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石林问道
黑暗如铁,将乱石林铸成一片凝固的寂静。风声在嶙峋石柱间呜咽,却穿不透两人藏身的浅坑。阿木因失血和之前诡异幻觉的影响,呼吸急促而不稳,蜷缩在角落,身体微颤。
沈渊背靠冰冷石壁,青铜针贴于膻中,引导暖流周天运转,抵御着外界无孔不入的混乱能量侵蚀,同时默默梳理今日所得。老葛头的病案,清灵苔的发现,灰鳞蛇的威胁,疤脸大汉的“蚀铁毒”,阿木身上那不可思议的、无“锁”的纯净……还有这片石林,这块浸透着混乱与古老怨念的土地。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内壁粗糙的岩面上。在普通人眼中这只是灰白石质,但在沈渊断续开启的病气视野中,这些岩石内部的光晕驳杂不堪,暗红、污金、灰黑扭曲如活物,唯有极深处,偶尔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清冽的银白。
“这片石林,不仅仅是‘邪门’。”沈渊心中暗忖,“它像一处巨大的、被污染的伤口,却又在溃烂的脓血深处,残留着一点未曾被完全腐蚀的‘骨’——那种银白色的锐利气息,与污浊金气截然不同。”
阿木的惊悸,自己的神识震荡,都源于此地质始的混乱。但这混乱,或许并非只有危险。
他忽然想起《玄门医典》中一段晦涩记载:“金石有魄,历劫不磨。浊世侵之,其魄或蒙尘,或裂变,然一点真性,常蛰伏于至暗至浊处,以待天光。”
“金石之魄……一点真性……”沈渊喃喃。难道,这片被“病气”深度侵染的石林,其本源竟是某种蕴含纯净“金灵”的矿脉?只是在天地剧变(天裂?金针雨?)中被污染异化,那些混乱的意念,是矿脉本身“灵性”在污染下的痛苦嘶吼与挣扎残留?而那银白光晕,便是它未曾泯灭的“一点真性”?
若真如此,此地大凶,亦或暗藏大机缘。若能触及甚至引动那一点被深埋的“真性”……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电光划过脑海。
“阿木,”沈渊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内格外清晰,“你之前说,进入此地的人,有的疯了,有的消失。”
阿木从半昏沉中惊醒,警惕地点头:“是……老人们都这么说。葛爷爷也提过,说这里的石头‘吃魂’。”
“不是吃魂。”沈渊目光灼灼,“是这片土地的‘灵’病了,病得很重,它的痛苦和混乱会传染给靠近的、心神不够稳固的人。”
阿木茫然:“土地的……灵?病了?”
“就像人会得锈病,山川大地,也会生病。”沈渊尽量用阿木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这片石林,曾经可能是一处宝地,后来得了重病,变得充满毒性和疯狂。但再重的病,只要还没死透,就可能有一线生机埋在最深、最脏的地方。”
阿木似懂非懂,但沈渊语气中的笃定让他稍微安心:“那……我们能做什么?”
“我需要验证一个猜想。”沈渊看向他,目光严肃,“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守住心神,尽量回忆让你觉得平静、有希望的事情。记住,你眉心的‘锁’不存在,你是自由的,你的念头,属于你自己。”
阿木重重点头,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努力凝聚起一丝坚毅。他握紧拳头,闭上眼,开始回忆母亲尚在时,那些为数不多的、温暖的片段。
沈渊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至最佳。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地以微末暖流护持己身,而是要主动出击,以自身为“针”,去“刺探”这大地病灶的深处。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指,指尖虚点面前石壁。膻中穴内的暖流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凝聚,并非喷薄而出,而是高度压缩、提纯,沿着手臂经脉,缓缓逼向指尖。
这不是治疗,更像是——以自身生机为引,施展最高难度的“探针之术”,去触碰病灶核心。
指尖距离石壁尚有寸许,沈渊便感到一股狂暴、混乱、充满怨恨与绝望的意念洪流,如同蛰伏的毒龙,顺着那无形的联系猛扑而来,试图冲垮他的意识!
