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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滩涂下的黄金
陈峰跑得很快，脚底的解放鞋踩在昨夜积水的泥坑里，溅起一裤腿的泥点子。
但他毫不在意。
热风呼呼地灌进衣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这种黏腻的感觉让他觉得无比真实。
只有经历过上一世在病榻上苟延残喘的日子，才会明白这种能跑、能跳、能流汗的感觉有多么奢侈。
“陈峰！你给我站住！”
一声尖锐的女高音，像急刹车一样划破了空气，硬生生拽住了陈峰的脚步。
陈峰皱了皱眉，停下脚步。
前方的村道拐角处，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在这个年代很时髦的鹅黄色的确良连衣裙，腰间扎着一根宽宽的白色塑料皮带，脚上踩着一双透明的水晶凉鞋。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还在额前特意留了一撮时髦的“空气刘海”。
林美娜。
陈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记忆中那张让他曾经魂牵梦绕、后来又恨之入骨的脸，此刻看来，竟然有些滑稽。
厚厚的粉底遮不住皮肤的粗糙，鲜红的口红涂得有些溢出了唇线。她手里撑着一把蕾丝花边的太阳伞，正一脸嫌弃地看着满腿是泥的陈峰。
“跑什么跑？赶着去投胎啊？”
林美娜把伞压低了一些，似乎怕陈峰身上的泥点子溅到她新买的裙子上，“我去你家找你，看见房子塌了。呵，真是报应。”
陈峰眯了眯眼，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上一世，也是这天。林美娜来找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他数落得一文不值，然后提出了分手。
那时候的自己是怎么做的？
像条癞皮狗一样跪在地上求她别走，发誓一定会发财，甚至为了挽回她，转头就去偷了家里的房产证想去翻本，结果彻底把陈家推向了深渊。
“有事？”
陈峰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镇过的啤酒。
林美娜愣了一下。
她预想中陈峰低声下气的样子没有出现。这个平日里只会围着她转、她说东不敢往西的男人，此刻看她的眼神，竟然像是在看一个路人。
甚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
这种眼神刺痛了林美娜那点可怜的虚荣心。
她挺了挺胸，声音拔高了八度：“陈峰，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咱们结束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四周。这时候正是村民下地干活的点，不少人都放慢了脚步，支棱着耳朵等着看笑话。
林美娜很享受这种被关注的感觉，她要让所有人知道，是她甩了陈家这个穷光蛋。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房子塌了，船也坏了，欠了一屁股债。”
林美娜一脸鄙夷，“我妈说了，跟着你这种人，一辈子只能吃糠咽菜。隔壁村的张大强你知道吧？人家开了养殖场，还是万元户！他已经托人来提亲了……”
“哦。”
陈峰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黑色的电子表。
在这个年代，这样一块能发光、能闹铃的电子表，要卖十几块钱，相当于陈峰半个月的赶海收入。这是他上个月饿着肚子攒钱买的，送给林美娜当定情信物。
刚才出门急，顺手揣在了兜里。
“给。”
陈峰把表递了过去。
林美娜傻眼了。她准备了一肚子的恶毒话还没说完，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你什么意思？”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体面’吗？”
陈峰把表塞进她手里，指尖触碰到她手心时，没有任何留恋，只有嫌弃，“还给你。另外，祝你和那个张大强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如果不去祸害我，那就算是积德了。
陈峰说完，看都没再看她一眼，绕过她僵硬的身体，提着桶大步流星地离开。
“陈峰！你……你装什么装！”
身后传来林美娜气急败坏的跺脚声，“你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离了我，你以后连老婆都娶不上！你就等着打一辈子光棍吧！”
陈峰冷笑一声，脚步未停。
烂泥？
在这个遍地黄金的90年代，老子要是还需要靠女人活着，那就真白活两辈子了。
“峰哥！”
刚转过弯，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就撞了过来。
