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怀川没有立刻让司机来接。
他站在酒店门廊的阴影里,看着韩秋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才缓步走下台阶。
秋夜的空气清冽,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路灯下凝成短暂的白雾,随即消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显示着“母亲”。
他接起,声音已恢复平日里的沉稳温和:“妈。”
“结束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优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还顺利吗?”
“很顺利。”
他走向停车场,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秋月,她比预期中更严谨。”
“听你爸说,那孩子拟了一份二十八页的合同。” 母亲的声音里含了点笑意,不是嘲讽,更像是某种欣赏,“倒是很有她父亲的风格。你韩叔叔当年在部里,就是以做事滴水不漏出名的。”
高怀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她很好。” 他说,目光落在副驾驶空着的座位上:
那里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对珍珠耳钉——不是婚戒,那太越界了。
只是他觉得,那温润的光泽很适合她。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带她回家?”母亲问得直接,“下周六是家庭聚会,你爷爷也会从疗养院回来。”
“下周六太急了。”高怀川启动引擎,车灯划破夜色,“按我们的……约定,每月第三个周六才是共同出席的固定日程。
我需要给她适应的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高怀川能想象母亲此刻的表情——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茶杯边缘。
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怀川,”母亲的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你一直有自己的主意。但婚姻,即便是你们这样的……特殊安排,也终究是两个家庭的事。你韩叔叔周阿姨那边,我们能理解也尊重。可咱们家这边,你大伯、小姑他们的嘴,还有集团里那些盯着你的眼睛……你需要尽快让这段关系‘看起来’正常运转。”
“我明白。”他打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滑入主干道的车流,“我会处理好的。”
“你总是说会处理好。” 母亲轻叹一声,“从小到大,你从没让我们操过心。但这次……妈只是希望,你别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那孩子看着理智,可越是理智的人,心里垒的墙越高。你想走近,得有耐心,也得有方法。”
高怀川没有立刻回答。车子经过江边,对岸的霓虹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方法?他想起今晚韩秋月退还大衣时,那礼貌到近乎冷漠的眼神……
想起她谈起契约条款时,如同教授在课堂授课般精准平静的语气……
也想起半年前那个论坛茶歇,她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草坪上嬉笑的学生,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露出一丝与她的学术锋芒不太相称的、极淡的寂寥。
那时他就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同样没碰过的辣味点心。
鬼使神差地,他记下了她回避的食物,记下了她报告时引用的冷门文献,甚至后来,通过一些不会引起她反感的公开途径,逐渐拼凑出她规律的生活轨迹。
这或许不算什么正当的“方法”。
甚至,如果她知道,大概会将其归类为“对个人边界的严重侵犯”。
但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无法装作看不见。
就像此刻,他明知那条“非必要不产生私人交通往来”的条款,却依然在下个路口调转方向,将车驶向地铁站所在的街区。
他没有靠近,只是在能望见地铁入口的街角停下,熄了火,安静地等待着。 约莫十分钟后,韩秋月的身影出现在出口。
她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丝质衬衫和半身裙,手里拎着那个装着合同的文件袋。 夜风吹起她耳畔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利落。
然后她走向公交站——不是直接回公寓,而是朝着老城区的方向。
高怀川直到看见她坐上那趟熟悉的夜班公交车,才重新发动车子。
他知道那趟车的终点站靠近机关家属院。
他知道,她大概是回父母家了。
这不在契约的讨论范围内,也不在他应该了解的“必要信息”里。
但知道她在这个有些凉意的秋夜,会回到一个温暖的地方,喝一碗或许炖了很久的汤,这让他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微微松动了一些。
周三下午,图书馆南区。
韩秋月坐在她惯常的走廊靠窗位置,面前摊开的是最新一期的《公共行政评论》。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手边投下整齐的光斑。
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记录着可能用于下学期课程改革的思路。
直到一片阴影落在纸页上,伴随着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女声:
“韩大教授,新婚第二天就泡图书馆,您这契约婚姻履行得也太爱岗敬业了吧?”
韩秋月抬起头。
林薇端着两杯咖啡站在桌边,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长发松松挽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调侃。
“林主任。”
韩秋月放下笔,眼里闪过一丝见到老友的轻松。
她接过对方递来的美式咖啡,温度恰好,是她喜欢的SOE豆。
“或者说,我该谢谢你上周‘无意间’促成了我和怀瑾集团的合作?那份意向书,我们院长可是夸了又夸。”
她说话时唇角微微上扬,带着点只有熟人间才有的戏谑。
“少来这套。”
林薇在她对面坐下,熟练地把声音压到不影响旁人的程度,眼里闪着八卦的光,“意向书是人家高总早就备好的,我顶多算个传话的。倒是你——”她身体前倾,“快从实招来,怎么回事?真就为了堵你爸妈和院里那些三姑六婆的嘴,就把自己给‘契约’出去了?”
