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三月初九,卯时初刻。
陈远在天亮前醒来。头痛仍在,但已从昨日的尖锐转为一种钝重的压迫感,像有块湿布裹住了大脑前叶。他坐起身,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看见桌上摊开的图纸——水车设计只画到一半,炭笔滚落在纸边。
他伸手去够,指尖触到炭笔的瞬间,昨夜那诡异的记忆碎片又闪现了一瞬:
白袍人、针管、冰冷的警告。
“认知过载保护程序...”
陈远闭眼甩头。幻觉,一定是幻觉。穿越的应激反应,加上这具身体的虚弱和营养不良。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现实问题。今日有两件事必须完成:一、监督踏张弩样品的制作;二、去河边勘察水车选址。但首先要解决的是——
饥饿。
胃部的灼烧感提醒他,昨天一整天只喝了半碗粥和半块杂粮饼。这具身体的能量储备已接近枯竭。他起身走到墙角,打开那个破旧的木箱。里面除了几件打补丁的衣物,还有一小袋粟米,大约够煮三碗粥。
生火煮粥的过程花了近半个时辰。这时代的火镰和火石远不如火柴方便,他试了七次才点燃灶膛里的干草。烟雾呛得他咳嗽,头痛随之加剧。
粥煮好了,很稀,但至少是热的。陈远坐在门槛上,慢慢吃完,感受着热量从胃部向四肢扩散。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指节分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这双手太细弱了,别说拉弓,连长时间握笔都费劲。
必须锻炼。但前提是先活下去。
辰时,铁匠铺。
陈四已经开工一个时辰了。炉火正旺,他赤裸的上身满是汗水,左臂萎缩的肌肉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远哥儿来了。”他没停手,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发出有节奏的“当当”声,“你先坐,这块料快好了。”
陈远没坐,而是走到工作台边。昨天那张图纸被小心地铺在台角,用两块铁锭压着。图纸旁放着几块已经粗加工的木料——硬榆木,是陈四连夜从自家房梁上拆下来的。
“弩身和弓臂的木料,我让三叔帮忙刨形了。”陈四一边捶打一边说,“他是村里最好的木匠,但看不懂你这图纸上的尺寸标注。”
陈远走过去看那些木料。确实,图纸上标注的长度单位是“寸”,但大梁朝的度量衡与后世不同,他其实不知道一寸到底有多长。昨天下笔时,他凭的是原主记忆中的模糊概念。
“我去找三叔。”他说。
“等等。”陈四停下手,用钳子夹起那块铁料,浸入水槽。
滋啦——白汽蒸腾。
待铁料冷却,他取出来放在台面上。那是一块已经初具形状的弩机部件,但表面坑洼不平,边缘粗糙。
“看看。”陈四说,“按你图纸做的,但做不出来。”
陈远凑近细看。图纸上的弩机,核心是一个精巧的勾弦装置,包含悬刀(扳机)、钩心、望山(照门)等多个小零件。而眼前这块铁,只是粗略地模仿了外形。
“哪里出问题了?”陈远问。
“尺寸。”陈四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标注,“这里,钩心与悬刀的配合间隙,你写的是‘一分’。但一分是多宽?是米粒那么宽,还是韭菜叶那么宽?”
陈远愣住了。他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现代机械制图的精密公差概念,在这个纯手工的时代根本无法实现。工匠靠的是眼力和手感,是“差不多就行”。
“还有这个。”陈四又指着另一处,“你说钩心要用弹簧钢。什么是弹簧钢?我只知道生铁熟铁,最好的就是百炼钢,但那是打刀剑的,贵得要命。”
“就是...有弹性的钢。”陈远试图解释,“淬火后回火,让钢有韧性...”
“我知道回火。”陈四打断他,“但韧性够的钢,硬度就不够。硬度够的,一掰就断。你这图纸上要的,是又要硬又要韧,还要能做出这么小的零件——根本不可能。”
陈四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有疲惫。他擦了一把汗,把铁料扔回炉膛:“我再试一次。但远哥儿,你得想清楚,这东西到底能不能成。不能成,趁早说,别浪费大家的钱和料。”
陈远看着炉膛里重新变红的铁块,突然明白了。
他犯了第二个错误。
第一个错误是算错小数点,那个错误丢的是面子。而这第二个错误,可能丢掉的是机会——让村民相信他能改变现状的机会。
踏张弩的原理没错,但实现路径错了。他直接照搬了现代图纸的精度要求,却忘了这个时代的技术基础。
“四叔。”陈远深吸一口气,“我重新画。这次画简单的,用现有技术能做到的。”
陈四转头看他:“简单到什么程度?”
