然,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声,背毛微微炸起,眼睛盯住了张寒破烂道袍袖口一处不起眼的、沾染的些许暗紫色污渍。
陈凡没太在意:“大黄,别闹,这人受伤了,得找个地方安置。来,帮我看一下门,别让野兽……呃,虽然好像也没野兽……”
他吃力地将张寒半拖半背地弄回自己的茅草屋,放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
大黄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睛时不时瞥向昏迷的张寒,又望望屋外新手村边缘、雾气翻涌的方向,尾巴不安地轻轻摆动。
屋外,小河依旧静静流淌,水面倒映着茅草屋和远处模糊的山影。
屋内,伤者呼吸逐渐平稳。
陈凡找出一块旧布,蘸着清水,试图擦掉张寒脸上的血污。
窗台上,几颗小废丹随意地扔在那里,在透过窗棂的微光下,黯淡无光。
一切似乎暂时归于平静。
只有陈凡自己不知道,他这平静了百年的“新手村日常”,从第一丝空间涟漪漾起,从第一位“闯入者”带着外界的血腥与疯狂跌入这片被遗忘之地开始,就已经被彻底打破了。
认知的帷幕,于无声处,悄然拉开了一道缝隙。
河水中晕开的血丝早已消散,但那微弱的、来自异世界的生命信号,却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注定要在这片被设定为“绝对平静”的水面上,激起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波澜。
远处的雾气之后,隐隐传来沉闷的、仿佛钟磬交击又似空间破碎的奇异鸣响,断断续续,似真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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