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晨探来的消息半点不假,后半夜寅时刚过,那趟拉烟酒的货车就鸣着沉闷的汽笛,从凯里方向慢吞吞碾来,车灯刺破浓得化不开的山雾,两道惨白光柱扫过荒草萋萋的铁轨旁,煤烟混着柴油味,在湿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潘德祥一伙七八人早按捺不住,猫在谷陇弯道左侧的灌木丛里,个个屏息凝神。潘德祥穿着新做的的确良褂子,腰间勒着宽布带,胳膊上的腱子肉绷得紧实;杨晨戴着上海牌手表,时不时按亮表盘看时间,眼神警惕地瞟着巡道房方向;周二狗别着两把新打制的铁撬棍,瘸腿在草丛里蹬得飞快,嘴角咧着笑,早已急不可耐;老憨背着大麻袋,敦实的身子像座小山,手里攥着柴刀;赵四喜、李小柱俩半大孩子,手里攥着铁皮手电筒,眼睛瞪得溜圆;王胖墩则守在百米外的岔路口,负责望风报信,胖身子缩在树后,大气不敢喘。
“巡道工换班了,没人!”杨晨压低声音,指尖指向巡道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连盏煤油灯都没亮。潘德祥低吼一声,率先猫着腰往铁轨边摸,众人紧随其后,鞋底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货车渐渐逼近弯道,速度愈发缓慢,车轮碾过钢轨,咯噔咯噔的声响像是敲在人心上,车厢晃悠着,帆布篷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杨晨眼疾手快,趁着车厢晃悠的间隙,身子一蹿如灵活的山猫,双手死死攥住栏杆,瘦小的身子轻轻一荡,瞬间翻上了车厢,扒着篷布一角往里瞅,当即喜出望外,朝下面压低声音喊:“全是烟酒!茅台、芙蓉王,赶紧上!”
潘德祥闻言,魁梧的身子猛地窜出,双手攥紧栏杆,脚下用力一蹬,借着惯性稳稳落在车厢里,老憨紧随其后,潘德祥伸手拽了他一把,两人立马掀开篷布一角,开始往外搬酒箱烟盒。周二狗也不含糊,瘸腿借力一荡翻上车,掏出铁撬棍就往捆扎的绳索上撬,咔嚓几声,绳索应声断裂,一箱箱烟酒露了出来。赵四喜和李小柱在下面接应,接住上面递下来的货物就往草丛里塞,动作麻利得很。
就在几人忙得热火朝天时,岔路口突然传来王胖墩惊慌失措的喊声:“不好!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铁轨右侧的灌木丛里窜出十来个黑影,个个手里拎着铁撬棍、柴刀,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额头到下巴一道狰狞刀疤,眼神凶戾如豺狼,正是旁海镇张家村的张海。他身后跟着的人,个个面露凶光,手里的家伙在微弱的车灯下泛着冷光,其中两人肩上还扛着两把自制土枪,钢管焊成的枪身锈迹斑斑,看着就让人胆寒。
原来张海一伙也早盯上了这趟烟酒货车,本想在旁海弯道下手,谁知货车比往常慢了半个时辰,他们一路跟到谷陇弯道,竟撞见潘德祥一伙人捷足先登,哪里肯善罢甘休。
“他娘的,敢动老子的货!”张海一声怒喝,声音粗哑如破锣,挥手就喊,“给老子抢回来!”

十来个汉子立马嗷嗷叫着冲上来,潘德祥见状,心里一沉,知道今天这事善不了了,当即冲老憨几人喊:“护住货物,跟他们拼了!”
两伙人瞬间扭打在一起,谷陇弯道旁的荒坡上,顿时乱作一团。潘德祥力气大,一把揪住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汉子,抬手就甩了出去,那汉子惨叫一声,摔在碎石堆里,半天爬不起来。老憨也不含糊,敦实的身子往人前一站,谁上来就被他一拳砸开,嘴里呜呜低吼,像是发怒的熊瞎子。
杨晨心思活络,知道张海人多,还带着土枪,不敢恋战,一边躲闪着对方的攻击,一边冲潘德祥喊:“祥哥,别硬拼!先把货撤了!”可此时两伙人已经缠在一起,哪里还撤得开。周二狗瘸腿不便,却也狠劲十足,手里的铁撬棍舞得虎虎生风,谁靠近就往谁腿上招呼,一时间竟没人敢近身,他咧嘴骂道:“狗娘养的,敢跟老子抢食,废了你们的腿!”
赵四喜和李小柱年纪小,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死死抱住怀里的烟盒,被张海的人追得四处乱跑,李小柱腿一软摔在地上,眼看就要被对方揪住,潘德祥眼疾手快,冲过去一脚踹开那人,拉起李小柱吼道:“快跑!”
张海眼看手下占不到便宜,顿时红了眼,伸手从身后汉子手里夺过一把自制土枪,枪口对准潘德祥一伙,厉声喝道:“都给老子住手!再动老子开枪了!”
