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第二天,天空是那种被水洗过的、干净的蓝。
江叙起得比平时早二十分钟。父亲还在睡,呼吸声沉重。他轻手轻脚地洗漱,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下的饭团——李店长给的那三个,他吃了两个,留了一个给父亲。现在看来父亲没动,饭团已经凉透了。
他用微波炉加热了半分钟,塑料包装在微波炉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等待的时候,他戴上右耳耳机,《晴天》的前奏吉他声流淌出来。今天是晴天,他想听《晴天》。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歌词在脑海里铺开时,微波炉“叮”的一声。他拿出饭团,撕开包装,就着白开水慢慢地吃。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对面的老居民楼晾衣架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在晨风里轻轻摆动。
七点整,他收拾好书包,看了一眼还在睡的父亲,轻轻带上门。
阳光很好,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蒸腾出淡淡的雾气。梧桐树的叶子还挂着水珠,偶尔滴下来,落在行人肩上。江叙没有戴耳机,他听着这些真实的声音——自行车的铃铛声,早点摊的叫卖声,学生的说笑声。
市三中门口比昨天更热闹。没有了雨,人群不再匆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江叙依旧走在边缘,低头避开那些过于明亮的视线。
“江叙!”
赵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爽朗。江叙转过身,看见赵磊正和一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过来,两人手里都拿着煎饼果子。
“早啊!”赵磊凑近,把煎饼果子举到他面前,“吃了吗?没吃分你一半。”
“……吃了。”江叙说。
“这是李帆,”赵磊指了指旁边的男生,“我们班的,吉他弹得特牛!昨天音乐课老师都夸了。”
李帆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没有,就随便玩玩。”
江叙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三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赵磊一直在说昨天篮球场上的事,李帆偶尔插几句关于吉他谱的讨论。江叙安静地听着,阳光照在背上,暖烘烘的。
走到教学楼大厅时,他看见了沈清禾。
她正站在公告栏前,仰头看着什么。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她身上,给她的头发和校服外套镀上一层浅金色。她看得很专注,微微侧着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颊边。
“看什么呢?”林晚从后面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沈清禾回过神,指了指公告栏:“秋季音乐节的通知。下个月底。”
“哇!我们要参加吗?”林晚兴奋地凑近。
“班级要出节目,”沈清禾的声音平静,“文艺委员负责,应该是苏棠。”
听到苏棠的名字,江叙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昨天班会临时指定的班委里,苏棠确实是文艺委员。他记得她茶棕色的头发和直接的眼神。
“走吧,要迟到了。”沈清禾转身,正好对上江叙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沈清禾先移开了视线,对林晚说了句什么,然后往楼梯方向走去。她的脚步不紧不慢,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安静生长的小树。
江叙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她说“声音比画面记得更牢”时的表情。那句话在他心里盘旋了一整夜。
早读课,陈老师宣布了小组课题的进度安排。
“各小组本周内要确定具体研究方向,提交初步计划。”她推了推眼镜,“下周一班会课,每个小组要做五分钟的选题陈述。”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江叙低头看着笔记本,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张边缘。五分钟陈述,意味着要站在全班面前说话。光是想象那个场景,他就觉得喉咙发紧。
“另外,”陈老师继续说,“学校秋季音乐节定于十月最后一个周五。各班要出一个节目,文艺委员组织。这关系到班级荣誉,希望大家积极参与。”
话音落下,不少人的目光投向了苏棠的方向。她坐在教室中排,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茶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感觉到目光,她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自信的弧度。
下课铃响了。陈老师刚走出教室,苏棠就站了起来,走到讲台前。
“关于音乐节,”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了教室里的嘈杂,“我们需要组建一个筹备小组。初步想法是做歌曲串烧,需要主唱、吉他手、键盘手、鼓手,还有其他协助的同学。有兴趣的放学后可以来音乐教室试音。”
她说得很干脆,没有多余的废话。说完就下了讲台,回到座位,继续写她的东西。
江叙收回视线,从书包里拿出MP3。他想戴上耳机,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回了口袋。今天阳光太好,好得让人不忍心用音乐隔绝。
上午的课平稳度过。
数学课小测验,江叙做得很快,但检查了三遍才交卷。语文课讲《再别康桥》,老师让同学们讨论“轻轻的来,轻轻的走”表达的意境。江叙没有参与讨论,只是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像雨,像母亲。”
写完后他就把那页纸撕了下来,揉成团,塞进了书包侧袋。
午休时间,他照例去了教学楼后的石椅。今天石椅是干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他拿出从家带的白面包和一瓶水,慢慢地吃。
耳机里放着《七里香》,前奏的吉他声像夏天最后的热风。“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他闭上眼睛,让旋律流淌。这首歌总会让他想起母亲,想起某个遥远的、已经模糊的夏天,母亲在厨房做饭,哼着不成调的旋律,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
“江叙?”
