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宇（完整版）_沈砚李默无删减小说

船行至黄昏，天边烧起一片绚烂如熔金的晚霞，将渭水染成了一川流动的赤练。两岸芦苇荡连绵无际，风过处，万顷青纱翻涌，似有无数青磷萤火在苇叶间明灭，氤氲出几分缥缈的仙气。苏灵玥立于船尾，素手轻摇橹桨，溅起的水珠落在她月白襦裙的裙摆上，竟凝而不散，宛如缀了一串剔透的琉璃。她抬眸望了望渐沉的夕阳，眉峰微蹙，轻声道：“前面便是乱苇滩，是渭水一带最险的去处。此地水脉紊乱，常年有瘴气萦绕，不仅常有水匪出没，更有化形的精怪在此盘踞，夜里须得格外小心。”

林霜闻言，当即握紧了腰间佩剑“惊鸿”。那剑乃陨铁所铸，剑鞘上嵌着七颗北斗星纹，此刻竟隐隐震颤，发出一阵清越的嗡鸣，似在预警将至的凶险。她走到船头四下张望，暮色四合，风卷着芦苇叶沙沙作响，远处水天一色，瞧不见半个人影，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之气，顺着水流缠上船身，让人心头发紧。沈砚虽身子未愈，也强撑着坐起身，将那只锦盒贴身藏好，指尖始终不离剑柄“碎影”。他这柄剑，剑身薄如蝉翼，剑穗是用鲛人丝所织，能避水防火，此刻剑穗无风自动，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夜色渐浓，一轮残月破云而出，清辉洒下，却被苇荡间升起的薄雾揉得朦胧。乌篷船行至乱苇滩深处，水流忽然变得湍急起来，船身竟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水下搅动。苏灵玥脸色微变，连忙稳住船桨，指尖掐了个净水诀，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一道淡蓝色的灵光自她指尖散开，覆在船底，船身这才稍稍平稳。她低声道：“不对劲，这水流的方向，像是有人在水下动了手脚，而且……这瘴气里，掺了术法的味道。”

话音未落，芦苇荡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那声音穿金裂石，竟震得水面泛起层层涟漪，连苇叶间的萤火都瞬间熄灭。

紧接着，数十艘小船从芦苇丛中疾冲而出，船上皆是黑衣蒙面人，身形飘忽，足尖轻点船板，竟如履平地。他们手中长刀泛着冷冽的寒光，刀身上刻着狰狞的鹰纹，刀风过处，带着一股蚀骨的阴寒。为首那人更是诡异，身形高大如鬼魅，脸上罩着一张青铜鬼面，周身萦绕着一团黑雾，一双眼睛在鬼面后闪着幽绿的光。他一声令下，蒙面人纷纷扬手甩出钩锁，那钩锁竟是用玄铁混着戾骨所铸，尖锐的铁钩“咔嗒”几声，牢牢扣住了乌篷船的船帮，钩尖刺入木板的瞬间，竟冒出缕缕黑烟。

“是魏庸的‘影卫’！”林霜瞳孔骤缩，她曾听父亲说过，魏庸豢养了一批死士，不仅身手卓绝，更被灌下了邪术炼制的蛊毒，刀枪不入，悍不畏死。她手腕翻转，“惊鸿”剑脱鞘而出，剑光如匹练般划破夜色，带着一股浩然正气。只听“噗嗤”几声，两名冲在最前的影卫应声坠水，伤口处鲜血喷涌，却在落入水中的刹那，化作一缕黑烟消散，连尸骨都未曾留下。

沈砚紧随其后，他腰间伤口未愈，动作稍显滞涩，却依旧剑风沉稳。“碎影”剑薄如蝉翼，剑光闪烁间，竟能劈开空气，发出龙吟般的清啸。他避开一名影卫的长刀，反手一剑刺向对方心口，手腕翻转间，剑锋精准无比地挑开了对方的护体黑气。只是缠斗片刻，腰间的伤口便传来一阵剧痛，额角渗出冷汗，伤口处的血渍竟隐隐发黑，显然是影卫的刀上淬了毒。

