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德祥组队的消息,一夜之间就在潘家村传开了,几个半大的后生,个个摩拳擦掌,就等着后半夜大干一场。杨晨心思最细,白天特意揣着几个烤红薯,沿着湘黔铁路从凯里往谷陇走,足足探了十里路,摸清了巡道工的换班规律——后半夜丑时到寅时,是巡道工最困乏的时候,谷陇弯道旁的巡道房里,通常只有一个老巡道工守着,夜里天冷,老巡道工多半缩在房里烤火,极少出来巡查。他还特意记了货车的规律,后半夜从湖南驶来的货车,十有八九是拉百货往贵阳去的,车厢里不是布就是搪瓷盆、烟酒,都是值钱的硬货。
出发前一天傍晚,潘德祥特意跟爹告了假,说要去山里帮人砍木头,晚上不回家。潘德祥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在暮色里明灭,他看了一眼儿子壮实的背影,叹了口气:“在外头小心点,别惹事。”潘德祥应了一声,转身就走,没敢回头看爹担忧的眼神,心里又酸又涩,只想着早点凑够彩礼,让爹妈省心。
几人约好在镇东头老林子的破庙里集合,天擦黑时,都陆续到了。杨晨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根粗麻绳、一把手电筒,还有从家里翻出来的旧手套——怕爬车厢时手被栏杆磨破;周二狗腰间别着两把铁撬棍,手里还拎着一把小斧头,说是万一撬不开锁就用斧头劈;赵四喜揣着两个铁皮手电筒,腰上系着一根绳子,说是能绑着货物往下滑;老憨背着一个大麻袋,是家里装粮食的,结实耐用,还拎着一把柴刀,用来砍挡路的荆棘;潘德祥啥也没带,就凭着一身蛮力,腰间系着一根宽布带,用来勒紧货物。
几人凑在破庙的残垣断壁下,借着月光商量分工,杨晨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铁轨和车厢的样子,声音压得极低:“等会儿俺先去巡道房附近盯着,看到老巡道工进屋烤火,俺就学两声夜猫叫,你们就从灌木丛里出来,往弯道口摸;货车过来时,俺先爬上去,确认是百货车厢,就扔绳子下来,祥哥你和老憨先上,负责搬货,二狗子你跟上撬锁,四喜你在下面接应,把货往草丛里递,记住,动作一定要快,火车过弯减速也就半袋烟的功夫,一旦提速,说啥也不能恋战!”
“放心!”潘德祥拍着胸脯,瓮声说,“有俺在,再沉的货都能扛下来!”
王胖墩本来也想跟着来,却被杨晨拒绝了,说他人太胖,动作慢,目标大,容易被发现,让他盯着铁路旁巡道房,一旦看到公安或者生人,就往老林子扔石头报信,王胖墩虽不乐意,却也不敢反驳,只能悻悻地答应了。
夜色渐浓,山里的雾越来越重,能见度不足两米,露水打湿了众人的衣裳,冰凉刺骨,几人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的兴奋和紧张像一团火,烧得浑身发烫。杨晨先摸去巡道房附近,没多久,就传来两声清脆的夜猫叫,潘德祥一挥手,几人猫着腰,像几只偷食的野狗,钻进灌木丛,往铁轨旁摸去。
湘黔铁路的铁轨在夜色里泛着冷光,碎石子硌得脚生疼,几人却不敢吭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远处传来山涧的流水声,还有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更衬得这夜格外寂静。赵四喜手里的手电筒不敢开,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好几次差点绊倒,都被潘德祥伸手扶住。周二狗拄着拐杖,脚步却异常轻快,瘸腿在夜色里一点都不碍事,眼神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前方的铁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远处传来沉闷的汽笛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震得树叶沙沙作响。杨晨从巡道房附近窜出来,猫着腰跑到几人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促:“来了!拉百货的,车厢栏杆矮,赶紧就位!”
几人立刻散开,潘德祥和老憨蹲在铁轨左侧的灌木丛里,周二狗跟在后面,赵四喜守在右侧的草丛里,负责接应。火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车灯刺破浓雾,像两道惨白的光柱,照亮了前方的路,煤烟味混着柴油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几人死死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喘。
火车慢慢逼近谷陇弯道,速度果然慢了下来,车轮碾过钢轨,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车厢晃悠着,像醉汉走路。杨晨眼疾手快,趁着车厢晃悠的间隙,像一只灵活的山猫,身子一蹿,双手死死攥住车厢栏杆,瘦小的身子轻轻一荡,双脚蹬住车厢底板,瞬间就翻了上去,动作麻利得像常年在山里攀爬的猴子。他趴在车厢边缘,借着车灯的光扫了一眼车厢里的货物,立刻朝下面比了个手势,压低声音喊:“快!是解放鞋和搪瓷盆!”