枪声虽没响,可那黑洞洞的枪口,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潘德祥一伙人喘着粗气,个个衣衫凌乱,脸上沾着泥土和血迹,死死盯着张海一伙;张海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好几人挂了彩,捂着胳膊或腿,凶戾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忌惮。
“谷陇潘德祥是吧?”张海掂着手里的土枪,一步步逼近,刀疤在车灯下愈发狰狞,“早就听过你的名号,没想到你敢抢老子的地盘!这凯里到谷陇的铁路,旁海段是老子的,谷陇段是你的,规矩你不懂?这趟货老子盯了三天,你也敢碰?”
潘德祥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瓮声喝道:“铁路是国家的,不是你张海的!谁先下手就是谁的,凭什么说是你的货?再说了,按规矩这里是我的地盘,这里是谷陇”
“凭什么?”张海冷笑一声,抬手就将土枪往肩上一扛,“就凭老子手里有家伙!就算这里是谷陇又如何,这趟车上的货是老子看上的,今天要么你把货留下,滚出谷陇弯道,要么老子就让你们横着躺在这里!”
杨晨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海哥,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不知道这趟货你也盯上了,大不了货分你一半,以后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如何?”他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张海手里有土枪,真逼急了,谁都讨不到好。
张海瞥了杨晨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分我一半?你算个什么东西!要么全给老子留下,要么老子废了潘德祥的腿,让你们知道得罪老子的下场!”
这话彻底激怒了潘德祥,他本就性子憨直,最受不得别人威胁,当即怒吼一声,就朝张海冲了过去:“狗娘养的,老子跟你拼了!”
张海没想到潘德祥竟敢动手,顿时眼露凶光,抬手就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巨响,自制土枪的枪声在寂静的山里炸开,子弹擦着潘德祥的胳膊飞过,打在旁边的树干上,木屑飞溅。潘德祥浑然不觉,依旧往前冲,眼看就要冲到张海面前,张海身后两个汉子立马冲上来,死死抱住潘德祥的胳膊。
“给老子打!”张海一声令下,手下人立马蜂拥而上,两伙人再次扭打在一起,这次比刚才更凶狠,拳打脚踢,棍棒交加,惨叫声、怒骂声、铁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在荒坡上回荡。
老憨为了护潘德祥,硬生生挨了张海一棍子,闷哼一声,却依旧死死抱住张海的腿,不让他靠近潘德祥。周二狗见状,立马冲过去用铁撬棍砸向张海的胳膊,张海吃痛,松开棍子,反手一巴掌扇在周二狗脸上,周二狗踉跄着后退几步,嘴角淌出鲜血,却依旧嘶吼着冲上去。
杨晨趁乱拉着赵四喜、李小柱往草丛里躲,想先把货物转移,却被张海的人盯上,追得四处逃窜。王胖墩吓得躲在树后,不敢出来,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双腿直打哆嗦。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火车的鸣笛声,原本缓慢的货车,竟开始缓缓提速。张海心里一急,知道再耗下去,火车开走了不说,万一巡道工或派出所的人赶来,就麻烦了,当即怒吼一声:“撤!”
他手下人闻言,立马停手,纷纷往后退,临走前还不忘抢走几箱烟酒。张海瞪着潘德祥,眼神阴鸷如毒蛇:“潘德祥,今天这事没完!老子记住你了,以后别让老子在铁路上撞见你,否则老子卸了你!”说罢,扛着土枪,带着手下人钻进灌木丛,转眼就没了踪影。
潘德祥一伙人站在荒坡上,个个狼狈不堪。潘德祥胳膊被子弹擦伤,鲜血浸透了的确良褂子;老憨后脑勺挨了一棍子,血流不止;周二狗嘴角肿得老高,瘸腿更是疼得直打颤;赵四喜和李小柱吓得脸色惨白,怀里的烟盒掉了一地;杨晨的夹克被撕了一道大口子,手腕也被划伤。
再看地上的货物,大半被张海一伙抢走,只剩下几箱零散的烟酒,狼藉地散在草丛里。夜风一吹,众人身上的冷汗混着血水,冰凉刺骨,刚才的嚣张和兴奋,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后怕和怒火。
“他娘的张海!老子跟他没完!”潘德祥一拳砸在树干上,震得树叶哗哗掉落,眼神里满是戾气。
杨晨捂着流血的手腕,脸色凝重:“祥哥,这下麻烦了。张海这人狠辣,手里还有土枪,肯定会报复我们。而且刚才枪响,说不定会惊动巡道工,我们得赶紧撤!”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不敢久留,连忙收拾起剩下的几箱烟酒,搀扶着受伤的老憨和周二狗,慌慌张张钻进老林子,往村里逃去。
夜色依旧漆黑,湘黔铁路的货车轰隆着远去,铁轨旁的荒坡上,散落着血迹、棍棒和破碎的酒盒,冷风卷着血腥味,在山间飘荡。没人知道,这场铁轨旁的交锋,预示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