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江叙睁开眼,摘下耳机。沈清禾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饭盒。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
“沈……同学。”江叙站起来,有些局促。
“叫我清禾就好。”沈清禾走近,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白面包和矿泉水,没说什么,只是在他旁边的石椅上坐下,“不介意我坐这里吧?教室里太吵。”
“……不介意。”江叙重新坐下,把面包的包装纸折好,放回书包。
两人沉默地坐着。沈清禾打开饭盒,里面是整齐的三明治和切好的水果。她小口地吃着,动作斯文。阳光穿过树叶,在她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关于课题,”沈清禾忽然开口,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我昨晚查了些资料。声音记忆确实比视觉记忆更持久,尤其是情绪强烈的时候听到的声音。”
江叙侧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光线下很柔和,睫毛长长的,鼻梁秀挺。
“比如,”沈清禾顿了顿,“很多人会永远记得亲人离世时听到的某种声音,或者……重要的人说过的某句话。”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江叙想起母亲离开那天的雨声,想起父亲深夜的咳嗽声,想起初二那年那几个男生把他按在墙上时,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他确实都记得。清晰得像昨天。
“你呢?”沈清禾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有什么特别记得的声音吗?”
问题来得突然。江叙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口袋里的MP3。塑料外壳的边缘有些硌手。
“……雨声。”他最终说,声音很轻。
“雨声?”沈清禾重复了一遍,等待他继续说。
但江叙没有继续说。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有些话,说不出口。就像有些记忆,只能自己留着。
沈清禾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点点头,轻声说:“雨声确实很好记。不同的雨,声音也不一样。大雨像鼓点,小雨像私语。”
她说得很美。江叙抬起头,看向她。她正看着远处的操场,眼神有些飘忽,像在回忆什么。
“我小时候,”沈清禾忽然说,“有一次发高烧,夜里醒来,听见父母在客厅小声说话的声音。具体说什么不记得了,但那种……安心的感觉,一直记得。”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说这么多。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三明治,耳根微微泛红。
江叙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原来她也会不好意思,原来她也会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阳光暖暖地照着,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缓慢移动。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像心跳。
“下午自习课,”沈清禾吃完最后一口水果,合上饭盒,“我们小组要讨论课题的具体方案。你能参加吗?”
江叙想起便利店的工作。今天周二,晚班六点开始。
“……几点?”他问。
“四点开始,最多到五点。”沈清禾说,“不会耽误你……放学后的时间。”
她说最后半句时,语气有些微妙的变化,像在斟酌措辞。江叙不知道她是否知道他在打工,或者只是随口一说。
“好。”他点头。
沈清禾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尘:“那我先回教室了。下午见。”
“下午见。”
她走远了,浅蓝色的饭盒在手里轻轻晃动。江叙坐在石椅上,看着她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才重新戴上耳机。《七里香》已经播完了,现在是《简单爱》的前奏,轻快明亮,和此刻的阳光很配。
他想,沈清禾刚才说的那段话,关于父母的声音,关于安心的感觉——那个声音,也会成为她记忆的锚吗?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小组讨论在教室后方进行。
沈清禾带来了打印好的资料,每人一份。江叙接过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很轻的触碰,他却像被静电打到一样缩回手。
沈清禾似乎没注意到,继续分发资料。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我初步设计了一个问卷,”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问题从简单到深入。第一部分是基本信息,第二部分是关于个人声音记忆的普遍情况,第三部分是具体的回忆描述。”
江叙低头看着问卷。问题设计得很专业,从“你是否有一听到就会想起特定场景的声音”到“请描述一个被声音触发强烈情绪的记忆”。最后一个问题是开放性的:“如果让你用一首歌代表你的青春,你会选哪首?为什么?”