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炸开:
· 炽热熔岩奔流,地脉轰鸣,璀璨如烈阳的金色矿脉在深处熠熠生辉,散发出纯粹而强大的生机与锐气。
· 天空裂开狰狞巨口,无穷无尽污浊的金色“针雨”倾泻而下,如跗骨之蛆钻入矿脉,纯净的金色被染上暗红与黑斑,发出无声的哀鸣。
· 贪婪的挖掘,粗暴的切割,矿脉在痛苦中痉挛,纯净的“金石之魄”被撕裂、污染、攫取。
· 绝望的嘶吼,不甘的诅咒,来自采矿者?还是矿脉本身?混合成滔天的怨念,与侵入的污浊金气纠缠,沉入大地,滋养出更多的锈土与毒植……
“哼!”沈渊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七窍竟隐隐有血丝渗出!这意念冲击比之前试探时猛烈何止十倍!若非他心志坚定,又提前以暖流护住识海,只怕瞬间就会心神失守,沦为疯子。
但他没有退缩。指尖那凝聚的、高度浓缩的暖流,如同最坚韧的钻头,在狂暴的负面洪流中逆流而上,坚定地朝着那在混乱深处、偶尔惊鸿一瞥的银白色“真性”所在探去。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他的暖流在飞速消耗,意识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耳边仿佛有万千冤魂在尖啸,眼前幻象纷呈,诱惑、恐惧、绝望……种种负面情绪如潮水般冲击。
阿木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却不敢出声打扰,只能拼命按沈渊吩咐,默念着母亲教过他的、早已模糊的童谣,紧紧守住自己灵台的一点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万年。
沈渊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一点微弱的、冰冷却纯净的银白。
仿佛一滴冰泉坠入滚油!
“轰——!!!”
并非声音,而是意识层面的巨响!
那一点银白“真性”被沈渊纯粹的生机暖流触动,如同沉眠的古神睁开了一丝眼缝!一股精纯、锐利、古老、充满肃杀与净化意味的“金气”,猛地从石林深处被引动,顺着沈渊的指尖,倒灌而入!
“啊——!”沈渊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整个人如遭雷击,剧烈颤抖起来!
这股被引动的“金气”太纯粹,太锋利,与他体内的生机暖流性质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并不排斥,反而如同久旱逢甘霖,主动融入,却又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就像一柄锈蚀千年、忽然被擦拭出本来面目的绝世宝剑,锋芒毕露,需要新的剑鞘来容纳。
他的经脉在剧痛中扩张,膻中穴的暖流漩涡被强行注入新的能量,开始疯狂旋转、压缩、蜕变!颜色从淡金,逐渐染上一丝清亮的银白边缘,性质也变得更加凝练、更具穿透性!
与此同时,以他们藏身的浅坑为中心,整片乱石林产生了异动!
那些灰白色的嶙峋怪石,表面开始浮现出暗淡的、游丝般的金色纹路(污浊部分),又有点点银白光屑从石缝中析出、飘散(纯净真性被引动的外显)。地面微微震颤,常年弥漫于此的混乱、压抑气息,竟为之一清!虽然远谈不上净化,但那种直透灵魂的疯狂低语和沉重怨念,明显减弱了数分!
