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砸下来的。
不是江南那种绵密如针的雨,而是北方盛夏特有的、裹挟着土腥气和蛮力的暴雨,天河倒灌,鞭子一样抽打着江州大学新刷的白色栅栏和光秃秃的水泥路面。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密集的雨帘里缩成一团团模糊的毛球,勉强勾勒出空旷校区的轮廓。风声、雨声,吞噬了一切其他声响,包括远处城市模糊的脉动。
保安亭里,老刘缩在褪了色的制服里,捧着一个搪瓷缸,热气混着劣质茶叶梗的味道袅袅上升。他盯着窗外白茫茫一片,嘟囔:“这鬼天气,撞了邪了…”
话音未落,一道刺眼的、几乎要撕裂夜幕的惨白灯光,伴随着引擎濒死般的嘶吼,猛然刺破雨幕,从校区主干道尽头歪斜着、失控地冲了进来!那灯光在雨水中乱晃,像一头瞎眼的巨兽,狠狠撞断了路边新栽的、碗口粗的银杏树苗,又擦着路灯杆子,火星四溅,最后“轰”一声闷响,侧翻着,滑出去十几米,碾过草坪,顶在了一座实验楼的外墙上,才堪堪停住。是一辆线条流畅、此刻却扭曲得不成样子的黑色轿车,车头凹陷,车窗全碎,安全气囊弹开,混着雨水,软塌塌地垂着。
老刘手里的搪瓷缸“当啷”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裤脚,他却浑然不觉,张大了嘴,半晌才扯开嗓子,变了调地喊:“撞…撞车了!校内!实验楼那边!”
急促的脚步声,对讲机里嘈杂的呼喝,很快,校内应急的保安和闻讯赶来的几个附近巡逻片警,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雨里,围向那辆还在微微呻吟的残骸。手电光乱晃,切割着雨丝和黑暗。有人试图拉变形的车门,纹丝不动。碎裂的车窗内,隐约可见驾驶位上趴着一个人影,长发散乱,一动不动,暗色的液体正顺着倒垂的发梢和破损的车体,混着雨水,蜿蜒流下。
“叫救护车!消防!快!”
“不行,卡死了!动不了!”
“雨太大,破拆工具上不来!等消防!”
“人怎么样?还有气吗?”
现场乱成一团。雨砸在金属、玻璃和人们湿透的制服上,噼啪作响,混着焦急却无措的喊叫。手电光柱偶尔掠过车内,那张苍白的、沾着血污的侧脸惊鸿一瞥,美得惊心,也脆弱得可怕。血似乎流得很快,在车内地毯的浅色衬垫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又被不断涌入的雨水冲淡,带着不祥的粉色,从车底缝隙淌出。
时间在暴雨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远处终于传来救护车和消防车尖锐的鸣笛,但在肆虐的暴雨和校区复杂的路况前,那声音显得遥远而不确定。
就在这时,人群外缘,一把老旧的黑色大伞动了动,伞面抬起。
孙千方一直站在稍远的地方,靠着另一栋建筑的廊檐阴影下,仿佛只是个被动静吸引、驻足观望的普通夜班保安。他身形不算特别高大,甚至有些瘦削,裹在和其他人一样略显宽大的深蓝色保安制服里,毫不起眼。雨水顺着伞骨成股流下,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的脸大部分藏在伞的阴影和飘泼的雨幕后,看不清表情,只有握着伞柄的手指,修长,稳定,骨节分明。
他的目光越过躁动的人群、乱晃的手电,精准地落在侧翻的车内,落在那个被卡住的身影上,落在那些混着雨水不断扩散的暗红液体上。雨水冲刷着血腥气,一丝极淡的、属于生命正在流逝的铁锈味,还是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鼻翼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神深处,那层在江州大学当了三个月保安所积攒的、刻意维持的平庸与困倦,像被无形的手抹去了一瞬,露出底下某种冰冷的、极度专注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评估与计算——出血点,大概失血量,可能的内脏损伤,压迫位置,剩余时间…
伞又低了下去,遮住他的眼。他转身,似乎要走开。
“孙哥!孙哥你哪儿去?”旁边一个年轻保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喊了一句。
孙千方脚步没停,只含糊地应了声:“拿点东西。”
他走回不远处的保安值班室。室内灯光昏暗,充斥着旧家具和潮湿制服的味道。他径直走到属于他的那个老旧铁皮柜前,打开,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巴掌大小的黑色硬塑盒子。盒子冰凉,边角有些磨损。他手指拂过盒盖,停顿了零点一秒,然后咔哒一声轻响,打开。
里面是两排银针。长的、短的,细如毫芒,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沉稳的、收敛的冷光。针旁,还静静躺着一小卷泛黄的、质地特殊的薄垫布,以及几样简单到近乎寒碜的辅助工具。