潘德祥见状,低吼一声,魁梧的身子猛地窜出去,双手攥住栏杆,胳膊上的腱子肉瞬间绷紧,青筋暴起,常年扛木头、杀猪练出的力气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他脚下用力一蹬,身子往上一翻,稳稳地落在车厢里,比第一次爬车时利索了太多,连晃都没晃一下。老憨紧随其后,敦实的身子往上一蹿,潘德祥伸手拉了他一把,两人并肩站在车厢里,眼神里满是兴奋。
周二狗也不甘示弱,虽然腿瘸,却凭着一股狠劲,双手攥住栏杆,身子借力一荡,硬生生翻了上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立刻稳住身形,掏出腰间的铁撬棍,对着货箱的锁扣就撬了下去。“咔嚓”一声脆响,锁扣应声而开,周二狗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车厢里堆着捆扎整齐的的解放鞋,那特有的橄榄绿在微弱的光线下格外鲜艳,还有一摞摞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盆,摞得比人还高,另外还有几箱上海牌雪花膏,盒子印着精致的花纹,光是看着就让人眼馋。“快装!”潘德祥低喝一声,双手抓起两匹的确良布,往肩上一扛,沉甸甸的布料压在肩上,他却一点都不觉得沉,反而觉得心里踏实得很。
老憨也抓起两包鞋,塞进背上的大麻袋里,又抱了十几个搪瓷盆,堆在麻袋口,敦实的身子在车厢里来回穿梭,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欢呼。周二狗则专挑雪花膏往怀里塞,兜里揣得满满当当,还不忘往裤腰里塞几盒,生怕别人抢了去。杨晨站在车厢边缘,一边警惕地盯着前方的路,一边留意着地面的动静,时不时提醒几人:“快点!火车要提速了!”
风从车厢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几人头发乱飞,衣裳猎猎作响,火车的轰鸣声震得耳朵发疼,可几人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些值钱的货物,心里只有对钱财的渴望。赵四喜在下面急得直跺脚,时不时抬头往上看,生怕错过了接应。
就在这时,远处巡道房里传来一声咳嗽,王胖墩心里一紧,大喊一声:“不好!巡道工出来了!快撤!”
几人心里一慌,动作更快了。潘德祥扛起两大包鞋,又抱了一箱雪花膏,走到车厢边缘,瞅准地面的草丛,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地上,货物压在肩上,他却健步如飞,往草丛里跑。老憨背着满满一麻袋搪瓷盆和鞋,也跟着跳了下来,落地时震得地面都晃了晃。周二狗怀里揣着雪花膏,慌慌张张地往下跳,落地时没站稳,摔了个狗啃泥,雪花膏撒了一地,他顾不上疼,赶紧爬起来捡,嘴里还骂骂咧咧。
杨晨最后一个跳下来,落地后立刻挥手:“快往老林子跑!别回头!”几人不敢停留,跟着杨晨往东头的老林子钻,脚步声在夜色里杂乱无章,身后传来巡道工的喊声:“有人爬火车!抓贼啊!”可山里雾大,巡道工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根本追不上他们。
几人一口气跑到老林子的破牛圈里,才敢停下来喘口气,个个累得满头大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却没人觉得难受。牛圈里没有灯,几人掏出打火机,微弱的火光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潘德祥把肩上的布扔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咧嘴大笑:“娘的,真过瘾!这一趟,顶爹杀几十头猪!”
老憨也咧着嘴笑,指着麻袋里的搪瓷盆,呜呜地比划着,眼里满是兴奋。周二狗捡回撒落的雪花膏,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脸上满是得意:“俺就说俺的撬锁手艺厉害,一撬一个准!”赵四喜凑过来,扒着麻袋往里看,眼睛瞪得溜圆:“这么鞋,这么多搪瓷盆,能卖好多钱吧?”
