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的确知晓许多秘密。
它卷着那缕几乎淡不可闻的桂花香，穿过城市鳞次栉比的楼宇，掠过繁忙的街道与安静的公园，最终，从一扇微开的、位于怀瑾集团总部顶层的办公室窗户缝隙里，钻了进去。
高怀川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
屏幕上，来自不同时区的面孔逐一暗去，最终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映在因长时间通话而略微发暗的屏幕上。
他靠向宽大的椅背，揉了揉眉心，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从挺直的肩线下泄露出来。
办公室极其简洁，黑白灰的色调，线条冷硬，与他在老宅房间的温润中式风格截然不同。
这里是他作为“高总”的战场，每一寸空间都服务于效率与掌控。
唯有办公桌一角，摆着一盆小小的、叶片肥厚的银斑葛，在冷调的灯光下顽强地伸展着绿意，算是这片理性疆域里一个微小的、不合逻辑的柔软点缀。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啜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弥漫。
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手机——它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方才会议中，他感觉到了口袋里的轻微震动。只有特定联系人的信息才会让他设定的特殊提示音在静音模式下依然传达。
他知道是谁。
此刻，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轮廓分明，远处的江水泛着粼粼波光。
他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上，是韩秋月的回复。
「高先生，谢谢发来的示意图，考虑得很周全。」
「深灰色那套（桂花暗纹）整体风格最适配。我这边会穿米白色的上衣，搭配月形钻石耳钉和珍珠项链，发簪末端是桂花样式。」
「如果您那边方便的话，到时候下午五点半的时候可以来人才公寓这边，我应该会提前5分钟到楼下等您。」
他逐字读完。
目光在“高先生”上停顿了一下。
这个称呼依旧礼貌而疏离，是契约精神的一部分。
他的视线落在“米白色上衣”、“月形耳钉”、“珍珠项链”、“桂花发簪”这几个词上。
脑海中几乎立刻浮现出对应的画面：
那种温暖的米白应该很衬她的肤色，月形耳钉的线条想必简洁清冷，珍珠的光泽温润，而桂花发簪……他记得她提起过是在苏州老银匠那里淘的，想必精致且别有意趣。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点因漫长会议而生的疲惫似乎被冲淡了些许。然后，他看到了最后一句——“我应该会提前5分钟到楼下等您”。
“提前5分钟”……
高怀川的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轻轻摩挲。
他沉吟片刻，开始回复。
「好的。米白色上衣，月形耳钉，珍珠项链，桂花发簪。很期待整体效果。五点半，我会准时到。」
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一瞬。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爽的气息涌进来，轻轻拂动他额前一丝不驯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此刻她公寓窗外的银杏，应该正是最灿烂的金黄。
鬼使神差地，他又加了一句：
「另外，今天天气很好。」
这句话发送出去后，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完全无关正事，突兀得近乎……笨拙。
他微微蹙眉，几乎想要撤回。但信息已经显示“已送达”。
很快，她的回复来了，简洁得一如她本人：
「是的，希望您能度过美好的一天。」
礼貌，周全，无可挑剔。也……滴水不漏。
她没有接“天气”的话茬，而是将话题终结于一个美好的祝愿。像一扇刚刚开启了一条细缝的门，又被温柔而坚定地合上了。
高怀川看着这行字，眸色深了深。他放下手机，重新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在脚下铺展，繁忙依旧。
但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只是望向人才公寓所在的那个方向。
很远，隔着重重的楼宇与街道，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知道，它刚刚从她的窗边带来了一缕桂花香，又从他微开的窗户溜走，带走了他这句略显突兀的、关于天气的问候。
空气里，那缕风带来的、属于她的空间的淡雅气息早已消散无踪。
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咖啡冷却后更加凸显的苦涩。
他转过身，将咖啡杯放在桌上，那份属于“高总”的沉静与掌控力重新回到他的脸上和周身。
方才那片刻的走神与略显笨拙的试探，仿佛只是错觉。
他坐回办公椅，打开下一份待批阅的文件。
屏幕的光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认真，专注，无懈可击。
只是，在按下内线电话吩咐助理准备下一场会议之前，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再次轻轻碰了碰手机屏幕上，她那句简短的回复。
像触碰一个遥远而温暖的、关于米白色、珍珠、桂花与晴朗秋日的约定。
窗外的风继续吹拂，掠过城市的每个角落，听见无数低语与心声，却守口如瓶。
它知道有些故事正在缓慢滋长，像深秋土壤里埋藏的种子，需要耐心，需要恰当的阳光与雨露，更需要时间，才能悄然破土，舒展枝叶。
而此刻，对于身处城市两端的他们而言，周六傍晚的五点半，就是那即将到来的、第一缕可能催发生机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