阿木震惊地瞪大眼睛,他感受不到能量层面的变化,却能清晰感觉到,一直压在心头的那种烦躁、恐惧和隐隐的头痛,竟然减轻了许多!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而沈渊,此刻正经历着关键的蜕变。
涌入的古老金气与自身生机暖流融合,并非简单叠加,更像是一种淬炼与升华。暖流的总量并未暴增,甚至因为抵抗和引导消耗巨大而有所减少,但其“质”却发生了飞跃!变得更精纯,更凝实,对“病气”的排斥、净化能力显著增强,甚至带上了一丝那古老金气的“锐利”特性,仿佛能刺穿污秽。
他的感知也随之提升。原本只能模糊感应大致“病气”光晕和强弱,此刻,竟能稍微“看清”那些暗红色污秽中流转的、更细微的能量结构和节点!对生机与病气的辨别也更为敏锐。
更重要的是,在引动那一点“金石真性”的瞬间,他捕捉到了一段极其模糊、却至关重要的“信息”碎片,深深烙印在脑海:
“金灵粹而生杀,其性至坚至锐,可破秽,可固本。然过刚易折,需以木德生机涵养,水土厚德承载,火意煅铸调和……五行轮转,方得大成。此地金魄遭‘蚀灵金煞’污损,本源碎裂沉眠……欲复其真,需寻‘五行灵粹’调和滋养,或可以精纯生机为引,徐徐图之……”
这段信息不全,充满残缺,但指向明确:五行相生相克,金灵需其他属性力量调和才能恢复健康、发挥真正威力。同时,它也点明了污染此地金灵的东西,名为——“蚀灵金煞”!正是天空中那些垂落的、污浊金色丝线的本源!而恢复之法,要么寻找其他属性的天材地宝(五行灵粹),要么以自身精纯生机慢慢温养。
这不仅是关于石林的秘密,更是触及了这个世界“病根”——“蚀灵金煞”的本质!也为他未来可能的“治疗”方向,提供了第一缕微光!
“噗!”沈渊猛地喷出一小口淤血,血中竟带着几缕暗淡的金色杂质。他身体一软,几乎瘫倒,被眼疾手快的阿木扶住。
“沈先生!”阿木焦急低呼。
“没事……”沈渊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但双眼却亮得惊人,带着难以抑制的疲惫与兴奋。“吐出来的是被引动的污浊金煞残渣……好险,也好……值了!”
他内视己身,膻中穴内,那团暖流已不再是单纯的淡金色,中心一点凝实如液态金髓,边缘缠绕丝丝银白光晕,缓缓旋转,散发出更加沉凝、纯净且隐含锋芒的气息。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片石林,甚至与脚下大地中某种沉睡的“金灵”本源,建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玄妙的联系。
虽然只是引动了一丝真性,远谈不上掌控或净化这片石林,但收获远超预期:自身力量本质得到淬炼提升,获得了关于“蚀灵金煞”和“五行调和”的关键信息,更重要的是——验证了“病地亦有生机可寻”的思路!这对他寻找治疗父亲、乃至改变这个世界的方法,意义重大!
“此地不宜久留。”沈渊强撑着坐起,快速调息,“刚才的动静可能引起注意。我们天一亮就离开。”
阿木用力点头,看向沈渊的目光已充满敬畏。他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沈渊身上那骤然沉静又隐含锋芒的气质变化,以及石林环境的诡异改善,都让他确信,这位沈先生,绝非普通郎中。
后半夜,在沈渊新淬炼的、更具守护力的暖流笼罩下,两人终于得以安歇,未再受混乱意念侵扰。
晨光再临时,他们迅速离开石林。回头望去,那片嶙峋怪石在灰白天光下依旧沉默而立,但沈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他怀中,除了青铜针,还多了一块在离开前,从银白光晕最浓处抠下的、仅有指甲盖大小、却异常沉重、触手温润的奇异银白色石髓。这是那点被引动的“金石真性”与他生机共鸣后,自然析出的结晶,可称“金灵髓”。
握着这微小的石髓,沈渊心中道路越发清晰。
乱石林之险,化为淬炼之机;金石真性,指明调和之道。而怀中这缕微弱的金灵髓,便是他在这异世获得的第一份,源自世界本源的“药引”。
前途依旧迷雾重重,黑山镇、青云宗、蚀灵金煞、五行灵粹……无数谜团与挑战在前。但此刻,沈渊步履虽虚浮,目光却坚定如初。
医者之路,从辨症开始。而他的异界行医路,已在触及病根的第一缕脉络。接下来的,便是沿着这脉络,深入这沉疴世界的肌理,直至找到那能逆转生死、平衡五行的——终极方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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