赵铁柱手里拿着根扁担，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看到陈峰，他那张憨厚的黑脸上满是焦急。
“峰哥，我刚听赖三说那个林美娜去你家闹事了？俺去撕烂那个臭娘们的嘴！”
说着，这傻大个就要撸袖子往回冲。
“回来。”
陈峰一把拽住赵铁柱的胳膊。这家伙力气大得像头牛，但在陈峰面前却乖顺得像只猫。
“分了。”
陈峰淡淡地说。
“啊？分了？”
赵铁柱瞪大了牛眼，挠了挠头，“峰哥，你不是很稀罕她吗？上次为了给她买雪花膏，咱俩在海里泡了三天……”
“以前是我瞎。”
陈峰拍了拍赵铁柱结实的肩膀，“铁柱，想不想发财？想不想天天喝健力宝？”
听到“健力宝”三个字，赵铁柱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那是镇上供销社架子顶端的奢侈品，橙黄色的易拉罐，听说一口下去全是气儿，神仙才喝的东西。
“想！做梦都想！”
“那就别废话，拿着铲子，跟我走。”
十分钟后。
两人来到了村口的大榕树滩涂。
这里是浪头村的一块废地。几百年的老榕树气生根像巨大的蟒蛇一样扎进海泥里，地形复杂，淤泥极深，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大腿根。而且因为靠近村口排污沟，味道极其难闻，平时除了野狗，连赶海的老手都懒得来这里。
“峰哥，来这干啥？”
赵铁柱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这地儿都被村里的鸭子踩烂了，连个螃蟹毛都没有。”
陈峰没理他，他的视线中，那个淡蓝色的系统坐标正悬浮在前方不远处。
【目标锁定：淤泥下40厘米。】
“别废话，跟着我。”
陈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淤泥里。黑色的泥浆瞬间没过了小腿，一股腐烂的臭鸡蛋味扑鼻而来。
他在心里默数着步数。
一、二、三……
走到一根粗壮的榕树气生根旁边，陈峰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
“铁柱，把这块的泥，给我翻开。动作要轻，别把里面的东西铲断了。”
陈峰指了指脚下的位置。
赵铁柱虽然满肚子疑惑，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
他把扁担一扔，挥起铁铲，一铲子狠狠插进黑泥里。
“起！”
随着他一声低吼，一大块沉重的黑泥被翻了过来。
陈峰眼疾手快，在那块黑泥还没落地的时候，猛地伸手抓去。
泥块散开。
几条粉红色拇指粗细的肉虫子暴露在阳光下。
它们受惊后疯狂蠕动，表面布满了一格一格的花纹，看起来既恶心又……诱人。
“卧槽！”
赵铁柱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一步，“这啥玩意儿？这么肥的蚯蚓？”
“蚯蚓个屁！这是土笋！全是钱！”
陈峰兴奋地一把抓起那几条土笋，扔进桶里。
前世他在新闻里看过，90年代初因为台风改变了洋流和底泥结构，这棵老榕树下曾经爆发过一次土笋潮。当时被一个外地人捡了漏，据说赚翻了。
现在，这个漏是他的了。
“挖！快挖！这一片全是！”
陈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赵铁柱虽然不知道这玩意儿具体能卖多少钱，但看到陈峰那个兴奋劲儿，也被感染了。两人像两台人形挖掘机，开始在榕树根下疯狂作业。
一铲子下去，必然有获。
有时候一铲子能带出来七八条，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
“峰哥！你看这个！有那根火腿肠那么粗！”
“我去！这一窝起码有三斤！”
“满了！峰哥，桶要满了！”
不到一个小时。
太阳升到了头顶，毒辣的阳光把两人的后背晒得发烫，但两人却感觉不到丝毫疲惫。
陈峰直起腰，感觉脊椎骨都在嘎巴作响。
看着脚边的两个大红桶。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蠕动的土笋，每一条都肥硕饱满，还带着新鲜的海水。
起码有三十斤。
而且全是特级货。
赵铁柱瘫坐在泥地里，傻呵呵地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峰哥，这虫子真有人买？”
陈峰掏出兜里那盒被压扁的“大前门”香烟，递给铁柱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
“铁柱，记住了。”
陈峰点燃火柴，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透过烟雾，他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海，眼神锐利如刀。
他踢了踢桶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咱们兄弟俩翻身的第一仗。”
“走，进城！换大团结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