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云雾,在断云峰的山谷间呼啸穿梭。被金光裹挟的易飞,像一片飘零的落叶,朝着崖底急速坠去。风刃刮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他心口的灼痛。父亲倒下时的眼神、大师兄断臂的惨叫、墨渊狰狞的面孔,如同尖刀,一下下剜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怀里的归元鼎,还在微微发烫。鼎身的符文流转着微弱的金光,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喘息。那温热的触感,让他想起无数个夜晚,父亲抱着他坐在宗祠台阶上,指尖划过鼎身符文,低声讲述元武宗的过往。那时的归元鼎,金光璀璨,温暖得像父亲的怀抱。可现在,它的光芒越来越淡,淡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爹……爹……”易飞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完整的音节。眼泪混着冷风,糊住了他的视线,连近在咫尺的云海,都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怀中的归元鼎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震得易飞浑身发麻。鼎身的符文骤然亮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耀眼,刺目的金光穿透云雾,在昏暗的山谷间劈开一道光缝。紧接着,一道细密的裂痕,从鼎耳处蔓延开来,像蛛网般爬满了整个鼎身。
“咔嚓……咔嚓……”
碎裂声清晰可闻,易飞瞪大了眼睛,想要伸手去捂,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根本动弹不得。那些裂痕越来越深,越来越密,最后,归元鼎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漫天星辰,瞬间融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一股温润的力量,如同山间清泉,顺着经脉涌遍全身。原本因极速下坠而翻涌的气血,瞬间平复下来;被风刃划破的皮肤,竟在光点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些光点仿佛带着生命的气息,在他体内缓缓游走,所过之处,暖洋洋的,驱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意,也抚平了他因恐惧和悲伤而剧烈颤抖的身躯。
易飞的意识,在这股暖流的包裹中,渐渐变得混沌。他仿佛又回到了元武宗的演武场,大师兄正拿着长枪,教他练习最基础的扎枪招式;父亲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他最爱吃的桂花糕。阳光暖暖地洒下来,风里飘着松针和桂花的香气,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
可下一秒,画面骤变。黑袍人的长刀划破天际,鲜血染红了青石板,父亲的身影在金光中缓缓倒下,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里面满是不舍与期盼。
“爹——!”
易飞猛地嘶吼出声,意识瞬间回笼。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下坠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竟稳稳地落在了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感袭来,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入眼的是一顶泛黄的竹帐。帐顶绣着简单的云纹,边角处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棉絮。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混着松针的清冽,闻起来让人安心。身下是一张竹床,铺着厚厚的干草,软软的,很是舒服。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稍一用力,四肢便传来一阵酸痛。低头看去,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换成了一身粗布短褂,料子虽粗糙,却洗得干干净净。唯有胸口处,那只缝着《修元诀》上卷的锦囊,还好好地贴着肌肤,被体温焐得温热。
“醒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竹帐外传来。那声音不高,却像一股清泉,流进易飞的心底。
易飞循声望去,只见竹帐边坐着一位白衣老者。老者须发皆白,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股出尘的气质。他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正掀了帐帘,含笑看着自己。老者的眼睛很亮,像断云峰上的星辰,深邃而温和,让人莫名地生出几分信赖。
“你是谁?”易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一般。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双手紧紧护住胸口的锦囊,眼神里满是警惕。在元武宗覆灭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世上的人,并非都如师父们那般和善。
老者将汤药递到他面前,药碗边缘氤氲着白气,散发出苦涩的药香。“老夫玄机子,偶经此地,见你被归元鼎的灵光裹着坠崖,便救了你回来。”他的语气很轻,带着几分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归元鼎……”易飞的心猛地一沉,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温热,仿佛在提醒他,那只陪伴了元武宗数百年的镇宗之宝,真的碎了。他的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玄机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悲悯。等易飞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缓缓开口:“归元鼎乃上古至宝,内蕴磅礴元气。它以自身碎裂为代价,护住了你的心脉,还将鼎中残存的元气,尽数渡入了你的体内。你能活下来,全靠它。”
易飞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处,似乎真的有一股微弱的暖流在缓缓流淌。他想起坠崖时那股温润的力量,原来,那是归元鼎最后的馈赠。
“这里……是哪里?”易飞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带着浓浓的鼻音。
“断云峰。”玄机子答道,目光望向窗外,“此山高耸入云,常年云雾缭绕,山脚下更是瘴气弥漫,鲜少有人踏足。你大可放心,墨渊的人,找不到这里。”
“墨渊……”
听到这个名字,易飞的身体猛地一颤,眼底瞬间燃起熊熊怒火。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是他!是他杀了我爹!杀了宗门所有人!他要抢《修元诀》!他是个叛徒!”
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恨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对着虚空发出凄厉的咆哮。
玄机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修元诀》乃世间唯一能修炼元气的秘籍,寻常武者修炼百年,也难窥门径。可这秘籍,却有一个致命的门槛——唯有身具元灵体者,方能修炼,且事半功倍。你,便是元武宗这一代的元灵体,对吗?”

易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元灵体的秘密,是元武宗宗主一脉的禁忌,除了历代宗主,绝无外人知晓。父亲曾再三叮嘱他,此事绝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否则会招来杀身之祸。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老者,怎么会知道这个秘密?