他的目光在那个问题上停留了很久。
“大家有什么修改建议吗?”沈清禾问。
林晚指着其中一个问题:“‘那个声音让你感到温暖还是悲伤’——能不能改成多选?有时候是复杂的情绪吧?”
“有道理。”沈清禾在笔记本上记下,“改成‘请描述你当时的情绪’更好。”
周明宇推了推眼镜:“样本量怎么确定?只在我们班做,还是扩大到全年级?”
“先在我们班试点,”沈清禾说,“如果可行,再扩大。”
讨论进行了半个小时,确定了问卷的最终版本、分工和时间安排。沈清禾负责数据分析,林晚和周明宇负责发放和回收问卷,王睿负责整理,赵磊负责联络协调。
“江叙,”沈清禾看向他,“你和我一起做深度访谈,可以吗?问卷的数据是面上的,我们需要一些具体的、有细节的个案。”
深度访谈。意味着要和陌生人说话,要引导他们说出私密的记忆,要倾听,要回应。
江叙的手指在桌下收紧。“我……不太会问问题。”他实话实说。
“没关系,”沈清禾的声音很温和,“主要是听。有时候,倾听比提问更重要。”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江叙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如果是和她一起,也许……可以试试。
“好。”他说。
沈清禾似乎松了口气,唇角微微上扬:“那我们周末约个时间,先对一下访谈提纲。你什么时候方便?”
周末。江叙周六上午要打工,下午可以。周日全天班。
“周六下午。”他说。
“好。那周六下午两点,学校图书馆见?”
“嗯。”
讨论结束,正好放学铃响。江叙收拾书包时,沈清禾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本子。
“这是我初步拟的访谈问题,”她说,“你有空可以先看看。有不合适的,我们可以改。”
江叙接过,本子很轻,封皮是米白色的,和她的诗集一样。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清秀的字迹,问题从浅入深,最后还留了空白页,写着“访谈记录”。
“谢谢。”他说。
“该我谢你,”沈清禾笑了笑,“愿意做这个。”
她笑得时候梨涡很明显,眼睛弯成月牙。江叙看着她,忽然想起《七里香》里的一句歌词:“你突然对我说,七里香的名字很美。”
他现在觉得,沈清禾笑起来的样子,也很美。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迅速低下头,把本子塞进书包:“我先走了。”
“嗯,明天见。”
便利店的工作如常。
今天客人比昨天多,可能是天气好的缘故。江叙站在收银台后,机械地扫描、收钱、找零。脑子里却时不时闪过沈清禾的笑容,和那个米白色的小本子。
八点多的时候,店里来了几个穿着时尚的女生,看起来像是大学生。她们叽叽喳喳地挑选零食和饮料,笑声清脆。
“哎,你们听说了吗?周杰伦可能要出新专辑了!”一个女生兴奋地说。
“真的假的?都多久没出了……”
“网上在传,不知道真假。不过要是真的,我一定要买!”
她们讨论着周杰伦的歌,从第一张专辑说到最近的单曲。江叙低着头整理货架,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
“我最喜欢《七里香》,夏天必听!”
“我还是喜欢早期的,《范特西》yyds!”
“《安静》永远的神!失恋必听!”
女生们笑着结账离开,店里重新安静下来。江叙走到收银台后,从口袋里拿出MP3,戴上右耳耳机。《七里香》的旋律再次响起时,他想起了中午和沈清禾的对话。
她说她记得父母深夜说话的声音,记得那种安心的感觉。
那他呢?他记得什么?
