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温文——或者说,此刻占据着这具九岁男童身躯的、来自异世的灵魂——正靠坐在那张硬邦邦的、硌得他有些不舒服的木榻上。他身上盖着的薄被还带着安济坊特有的草药味。
薛红芷就挨着他坐在榻边,身子微微侧向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愧疚、担忧和一丝疲惫的复杂神情。与昨日那个因惊马失控而面色惨白、后又因恐惧和彻夜看护而憔悴不堪的少女相比,她的气色显然好了许多,虽然眉眼间依旧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但至少恢复了些许血色。
她身穿着一身连衣裙,李温文敏锐地注意到,这身衣裙上有着不自然的褶皱,某些部位的颜色略深,带着明显被水浸透后又依靠体温慢慢烘干的痕迹。显然,这是她仅有的换洗衣物,或许是为了照顾自己,连回去换身干净衣服的时间都没有,或者……她根本就没有别的去处?
看着女孩这副辛苦操劳、甚至有些窘迫的模样,李温文心中不由地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这情绪来得有些莫名,可能是对一个同样身处困境的少女的同情,或许……还夹杂着一丝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薛红芷并未察觉男孩心中翻腾的思绪,她微微俯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柔和,生怕惊扰到这个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孩子。她低声问道: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呀?”
“你家住在哪里?还记得吗?”
“你的父母呢?他们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其他的亲人吗?”
她一连串问了很多问题,语气急切,带着希望能尽快找到孩子家人、理清责任的期盼。
然而,李温文却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属于孩童的、本该清澈无邪的黑亮眼眸,此刻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而复杂的光芒。他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薛红芷,从她略显粗糙的指尖看到她眼中掩不住的忧虑,一边在脑海中飞速地思考着。
他,李温文,来自一个名为“蓝星”的科技文明世界,因一场离奇的劫难而灵魂穿越,莫名其妙地占据了这个小名唤作“小文文”的九岁男童的身体,并且继承了他九年的记忆碎片。然而,这融合的记忆带给他的信息却少得可怜。
小文文从有记忆开始,身边就只有一位年迈的奶奶。奶奶似乎很神秘,对他管教极严,大部分时间都不允许他离开家门附近,更不准他与外面的孩子过多接触。关于父母,奶奶永远只有一句简单而悲伤的告知:“他们在你出生的时候就死了。”除此之外,再无更多信息。小文文的世界,狭小而单纯,充满了对奶奶的依赖,对外面世界的好奇。这一次都是他偷偷跑出来的!
因此,李温文从小文文的记忆里,几乎找不到对这个世界的政治格局、地理风貌、力量体系等有任何价值的认知。他就像是一个空有成人思维和部分孩童记忆的“文盲”,被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异世界。
目光再次落回薛红芷身上,看着她那双写满焦虑却依旧清澈的眼睛,一个念头在李温文的心头闪过。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丝带着狡黠意味的弧度。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装傻,充愣,假装因撞击而失忆!
对,就装作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赖上”这个看起来心地不坏的肇事少女。通过黏着她,跟随在她身边,他才能最直接地观察、了解、融入这个全新的世界。

更何况……李温文的思绪飘远了一瞬。他想起了蓝星上那个让他倾尽所有感情、最终却伤痕累累的名字——慕容兰。那段刻骨铭心却无疾而终的感情,耗尽了他在那个世界的热情与期待。如今,老天爷既然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让他以一个小孩子的身体重新开始,那他就要彻底告别过去!告别那个只为一个人活、眼里心里只有慕容兰的李温文!
“这一世,”他在心底默默发誓,带着一种涅槃重生般的决绝,“我要为自己而活!我的世界,绝不会再只有她一个人!我要重新开始,开启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薛红芷见他久久不语,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心里不由得越发焦急起来。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难道……昨天那一撞,不仅让他昏迷,还把嗓子或者脑子撞坏了,变成哑巴了?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伸手轻轻抓住小男孩瘦弱的肩膀,微微摇晃着,连声问道:“你怎么不说话?你……你是不是不能说话了?你是哑巴吗?哎呀,你倒是说句话呀!”
她的动作有些急切,手指不经意间用了点力。
“哎呀!姐姐,你抓痛我了!”一个带着几分委屈和吃痛的童音,终于从男孩口中响了起来,清脆而响亮。
听到这声音,薛红芷猛地松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还好,不是哑巴!她连忙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替他揉了揉肩膀,嗔怪道:“你不是会说话嘛!那刚才姐姐问你那么多问题,你怎么都不回答我?都快急死我了!”