韩秋月推了推眼镜,啜了一口咖啡,语气听起来一本正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林主任,请注意你的用词。这叫做‘基于双方明确需求与资源禀赋的结构化合作安排’。双方需求匹配,资源互补,风险可控,合作前景清晰。从任何理性评估角度看,这都是一个高效且明智的决策。”
“得了吧你!”
林薇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她和韩秋月硕士同窗三年,太熟悉这副“学术盔甲”下的真面目了,“跟我还打官腔。高怀川那是什么人?怀瑾集团的掌舵人,年轻有为,模样气质没得挑,关键他爸跟你爸还是老战友。这种配置,你跟我说是纯契约?韩秋月同学,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块‘肥肉’呢?”
“所以呢?”
韩秋月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做出一个略带调侃的“教授式”姿态,“正因为‘市场关注度高’,而‘标的物’又恰好需要一个低情感负担、高社会适配度的长期合作伙伴,我的‘竞标方案’才显得更具差异化竞争优势。从博弈论角度看,这难道不是经典的均衡解吗?”
林薇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和些许无奈:
“秋月,你还记得读研时,法学院那个追你追得全楼皆知的师兄吗?天天给你送早餐,帮你占座,连你生理期都记得给你泡红糖姜茶。”
韩秋月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提起这桩陈年旧事:
“突然考古是为何?”
“因为你当时一脸严肃地跟我说,‘他的行为模式不符合成本收益最优原则,长期持续性存疑,且未经授权地介入我的个人生活规划,构成了边界侵犯’。”
林薇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她当年那副冷静分析的口吻,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然后你就真给他写了篇三千字的行为模式分析报告,委婉但彻底地拒绝了人家,最后居然还能让他心服口服地跟你说谢谢指点。”
韩秋月闻言,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眼里闪着灵动的光:
“怎么,时隔多年,林主任是想替那位师兄翻案,还是……”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点,“也想预约一份《关于近期友人过度关注本人婚姻选择之行为动机与边界探讨论文》?”
“免了免了!”
林薇连忙摆手,笑得更厉害了,“我可不想收到韩教授的学术警告函。不过说真的,”
她收敛了笑容,语气认真了几分,“高怀川……我感觉他不太一样。上周谈判的时候,他提起你时的那种态度,还有他准备的那些细节,不像仅仅是在履行‘合同义务’。”
韩秋月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浓郁的香气在唇齿间化开。
窗外的光线移动了些许,照亮了她纤长的睫毛。
“我跟你都是奔三的人了,虽说我不能怀疑高怀川的人品,他的确是个君子。可是人心总是会变的,这几年下来你见过哪个有钱人家的男人不在外头养个花花和嫩叶的?”
她声音平稳,却比刚才轻快了些,“设立合约,主要是为了保障我在这段婚姻里的合法权益,同时也给他相对应的自由。他需要我大学教授体面的工作,我需要他背后的资源,彼此互补,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吗?”林薇轻声问,目光敏锐。
韩秋月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窗外,几片梧桐叶正打着旋儿飘落。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
过了片刻,她转回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轻松却略带疏离的微笑,仿佛刚才短暂的停顿从未存在:
“是。能做到利益互补已经是最佳的选择。对了,下周六高家似乎有聚会?我记得你刚才提到过。”
林薇知道这是话题转移的信号,也不再深究,顺着她的话说:“嗯,规模不小,我先生家也收到了风声。你……准备好了?”

韩秋月合上面前的期刊,动作利落。“嗯哼,当然,所有事情都有解决的办法。”
林薇看着她这副“一切尽在掌控”的模样,最终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行,你永远有Plan B。那我先走了,有事随时电话。”
“好。”
林薇离开后,图书馆这一角重新安静下来。
韩秋月却没有立刻继续工作。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
秋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带来一丝凉意,也卷起了桌上一张空白的便签纸。她伸手按住,指尖触及纸张微糙的质感。
理性选择。
核心目标。
这些词在她脑海中清晰排列,如同她教案上的要点。
可是,为什么当林薇提起“动机”时,她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的,却是那件带着体温的大衣,和夜色中指向文件袋的修长手指?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那点莫名的思绪压回心底,重新打开电脑。
窗外,秋日晴好,天高云淡。只是不知何时,风势似乎比刚才更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