他合上盖子,将盒子揣进制服内袋,贴胸放好。金属的凉意透过湿透的衬衫,熨帖着皮肤。他重新拿起那把黑伞,走回雨里,步伐依旧是不紧不慢。
现场更乱了。消防的先遣人员赶到,正在评估破拆方案,但雨势和复杂的车体变形让他们眉头紧锁。救护车闪着蓝光停在不远处,医护人员提着急救箱,却无法靠近有效施救。有人尝试从破碎的车窗伸手进去探测脉搏,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让让。”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雨声和人声。
人群下意识分开一道缝隙。孙千方撑着伞走过来,雨水顺着他制服的肩线往下淌。他没看任何人,目光只锁定那辆残骸。
“你干什么?别添乱!”一个穿着消防制服、脸上沾着黑灰的男人拦住他,语气焦躁。
孙千方脚步未停,只是略抬了抬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消防员后续的话卡在了喉咙里。那是一种……见惯了某种场面,以至于对眼前混乱彻底无视的平静。
“让开,”孙千方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能救。”
没等对方反应,他已经侧身绕了过去,将黑伞随手往旁边一个呆住的保安手里一塞。密集的雨点瞬间砸在他头上、脸上、肩上,他却恍若未觉。
他走近侧翻的车体,毫不在意昂贵的漆面和尖锐的金属断口会划破他廉价的制服。他单膝跪在混杂着血水、泥泞和碎玻璃的地上,上半身探进破碎的前车窗。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后背。
车内空间狭窄,充斥着血腥、汽油和安全气囊爆开后的古怪味道。女人歪倒在严重变形的驾驶座上,额头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仍在渗血,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急促。他伸出手,手指搭上她未被卡住的右手腕部。
触手冰凉湿滑。但他的指尖稳得像磐石。脉搏在他指下跳动,微弱,紊乱,滑而欲脱,是失血过多、心阳暴脱的危象。他目光如电,飞速扫过她被卡住的下半身和腹部可能的压迫位置,心里瞬间有了判断。
他没有尝试去搬动任何东西,也没有使用任何现代急救器械。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黑盒子,打开。指尖掠过,捻起三根最长的银针。
针尖在微弱的光线下,似乎闪过一线极淡的寒芒。
他手腕一沉,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隔着湿透的衣物,三针几乎在同一瞬间刺入——不是常规穴位,而是他根据伤情、体位瞬间判断出的、最直接有效的“战场止血枢机”。针入不过寸许,手法却凌厉得骇人,快、准、狠,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近乎冷酷的精准。
女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两针,落在颈侧和锁骨下,深浅、角度刁钻。
血,似乎真的缓了下来。不是止住,而是那汩汩外涌的势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猛然扼住、收窄。
孙千方眼神未变,呼吸平稳。他换了几根稍短的针,手法依旧迅捷,落在女人头面、手臂几个穴位上。每一针落下,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不是轻柔安抚,而是带着某种“介入”和“调整”的强势,像是在混乱的电路里,精准地搭上几条关键的导线。
女人的呼吸似乎平稳了极其细微的一丝,虽然依旧微弱,但那令人心慌的急促感,减轻了。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
车外的人目瞪口呆。他们只看见这个不起眼的保安跪在雨血泥泞里,往伤者身上扎了几针,动作快得眼花缭乱,透着一股让他们脊背发凉的、非医疗的……凌厉?对,就是凌厉,不像救人,倒像某种精准的刺杀或拆弹。
孙千方已经收针。银针在他手中一闪,不见了踪影。他利落地退出车窗,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最近那个还举着他黑伞、已经傻掉的保安说:“血暂时稳了。别乱动她,等消防破拆,注意保持她体温。”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食堂的菜谱。
说完,他接过伞,转身就走,没有丝毫停留,更没有理会身后骤然爆发的惊疑、议论和追问。深蓝色的保安制服背影,很快融入瓢泼的雨幕和更深的夜色里,消失在通往普通宿舍楼的小径尽头。