李温文——此刻,他决定完全代入“小文文”这个角色——低下头,伸出小手揉了揉并不算疼的肩膀,用一种刻意营造出的、带着迷茫和怯生生的语气,低声说道:
“姐姐……我,我只记得好像有人叫我……小文文。其它的……我好像……都不记得了。”他抬起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适时地氤氲起一层水汽,显得无助又可怜,“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无依无靠的,我能不能……跟着你呀?”
他刻意将语速放慢,声音放软,配合着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将一个突逢大变、失去记忆的孩童的彷徨与依赖,演绎得淋漓尽致。
果然,薛红芷听到这番话,看着男孩那如同被遗弃的小兽般无助的眼神,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感觉一阵前所未有的混乱和压力向她袭来。
收留他?跟着自己?
天哪!她自己现在的情况都不知道有多乱,多窘迫!薛红芷的家在离安陵城几十里外的乡下,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家里还有两个年纪更小的弟弟妹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去年,因为她年纪渐长,到了该为家里分担的年纪,母亲好不容易托了城里一个远房亲戚的关系,将刚满十五岁的她送到了安陵城内的“贵衣阁”做学徒兼杂役。
贵衣阁的掌柜姓钱,是个精于算计的生意人。薛红芷在店里主要负责一些接待客人、整理布匹的杂活,工钱微薄,仅够她自己在城里勉强糊口,每月还能省下一点点寄回家里补贴。
而就在前段时间,安陵城内有名的富商苏家的三公子,来贵衣阁看一批新到的绸缎料子。那天正好是薛红芷接待的。苏三公子对料子似乎还算满意,但却迟迟没有下定金敲定订单。钱掌柜打听之下,得知这位苏公子生平最爱跑马,于是便动了心思,想投其所好。他命令薛红芷,让她尽快去学会骑马,然后找机会“偶遇”苏公子,陪他跑马散心,顺便把这笔重要的订单给敲定下来。
为了这份工,为了那点微薄但重要的收入,薛红芷只能硬着头皮答应。那匹肇事的马,就是钱掌柜不知从哪儿弄来,让她练习用的。谁曾想,马还没驯服,就闯下了这样的大祸!不仅订单的事情泡了汤,还得支付小文文在安济坊这一夜的诊金和药费……想到钱掌柜那张拉长了的脸,想到自己本就不多的积蓄即将见底,薛红芷就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现在,这个被自己撞失忆的孩子,竟然还要跟着自己?她拿什么去养他?自己都活得如此艰难,再带上一个孩子……
薛红芷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脸上写满了挣扎与无奈。
李温文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的犹豫和为难,心中暗道一声“关键时刻,必须加把火”!他立刻又做出了那副祈求无助的表情,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薛芷的衣袖,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软软地哀求道:
“好姐姐……求求你了……我现在真的哪里也去不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你就先收留我一段时间,好不好?等我……等我以后记起来了,我就去找我的家人,绝对不会一直麻烦你的!求求你了,好姐姐……”
这一声声“好姐姐”,叫得薛红芷心肠再也硬不起来。她看着男孩那双纯净又充满依赖的眼睛,想到他之所以变成这样,全是因自己而起,那份沉重的愧疚感最终压倒了一切现实的考量。
她无奈地、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闷和压力都吐出来一般。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妥协道:
“哎……好吧,好吧!真是怕了你了。”她看着男孩,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姓薛,名红芷。你以后……就叫我薛姐姐吧。你既然记得自己叫小文文,那我以后就叫你小文文弟弟,可以吗?”
“嗯!好的!”李温文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极度开心的笑容,仿佛所有的阴霾都在这一刻被驱散,声音响亮地叫道:“薛姐姐!”
看着男孩那纯粹而依赖的笑容,薛红芷心中五味杂陈。有无奈,有责任,有对未来的迷茫,但也有一丝……奇异的、被需要的感觉。她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心中对自己说:没办法,谁让自己骑马撞了人呢?这大概就是因果报应,自己造的孽,只能自己受着呗!
而计谋得逞的李温文,心里早已乐开了花,一股难以言喻的得意和轻松感涌上心头。
“嘿嘿,小妞,”他在心底用一种只有自己才能懂的、属于成年男人的戏谑口吻想道,“看你心地这么软的份上,小爷我就赖定你了!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安济坊内的草药味似乎也不再那么难闻。李温文,这个拥有着异世灵魂的九岁孩童,正式开启了他赖上“监护人”薛红芷、探索未知异世界的全新人生篇章。前路是福是祸,是机缘还是危机,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找到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和一个看起来……很有趣的“好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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