玄机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一笑:“老夫与你父亲易天行,曾有一面之缘。二十年前,老夫游历江湖,途经元武宗山下,恰逢你父亲下山历练,遭仇家追杀。老夫出手相助,二人曾秉烛夜谈。那时,他便提及,元武宗将有一场浩劫,而破局的希望,就在身负元灵体的幼子身上。”
易飞怔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原来,父亲早就预料到了今日的灾祸。
玄机子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锦囊上,语气郑重:“《修元诀》上卷,就在你身上吧?”
易飞下意识地将锦囊捂得更紧,警惕地看着玄机子。他不知道眼前的老者,究竟是敌是友。万一,他也是为了《修元诀》而来呢?
玄机子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将汤药往前递了递,温声道:“放心,老夫对《修元诀》并无觊觎之心。只是不忍见元武宗数百年传承,就此断绝;更不忍见你这根独苗,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现在的处境,比你想象的更危险。墨渊此人,心胸狭隘,手段狠辣。他既已血洗元武宗,便绝不会善罢甘休。一旦他知晓你尚在人世,定会布下天罗地网,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你若想报仇,若想活下去,便要先养好身子,再潜心修炼。”
易飞看着碗里的汤药,袅袅的热气模糊了老者的面容。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活下去,报仇!是啊,他不能死,他要活下去,要为元武宗数百弟子报仇雪恨!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碗汤药。温热的药汁滑入喉咙,带着一丝微苦,却顺着食道,暖到了心底。
“你……为什么要帮我?”易飞抬起头,看着玄机子,眼中满是疑惑。
玄机子笑了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竹窗。山风裹挟着云雾涌了进来,带着清冷的气息。他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缓缓道:“老夫一生隐居,不求闻达于江湖。只是看不惯幽冥阁的所作所为,更不想见这世间仅存的元灵体,折在邪魔歪道的手里。”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易飞身上,带着几分郑重:“孩子,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易飞愣住了。
“老夫可以教你淬体之术,教你如何运用体内的元气,教你如何在这险恶的江湖中,护住自己的性命。”玄机子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但我要告诉你,报仇这条路,布满荆棘,九死一生。老夫不会帮你报仇,所有的路,都需要你自己一步步去走。你,愿意吗?”
淬体之术、运用元气、活下去、报仇……
这些词,像一颗颗火种,落在易飞的心底,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他看着玄机子眼中的郑重,又想起父亲倒下时的眼神,想起元武宗那片血色的废墟。一股决绝的力量,从他的心底升腾而起。
他猛地从竹床上爬起来,不顾浑身的酸痛,“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小小的身子,在竹屋里显得格外单薄,却透着一股撼天动地的决心。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师父!”
清脆的童声,带着浓浓的哭腔,却又无比坚定,在空旷的竹屋里久久回荡。
玄机子看着跪在地上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走上前,伸手扶起易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玄机子的弟子。断云峰上,没有元武宗的少主易飞,只有一个一心向武、立志报仇的少年。记住,他日无论遇到何种艰险,都不可轻言放弃。”
易飞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他低头看向胸口的锦囊,指尖隔着粗布,摸到了那本薄薄的秘籍。锦囊里的《修元诀》,仿佛有了生命,轻轻跳动了一下,与他体内的元气,遥相呼应。
而千里之外的元武宗废墟,此刻正被夜色笼罩。
墨渊拄着长剑,站在宗祠的废墟前。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疼得他脸色发白,可他的眼神,却依旧阴鸷得可怕。黑袍人们举着火把,在废墟里翻找着,火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
“阁主,还是没有找到《修元诀》下卷的踪迹。”一名黑袍人快步走了过来,躬身禀报道,“悬崖底下也搜遍了,只有一些碎石和枯木,没有那小子的尸体,也没有归元鼎。”
墨渊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脚踹在身边的断柱上,震得木屑纷飞。“废物!一群废物!”他怒吼着,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一个七岁的乳臭小儿,难道还能插翅飞了不成?还有归元鼎,那可是上古至宝,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黑袍人吓得浑身一颤,不敢吭声。
墨渊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元武宗,眼中满是不甘。他谋划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血洗元武宗,可到头来,不仅没拿到《修元诀》下卷,连易飞和归元鼎都不知所踪。
“继续搜!”墨渊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搜!我就不信,那小子能逃到天上去!还有《修元诀》下卷,一定藏在这废墟的某个地方!”
黑袍人领命,转身又投入了搜寻。
墨渊抬头望向断云峰的方向,夜色深沉,云海茫茫。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容。
“易飞,《修元诀》,归元鼎……”他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管你们逃到哪里,我迟早会把你们,一个个找回来!”
山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血腥气,吹过残破的山门。那两个染血的“元武”大字,在风中微微摇晃,像是在无声地悲鸣。
而断云峰的竹屋里,烛火摇曳。玄机子正握着易飞的手腕,探查着他体内的经脉。当他感受到那股温润的元气,以及易飞体内那与众不同的经脉走向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深深的凝重。
他看着沉睡的易飞,轻轻叹了口气。
“元灵体,归元鼎的元气,《修元诀》……这孩子的命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平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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