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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直接落在小七身上。

那种眼神不是看一个人，是看一件作品。充满了评估、审视，还有……某种近乎狂热的满意。

“A-07。”他走到小七面前，伸出右手——那只手看起来是正常的，但当他触碰到小七的肩膀时，手掌皮肤突然变得透明，露出下方精密的生物机械结构。“发育得比我预期的好。情感模块激活程度？认知偏差率？深海适应度稳定了吗？”

小七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

“你不是医生。”

“我是你的设计者之一。”药剂师笑了，笑容在疤痕脸上显得扭曲，“‘深海适应体’项目，代号‘利维坦’。我是初代原型，你是第七批优化型。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你的……哥哥。”

空气凝固了。

老陈下意识地挡在小七身前，虽然他知道这毫无意义。

“李秀兰让你保护她。”林三盯着药剂师，“她信任你。”

“她信任的是二十年前的我。”药剂师走向沙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暗红色的液体——不是酒，是某种营养剂。“那时候我还相信‘拯救人类’那套说辞。但现在我明白了，人类不需要拯救，需要的是……升级。”

他抬起手，控制室的灯光变暗，墙壁变成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上层城市的数据：人口密度、资源消耗曲线、空气质量指数、精神疾病发病率。所有曲线都在指向崩溃。

“上层还能维持五十年。五十年后，辐射会穿透防护罩，生态系统会彻底崩溃。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拼命寻找出路：星际移民、地下城、意识上传……还有我们的‘深海适应体’。”

画面切换到深海：黑暗的海沟、热泉喷口、发光的生物群落。

“深海是最后的净土。但人类的身体去不了。所以我们需要创造能去的身体。A系列是第一步，B系列是第二步，C系列……”药剂师看着小七，“将完全脱离有机形态，成为纯能量的深海意识体。那才是未来。”

“所以你对她做了什么？”林三问。

“我给了她‘选择’的能力。”药剂师说，“初代原型没有选择。我们的程序里只有‘生存’和‘任务’。但我在设计A系列时，偷偷加入了情感模块、自由意志算法、还有……对美的感知能力。李秀兰不知道这一点，她以为那些只是模拟程序。”

小七摸着自己的胸口。

“我能感觉到悲伤……是因为你？”

“你能感觉到一切，都是因为我。”药剂师的语气里有种奇怪的温柔，“我想让你们成为真正的‘新人类’，而不是工具。但上层不这么想。对他们来说，你们只是能在深海里工作的奴隶。所以李秀兰要藏起你，我要保护你。”

他站起来，走到小七面前，这次没有伸手触碰。

“但现在情况变了。先遣队不是普通的搜查队。他们是‘清洁部’的特种部队，任务是抹除一切‘利维坦计划’的痕迹。他们会找到这里，然后炸掉整个锈海。”

“那我们怎么办？”老陈问。

“有两个选择。”药剂师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给你们伪造的身份芯片，送你们去上层。小七可以伪装成普通女孩，你们能活几十年，直到末日降临。第二……”

他停顿，看着小七。

“第二，我们完成李秀兰未完成的计划：激活‘方舟’。”

“方舟？”林三皱眉。

“真正的深海基地。在锈海下方两千米，马利亚纳海沟的延伸支脉里。那里有完整的生态循环系统，能容纳一千个深海适应体。只要到达那里，你们就能脱离人类的控制，建立自己的文明。”

控制室陷入沉默。

屏幕上，深海基地的模拟图缓缓旋转：一个发光的球形结构，坐落在海沟的热泉旁，周围游弋着发光的深海生物。

“李秀兰为什么没去？”小七问。

“因为她放不下。”药剂师轻声说，“放不下你舅舅，放不下那些还活在锈海的人。她选择留下，用自己最后的生命为你们争取时间。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小七。去上层，以人类的身份短暂地活着；或者去深海，以新物种的身份永远地活下去。”

小七转头，看着林三，又看看老陈。

她的眼睛在银白和人类褐色之间不断切换，像两个灵魂在争夺控制权。

【第十五镜：背叛与萤火】

选择没有在当晚做出。

药剂师让他们休息，给了他们一个干净的房间。房间里有三张床，还有个能看到锈海水面的小窗户。

小七睡不着。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水面倒映着上层城市漏下的光，那些光随着时间变换颜色：粉紫、深蓝、暗红。偶尔有拾荒者的船划过，船尾拖出发光的涟漪。

“你不问我选什么吗？”她突然说。

林三也没睡，在检查装备。“那是你的选择。”

“但我的一部分是你们塑造的。”小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母亲给了我生命和使命。药剂师给了我情感和自由。你给了我……‘外面’的样子。我不知道哪个‘我’才是真的。”

“也许都是。”老陈在黑暗中开口，“人本来就是很多东西拼起来的。记忆、经历、别人对你的期待、你自己想要的样子……没有哪个是‘真的’，合在一起才是你。”

小七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选择去深海，你们会跟我一起吗？”

“人类去不了两千米深。”林三说。

“我可以改造你们。药剂师有技术……”

“然后呢？变成和你一样的深海适应体？那还是我们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深夜，警报响了。

不是药剂师的警报，是整个锈海的警报——那种二十年没响过的、刺耳的防空警报。声音通过水下传声器放大，在海水里回荡，像巨兽的哀嚎。

三人冲出房间。药剂师已经站在控制台前，屏幕上显示着外部监控画面。

锈海的水面上，出现了六艘船。

不是拾荒者的小舢板，是上层“清洁部”的武装巡逻艇。艇身涂着纯黑色，没有任何标识，船头的探照灯像独眼巨人的眼睛，扫过棚屋区。

“他们怎么找到的？”老陈声音发颤。

“热信号、生物信号、甚至情绪波动……他们有我们不知道的探测技术。”药剂师快速操作控制台，“冷却塔有隐蔽模式，但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去哪里？”

“去‘备用出口’。在锈海最深处，有条旧排水管道直通外海。从那里可以下潜到深海基地的入口。”

药剂师开始收拾东西：数据芯片、培养样本、几支装着荧光液体的注射器。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防水背包，递给小七。

“这里面有方舟的全部数据，还有我的研究笔记。如果我没能跟上，你要自己完成。”

“你要做什么？”

“拖延时间。”

药剂师走到墙边，按下一个隐藏开关。墙壁滑开，露出后面的武器架：不是枪炮，是各种生物武器——装着剧毒海葵的喷射器、能释放麻痹电鳗的发射管、还有几支装满神经毒素的注射枪。

“二十年前，我从实验室逃出来时，带走的不仅是知识，还有这些‘玩具’。”他挑了几件挂在身上，“足够让他们忙一阵子了。”

“你会死的。”林三说。

“我早就该死了。”药剂师笑了，这次笑容里有种解脱，“作为初代原型，我的设计寿命只有十五年。我多活了二十五年，每一天都是赚的。现在，是时候把未来交给新一代了。”

他推着他们往通道深处走。

“备用出口在水下三十米，顺着红色标记走。出口外有艘小型潜水器，只能坐两个人。林三，老陈，你们送小七到深海基地入口，然后潜水器会送你们回浅海。之后……就靠你们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