苏灵玥却摇了摇头，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转身从药箱底层抽出一柄薄刃短剑。那剑名为“青蕊”，乃昆仑山万年冰蚕丝混着温玉所铸，剑身狭长，寒光流转，剑穗上系着一朵小小的白芷花，能驱邪避秽。“我虽为医者，却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女子。”她语气平静，握着短剑的手稳如磐石，“先父曾师从隐仙谷，传我《青囊剑诀》，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说话间，几名影卫已顺着钩锁攀上船来。苏灵玥足尖轻点，身形如穿花蝴蝶般飘飞，青蕊剑划过之处，带着淡淡的药香，竟能克制影卫周身的黑气。她不与对方正面交锋，专挑影卫的破绽下手，短剑划过之处，不是挑断对方手腕筋络，便是划伤脚踝，看似不致命，却能瞬间让对方失去战斗力。更奇的是，那些被她划伤的影卫，伤口处竟会生出白色的药草，顺着血脉蔓延，将周身的黑气一点点消解。她一边出手，一边还不忘留意沈砚的状况，高声提醒：“沈公子，避其锋芒！此等邪祟，最怕纯阳之气，你剑上有鲛人丝，可引月华之力！”

沈砚心头一动，当即抬手握住剑穗，口中默念心法。刹那间，天上残月的清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尽数汇聚在“碎影”剑上，剑身瞬间亮起一道耀眼的银光。他挥剑斩出，一道银白色的剑气破空而出，如银河倾泻，竟将两名影卫连人带刀劈成了两半，黑气消散间，竟有细微的魂魄碎片被剑气裹着，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夜色中。

影卫越涌越多，乌篷船的甲板本就狭小，一时间剑光交错，杀声震天。船身剧烈摇晃，江水溅湿了众人的衣衫，血腥味混杂着芦苇的腥气与白芷的药香，弥漫在夜色里。为首的青铜鬼面人见久攻不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骷髅令牌，狠狠掷在甲板中央。“砰”的一声，令牌落地，瞬间化作一团滚滚浓烟，浓烟中竟传出鬼哭狼嚎之声，隐约可见无数狰狞的鬼影在烟雾中翻腾。

“小心！是化骨瘴！”苏灵玥脸色大变，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三粒金丹，分递给林霜和沈砚，“此乃辟瘴丹，快服下！”

林霜接过金丹，一口吞下，只觉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瞬间护住了五脏六腑。她大喊一声，挥剑斩向浓烟，剑光所至，浓烟竟被劈开一道口子。可浓烟中，她的视线受阻，只觉肩头一凉，已被一柄淬毒的长刀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流出，伤口处瞬间发黑，竟有细密的黑色纹路顺着血脉向上蔓延。

沈砚的处境更是凶险，他被两名影卫夹击，后背接连挨了两拳，喉头一阵腥甜。那拳风带着阴寒之气，竟穿透了他的护体真气，冻得他四肢百骸都隐隐作痛。就在此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忽然冲破浓烟，挡在他身前。苏灵玥手中青蕊剑疾刺，剑身上的白芷花瞬间绽放，散发出浓郁的药香，逼退两名影卫。她的月白襦裙已被鲜血染透，左臂上更是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依旧面色沉静：“我来掩护你，你去斩断钩锁！那些钩锁是戾骨所铸，需用月华剑气方能斩断！”

沈砚心头一热，不再犹豫。他咬紧牙关，忍着剧痛，挥起“碎影”剑，剑身银光大盛，如同一轮小太阳。剑光起落间，玄铁戾骨所铸的钩锁应声而断，断裂处竟发出一阵凄厉的嘶鸣，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失去了钩锁的牵制，乌篷船借着湍急的水流，猛地向前冲去，与那些小船拉开了距离。

为首的青铜鬼面人见状，气急败坏地嘶吼一声，抬手便召出数十支黑色的羽箭。那些羽箭箭镞锋利，箭身上刻着诡异的符文，一经射出，竟化作一道道黑色的闪电，破空而来。

“快撑起船篷！”苏灵玥大喊。她与林霜合力扯下船篷的帆布，那帆布竟是用天蚕丝所织，水火不侵，更能抵御术法。两人将帆布撑起，堪堪挡住了箭雨。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羽箭射在帆布上，竟冒出滋滋的黑烟，帆布上瞬间出现无数细小的孔洞，却始终没有被射穿。

乌篷船顺流而下，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将那些小船甩在身后。乱苇滩的影子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船行出数里，苇荡间的瘴气渐渐消散，天边竟泛起了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待船行至一处水流平缓的江面，三人才终于松了口气，瘫坐在甲板上。

林霜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黑色的纹路已蔓延至肩头，她咬着牙，撕下衣襟草草包扎，却发现那些纹路竟在缓缓侵蚀她的经脉。沈砚靠在船舷上，脸色苍白如纸，腰间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月华之力消耗过度，让他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苏灵玥的手臂也被划开一道口子，却顾不上自己，先一步走到沈砚身边，取出银针，在他周身穴位扎下。银针入体，竟有淡淡的绿色灵光从穴位中透出，将伤口处的黑气一点点吸出。