杨晨清点了一下货物,足足有八包解放鞋、二十多个搪瓷盆、两箱雪花膏,比潘德祥第一次单独干多了三倍不止,他脸上露出笑容,却还是叮嘱几人:“别高兴太早,得赶紧把货出手,夜长梦多,要是被公安盯上,就全完了。”几人纷纷点头,此刻满心都是钱财,哪里还顾得上害怕。
天刚蒙蒙亮,杨晨就带着潘德祥去找供销社的刘掌柜,剩下的人在破庙里守着货物,生怕被人发现。两人把货物藏在背篓里,上面盖着干柴,绕着小路往谷陇镇走,路上行人稀少,偶尔遇到早起的老农,都低着头匆匆赶路,没人留意他们。走到供销社后门,潘德祥心里七上八下,手心攥得全是汗,生怕刘掌柜反悔,或者趁机压价,甚至报官。
刘掌柜打开后门,看到两人背来的货物,眼睛瞬间亮了,伸手摸了摸解放鞋,又翻了翻雪花膏,沉吟了片刻,压低声音说:“你们这货太多了,风险大,我得压价,八包鞋三百二,二十个搪瓷盆一百,两箱雪花膏两百,一共六百二,行就行,不行你们就拉走。”
90年代的山里,六百二十块简直是天文数字,潘德祥一听,心里瞬间乐开了花,差点跳起来,连忙点头:“行!行!刘叔,您说了算!”杨晨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当刘掌柜把厚厚的一沓钞票递到潘德祥手里时,潘德祥的手都在抖,钞票沉甸甸的,揣在怀里,像是揣着一块滚烫的烙铁,又像是揣着全家人的希望。他紧紧攥着钱,走出供销社,脚步都变得轻飘飘的,阳光洒在身上,暖得人心里发颤,一千块彩礼,感觉也不多
回到破庙,几人分赃,潘德祥力气最大,出力最多,分了两百块;杨晨负责探路指挥,分了一百五;周二狗撬锁有功,分了一百二;老憨和赵四喜各分了七十五块,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厚厚的钞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王胖墩在巡道房望风,也分了二十块,拿着钱笑得合不拢嘴,直说下次还要跟着干。
有了钱,几人彻底放开了,当天就是谷陇镇的赶集日,几人揣着钱,直奔集市,往日里的贫寒和窘迫,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潘德祥直奔布店,扯了一匹蓝色的确良布,又买了一条黑色皮带,又去服装店买了一套西装,穿在身上,笔挺合身,魁梧的身材更显精神,走到街上,引来不少人侧目。他还买二斤牛肉、一瓶散装白酒,又给爹妈买了两双鞋,给弟妹买了糖果和新作业本,大包小包拎在手里,底气十足。
杨晨则直奔百货摊,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戴在手腕上,时不时抬起来晃一晃,生怕别人看不见。他还买了一条大红丝巾,揣在怀里,直奔李红梅家——他早就惦记着这个眉眼清秀的姑娘,想借着这次的钱,讨她欢心。李红梅看到他送来的丝巾,脸色微红,想推辞,却被杨晨硬塞在手里,他挠着头,嘿嘿笑着:“红梅姐,你戴着好看,以后跟着俺,保准让你吃香的喝辣的。”李红梅看着手里的丝巾,又看了看杨晨兴奋的模样,眉头皱了皱,终究还是收下了,只是心里的担忧越来越重。

王胖墩则一头扎进小吃摊,炸油条、糖糕、米豆腐、凉粉,挨个吃了个遍,肚子撑得圆滚滚的,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吃,逢人就炫耀:“俺吃的油条,是用菜籽油炸的,香得很!”引得一群山里娃围着他转,羡慕得不得了。
周二狗拿着钱,直奔铁匠铺,打了两把新铁撬棍,还买了一把砍柴刀,别在腰间,又给哥嫂买了两盒雪花膏,回家时,哥嫂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态度瞬间大变,脸上堆着笑,又是给他倒水又是给他拿吃的,再也没有往日的冷嘲热讽,周二狗心里憋着的气,总算顺了,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赵四喜年纪小,拿着钱买了一双白网鞋,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穿在脚上,舍不得下地走路,还买了几盒炮仗,在街上噼里啪啦地放,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他却得意得不行,觉得自己终于扬眉吐气,再也不是那个被人欺负的穷小子。
老憨拿着钱,给爹妈买了一袋白米,又买了几斤猪肉,回家煮了满满一锅白米饭,看着爹妈和弟妹吃得香甜,咧着嘴傻笑,憨厚的脸上满是满足,时不时给弟妹夹块肉,眼神里满是温柔。
那天的谷陇镇集市,几人成了最风光的存在。潘德祥穿着新的西装,腰间系着黑皮带,昂首挺胸地走着;杨晨戴着上海牌手表,手腕晃个不停;赵四喜穿着白网鞋,跑前跑后;周二狗别着新撬棍,走路都不瘸了;王胖墩揣着糖果,逢人就给。几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人议论,羡慕的眼神、嫉妒的目光、好奇的打量,全都落在他们身上,可他们毫不在意,只觉得扬眉吐气,往日里因为贫穷受的委屈,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们在集市上挥霍了大半天,直到太阳西斜,才恋恋不舍地往家走。路上,几人商量着下次再干一票,弄点更值钱的烟酒,到时候就能凑够钱,盖新房子、娶媳妇,过上好日子。潘德祥摸着兜里剩下的钱,心里美滋滋的,一千块彩礼还差三百多,再干一票,就能凑齐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王家姑娘穿着新嫁衣,站在他家院子里的模样。
可他们不知道,狂欢的背后,危机早已悄然降临。巡道工当晚就报了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