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夏天，苏省某县红星机械厂。
接近傍晚，机械厂家属院里饭香弥漫，唯独赵家的客厅里一片安静，气氛僵得能冻死人。
十八岁的裴念站在客厅中央，身量高挑，皮肤白皙，哪怕穿着半旧的蓝布衬衫，也难掩那份清丽动人的美貌。
“谁干的？”裴念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锋利，“背着我，给我报了下乡？”
裴念五岁时，妈妈裴芝兰为抢救厂里重要资料牺牲，之后她一直跟着外公生活的。
三个月前外公因病去世，裴念那时离十八岁还差两月，户口就只能先迁回赵家，打算等拿了毕业证，接厂里补偿的工作时再转户口。
没想到就在她拿到毕业证的第一天，居然得知有人给她报了名下乡！
王翠花手里的抹布快拧成了绳，眼神闪躲。
赵建国倒是板起脸，想端出点亲爹的架子：“念念，跟长辈说话注意点，下乡是政策要求，咱们都得——”
“政策？”裴念直接打断，嗤笑一声，“政策跟我裴念有什么关系？我妈用命换的工作名额在那儿摆着，我可是能正经有班上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慢悠悠扫过赵建国和王翠花：“再说了，你们赵家要出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建国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这、这也是你家！小军他是你弟弟，年纪还小，吃不了下乡的苦。”
裴念看着恨不得把自己藏起的赵小军，嘲讽道：“我可没弟弟，我妈只生了我一个，我姓裴，至于他——”
她伸手指着赵小军，语气轻蔑，意有所指地说：“赵建国，就算他和你长得再像，也不过是后妈带来的拖油瓶而已，你别不是当成了亲儿子？”
裴念听着“弟弟”两字都觉得恶心，她这烂爹和王翠花早就勾搭上了，她妈一走，王翠花就急吼吼地进了门，领着比她小两岁的赵小军。
“裴念，你胡说什么？他就是你弟弟。”王翠花尖声叫道。
“我再说最后一次，我没弟弟。”裴念语气冷硬，眼神冰冷，“两个废物爹妈，养出了个废物儿子，没办法给他找工作，就合起伙来算计我是吧？”
这话像钝刀子割肉，剥开了赵建国夫妻俩的自私算计。
“一个拖油瓶也敢打我工作的主意，真是活腻了。”
“裴念！”赵建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手气得直哆嗦。
王翠花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赵小军被骂得满脸通红，尤其“拖油瓶”那三个字，像火星子溅进了油桶，把他积压多年的怨气和羞耻一下子点着了。
他盯着裴念那居高临下、满是鄙夷的眼神，脑子一热，什么都顾不上了。
裴念见他眼神陡然变了，那怂包样里竟透出一股狠劲，心头火起，也懒得再废话，上前一步抬手就想给他一耳光，让他清醒清醒。
赵小军见她抬手，积压的恐惧和愤怒瞬间炸了！
“啊——！”他嚎了一嗓子，像头发疯的牛犊，不管不顾地朝裴念撞过来，用尽全力一推！
裴念压根没料到这怂包敢反抗，更没想到他会这么疯，猝不及防之下被推得踉跄后退，“砰”一声闷响，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了墙上！
眼前猛地一黑，无数乱七八糟的光影和声音碎片像决堤的洪水冲进脑子——
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电脑屏幕上跳动的红绿线条，刺耳尖锐的刹车声，身体飞起来的失重感，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紧接着，是更早、更清晰的记忆：妈妈温柔的哼唱和带着香气的怀抱，外公临走前的千叮万嘱，还有眼前这一家子蠢货的嘴脸。
现代二十多年当白富美、吃喝玩乐的鲜活记忆，和这年代十八年的人生，轰隆一下撞在一起，头疼得像要裂开。
等那阵要命的晕眩和剧痛过去，裴念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全想起来了。
她不只是这个七十年代、被外公娇养长大、带点小脾气的裴念。
更是从二十一世纪来的、家里有矿、每天吃喝玩乐的裴念。
胎穿过来，迷迷糊糊过了十八年，今天让赵小军这蠢货一撞，倒把前世的记忆给撞回来了！
真是——妙啊。
她缓慢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还有点发僵的脖子。脑后肿起来的包一跳一跳地疼，脑子却像被水洗过一样，异常清醒。
她冷眼看着面前三个吓傻了的人。
赵建国一脸惊恐，想上前又不敢动。王翠花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罪魁祸首赵小军完全懵了，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好像完全变了个人的裴念，魂都没了。
“念——念念，你没事吧？”赵建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裴念没理他，下一秒，直接抬脚，照着他的左膝盖侧面，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动作看起来不算快，甚至有点随意，但角度刁钻得很，赵小军当场抱着腿就滚倒在地，感觉骨头像断了一样，钻心地疼，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儿子！”王翠花尖叫着扑上来，伸手就想抓裴念的脸。
裴念嫌弃地皱了皱眉，侧身躲开她那留着指甲的手，抓住她挥舞的胳膊，借着她自己前冲的劲儿，往旁边一带一甩！
王翠花“哎哟”一声，身子失了平衡，“噗通”一声脸直接磕在地上，当场鼻血就涌了出来，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不敢再起来。
赵建国彻底傻眼了，看着地上蜷缩的儿子和哼哼的老婆，又惊又怒，血直往头顶冲：“裴念，你反了天了。”
裴念这才正眼看向渣爹，一视同仁，在他想抬手格挡时，顺势抓住他的手腕，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砰”的一声闷响，赵建国被她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一家三口齐排排躺在地上，看着倒是挺有爱。
“你、你这个逆女……”赵建国躺在地上，指着裴念，气得话都说不连贯。
裴念居高临下看着赵建国，眼底满是冷意：“以为外公走了，你就能抖起来了？一个废物赘婿也想欺负我，做什么白日梦！”
裴念环顾了一下这乱糟糟的客厅——躺着喘气的赵建国，抱着腿哀嚎的赵小军，趴在地上呜咽流血的王翠花。
轻轻“啧”了一声，目光又落回面前三个狼狈不堪的蠢货身上。
脑后的包还在隐隐作痛，无声地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既然都想起来了，那这亏不能吃，这账也得慢慢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