记得母亲离开时的雨声。记得父亲沉默的咳嗽声。记得自己被欺负时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周杰伦的歌——那些歌里,藏着他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九点半,李店长来接班,又给了他两个当天到期的小蛋糕。“今天生意好,这些卖不完,你拿去当早饭。”
江叙接过:“谢谢李叔。”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走出便利店,夜晚的空气凉爽。江叙没有立刻戴上耳机,他慢慢地走着,看着街边的霓虹灯,看着路上匆匆的行人,看着这个庞大而陌生的城市。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父亲发来的短信:“晚上加班,晚点回。桌上有钱,自己买吃的。”
很简短的短信,连标点符号都没有。但江叙知道,父亲发这条短信时,一定是在工地的休息间隙,穿着沾满灰尘的工装,脸上带着疲惫。
他回复:“好。注意安全。”
走到出租屋楼下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棠。
她正靠在自行车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茶棕色的头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看见江叙,她直起身。
“江叙?”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苏棠?”江叙也愣住了。
“真是你啊,”苏棠走近,“我刚从图书馆出来,路过这里。你住这儿?”
“嗯。”江叙简短地回答,不太习惯这种偶遇。
苏棠打量了一下这栋老旧的居民楼,又看了看他:“我听说你在便利店打工,是这家吗?”她指了指街角。
江叙的手指微微收紧。“……是。”
“很辛苦吧,白天上学晚上打工。”苏棠的语气很随意,没有同情,也没有好奇,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还好。”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烧烤摊的香味。
“音乐节的事,”苏棠忽然说,“我们班定了做周杰伦歌曲串烧。需要主唱。”
江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早上她在讲台上说的话。
“我……不会唱歌。”他说,声音有些干。
“没试过怎么知道?”苏棠看着他,“而且,我听赵磊说,你很喜欢周杰伦的歌。”
江叙没说话。他不知道赵磊怎么知道的,也许是看到他MP3上的贴纸,或者是注意到了他偶尔哼歌。
“明天放学后,音乐教室试音。”苏棠说,语气不容拒绝,“来试试吧。就算不行,也没损失。”
她说完,跨上自行车:“走了,明天见。”
茶棕色的头发在夜风里飞扬,她骑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江叙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主唱。站在舞台上。在全校面前唱歌。
光是想象,他就觉得呼吸困难。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转身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今天居然亮了,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台阶。爬到三楼时,灯又灭了,他跺了跺脚,灯重新亮起。
打开门,屋里黑着灯,父亲还没回来。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包子和一瓶牛奶。塑料袋下压着一张五十元的纸币。
江叙打开灯,把包子和牛奶放进冰箱。然后坐在桌前,拿出沈清禾给的那个小本子,翻开。
第一页是访谈问题。第二页开始是空白,留着记录。他拿起笔,在第三页的顶端写下今天的日期:9月2日。
然后他停顿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不知道该写什么。
最后,他写下一行字,很小,很轻:
“今天有人问我,记得什么声音。”
写完他就合上了本子,像怕被人看见。然后他拿出MP3,戴上耳机。《安静》的钢琴前奏响起时,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今天的画面:沈清禾在阳光下泛红的耳根,她笑起来的梨涡,那个米白色的小本子。还有苏棠在夜色里直接的眼神,她说“来试试吧”时不容拒绝的语气。
这些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部没有剪辑过的电影,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悠长,寂寞,像某种呼唤。
江叙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水渍反光。他想,如果声音真的能成为记忆的锚,那么今天这些声音——沈清禾温和的语调,苏棠干脆的邀请,父亲简短的短信,还有耳机里循环的周杰伦——都会被钉在时间的某个点上吗?
多年以后,他还会记得这个普通的初秋夜晚吗?
记得自己十六岁,高一,刚刚开始学着不做一个完全的旁观者,刚刚开始被人看见,也刚刚开始,笨拙地想要看见别人。
音乐在耳边流淌,他慢慢地睡着了。梦里下着雨,母亲在厨房哼歌,父亲在客厅看报纸,而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周杰伦的《七里香》,觉得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醒来时,枕头上有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他不知道那是梦里的雨,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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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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