雨还在下,哗哗地冲刷着一切痕迹。救护人员终于能够靠近,监测仪器连接上,生命体征的数据让经验丰富的医生都愣了一下——虽然依旧危重,但比预料中最糟糕的情况,似乎……好了一些?消防的破拆工作也似乎顺利了一些。
没人说得清刚才那短短十几秒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那个最先拦住孙千方的消防员,看着地上泥泞里几个几乎被雨水瞬间抹去的浅浅脚印,又望了一眼孙千方消失的方向,眼神惊疑不定。
……
后半夜,雨势渐歇。天亮时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苍白的阳光,照在遍地狼藉的现场。车被拖走,人早已送往全市最好的私立医院。清洁工在冲洗地面的泥泞和最后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色。学生们打着哈欠经过,偶尔投来好奇的一瞥,很快又漠不关心地走开。校园恢复秩序,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撞击和救援,只是一场被雨水泡发的噩梦。
孙千方值完了后半夜的班,交接,换回自己的旧T恤和运动裤,去食堂买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慢吞吞吃完。然后,他走回校门口那个属于他的、狭窄的保安亭。
晨光正好,驱散了最后一点水汽,空气清新。他拎起暖水瓶,给自己泡了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外面开始喧闹起来的校门。学生三三两两进出,自行车铃铛清脆,一切都和他过去三个月经历的每一个平凡早晨没什么不同。

直到那抹过于沉凝的黑色,闯入这片慵懒的晨光。
一辆线条优雅、静默如幽灵的黑色劳斯莱斯,缓缓滑过校门前的马路,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保安亭侧前方的临时停车区。光可鉴人的漆面,倒映着晃动的树影和略显陈旧的保安亭。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精悍的男人,面容冷峻,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然后一左一右站定。接着,后车门被从里面推开。
一只踩着浅色软底便鞋的脚探出,落地有些缓慢,带着伤后的虚浮。然后,是穿着柔软米白色针织开衫和同色系长裤的身影。正是昨夜那个濒危的女人。
她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唇色淡白,额角贴着纱布,一缕黑发柔顺地垂在颊边。但她的眼睛已经睁开,黑白分明,此刻正静静地看向保安亭,眸子里没有惊魂未定,没有虚弱感激,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异常明亮的光,锐利,探究,带着久居上位的审度。
她在其中一个黑衣人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过来,停在保安亭窗口。
孙千方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茉莉花茶的廉价香气氤氲上升。
女人看着他,声音不大,因失血和气力不足而微哑,却字字清晰:“孙千方,孙先生?”
孙千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她苍白的脸,掠过她身后那两个如同铁塔般、气息与校园格格不入的黑衣保镖,最后落回她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
他放下茶杯,陶瓷杯底与木质桌面轻轻一磕,发出“嗒”一声轻响。
心里,某个地方,很低很低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无声无息,连他自己都快察觉不到。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就像昨夜刺出的那几针,一旦出手,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安静的日子,从他鬼使神差拿出那盒银针起,大概,是真的到头了。



![[合约结束?他说这是终身制]全章节免费阅读_枝枝边文柏最新章节列表-胡子阅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f3834b08bdcdd47cef94ec88c5d7f688.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