“影卫的刀上，淬的是‘腐骨毒’，寻常药物难解。”苏灵玥一边施针，一边轻声道，“幸好我药箱里有先父留下的‘清毒草’，可解此毒。”她说着，从药箱中取出一株通体碧绿的药草，那草叶片晶莹，竟隐隐透着灵光，甫一取出，便有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她将清毒草捣成汁液，先涂抹在沈砚腰间的伤口上，只见那黑色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伤口处的皮肉也渐渐恢复了血色。随后，她又取了一截药草，揉碎后敷在林霜的肩头，一股清凉之意顺着伤口蔓延，林霜只觉浑身的滞涩感减轻了许多。

苏灵玥这才顾得上处理自己的伤口，她咬着牙，用烈酒清洗手臂上的伤口，疼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一声不吭。她的动作利落而沉稳，丝毫不见慌乱，仿佛这般凶险的场面，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

月光洒在三人身上，映着彼此狼狈却坚毅的脸庞。沈砚望着苏灵玥专注的侧脸，又看了看身旁强撑着的林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握紧了怀中的锦盒，那锦盒上的缠枝莲纹样，在晨光中竟泛起淡淡的金光。锦盒里藏着的，是魏庸构陷忠良的铁证，是无数冤魂得以昭雪的希望，更是他们此行的全部意义。

“看来，魏庸是铁了心要取我们性命。”沈砚声音沙哑，眼中却燃着不灭的火光，“他越是急着灭口，越说明那锦盒里的罪证，足以置他于死地。此去京城，定然是步步杀机，可我们，已无路可退。”

林霜握紧了“惊鸿”剑，剑身在晨光中发出一阵清越的嗡鸣，她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纵使前路刀山火海，我林霜也要闯上一闯！我林家满门忠烈，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刚烈，震得船篷上的露珠簌簌落下。

苏灵玥包扎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远处，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城池上空，竟有一股浓郁的黑气盘旋，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笼罩着整座京城。那黑气沉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显然是积年的冤屈与邪祟汇聚而成。她轻声道：“魏庸的影卫遍布天下，更有邪术傍身，我们此番入京，定然是步步惊心。明日起，我们便弃船登岸，走陆路，扮作寻常的药商。我药箱里有先父留下的易容丹，可掩去我们身上的伤势与气息，更能改变容貌身形，或许能避开一些耳目。”

沈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船窗外的江面上。残月倒映在水中，随波晃动，如同一柄破碎的剑。而天边的鱼肚白，正一点点蔓延，将夜色撕开一道口子，金色的阳光，即将刺破云层。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划破天际，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鸟从远处飞来，落在船舷上。它的羽毛泛着淡淡的灵光，喙中衔着一枚小小的竹哨。苏灵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伸手接过竹哨，只见竹哨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苏”字。

“是兄长的灵鸟。”苏灵玥轻声道，她将竹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一声清越的哨声响起。那灵鸟扑棱棱地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三圈，随后朝着京城的方向飞去。苏灵玥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兄长传来消息，京城近日风声鹤唳，魏庸以搜捕叛党的名义，在城门处设下了层层关卡，凡形迹可疑者，一律扣押。我们此番入京，怕是要多费些周折。”

沈砚与林霜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凝重。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东方的天际，已泛起一抹瑰丽的朝霞，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渭水之上，波光粼粼，宛如撒了一地的碎金。乌篷船顺着水流，缓缓前行，船尾破开碧波，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船舱内，药香与剑气交织，清毒草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驱散了最后一丝血腥气。三人并肩而立，望着远方渐渐清晰的城池轮廓，眼中没有丝毫惧意。

忽然，一阵风吹过，卷起苏灵玥的发丝，露出她耳后一枚小小的青色印记，那印记形如柳叶，隐隐透着灵光，竟是隐仙谷弟子的标识。她似有所觉，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那枚印记便又隐没不见。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可他们的心中，却燃着一团不灭的火。那火，是忠良的风骨，是正义的执念，是破晓的希望。

乌篷船载着三人的孤勇，载着满船的药香与剑气，朝着那座被黑气笼罩的京城，缓缓驶去。而在他们身后，乱苇滩的方向，一团黑雾悄然凝聚，青铜鬼面人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一双幽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带着一股怨毒的寒意。

一场席卷朝堂的风云变幻，正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