“不用弹簧钢,用熟铁做机括,配合竹片的弹性。”陈远的大脑飞速运转,搜索着古代弩机的知识碎片,“悬刀可以做大一些,钩心用杠杆原理...对了,可以用榫卯结构代替部分金属连接...”
他抓起一块炭,直接在旁边的木板上画起来。这次他不画精确尺寸,只画原理图:如何用最简单的机械结构实现勾弦、释放、上弦的功能。
陈四看着,眼神渐渐亮起来。
“这个...好像能行。”他指着其中一个结构,“这里加个卡榫,上弦后卡住,扣悬刀时推开...”
“对!”陈远兴奋起来,“而且零件可以做大一些,不用那么精密,公差...呃,间隙可以留大一点。”
“什么是公差?”
“就是...允许的误差范围。”陈远解释,“比如这个轴孔,稍微大一点或小一点,只要不影响功能就行。”
陈四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懂你的意思了。以前打农具,犁头装不进犁架,就削掉一点木头,或者把铁烧红了硬砸进去——差不多就行。”
“就是这个‘差不多’。”陈远说,“我们要的是能用的弩,不是完美的弩。”
两人就这样站在铁匠铺里,一个画,一个看,不时讨论。炉火渐渐熄灭,但他们都没注意到。直到陈四的肚子咕咕叫起来,才意识到已近午时。
“先吃饭。”陈四从墙角拿出两个窝头,递给陈远一个,“边吃边说。”
窝头是杂粮的,粗糙得拉嗓子,但陈远吃得很香。这是穿越后第一次,他感到自己不是在孤军奋战。
未时,河边。
陈远带着重新绘制的简易弩机图纸离开铁匠铺,前往村南的河边。他要勘察水车选址,同时思考另一个问题:慕容芷给的“定神草”。
沿着土路向南走,约一里地就到了青石河。河面不宽,约十丈,水流平缓。现在是枯水期,河床裸露的部分长满了杂草。
陈远蹲在岸边,观察水流速度。他捡起一根枯枝扔进河里,默数它漂过十丈距离的时间:约二十三秒。流速约0.4米每秒,动力有限,但足够驱动小型水车。
他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寻找合适的落差点。走了约半里,发现一处河湾,水流在此处因河道变窄而加速,岸边还有一块天然的石台,正好可以架设水车基座。
就是这里。
陈远掏出炭笔和纸,开始绘制地形草图。他画得很仔细:河岸坡度、水深变化、石台尺寸、周边树木位置(需要砍掉一些以免影响水车转动)...
画着画着,头痛又开始了。
这次不一样。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蔓延的麻木感,从后脑开始,逐渐向整个头部扩散。随之而来的是思维的迟缓——简单的比例计算变得困难,线条画歪了也意识不到。
他停下手,按住太阳穴。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忽明忽暗。
“定神草...”他喃喃道。
昨晚喝下药汤后,头痛确实缓解了,但换来的是昏沉和思维迟钝。今早醒来后,思维恢复了,但头痛也回来了。而现在,似乎是两种状态在交替。
陈远突然想起现代医学中的一个概念:药物耐受。某些止痛药在反复使用后效果会减弱,甚至产生反跳性头痛——停药后头痛更严重。
如果“定神草”有这样的特性...
他需要找到慕容芷。但这个游方药师已经离开,陈月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陈远收起图纸,准备回村。刚转身,就看见不远处的树丛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树丛的晃动是有节奏的,像是有人藏在后面。
他停下脚步,心跳加快。青石村周边不算太平,除了虎头山土匪,偶尔也有流民或野兽出没。
“谁在那里?”他试探着问。
没有回应。
陈远慢慢后退,手摸向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他连把刀都没有。
树丛又动了。这次他看清了,是一双脚,穿着草鞋,站在灌木后面。
“出来。”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不然我喊人了。”
短暂的沉默后,树丛分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衣服破烂得几乎不能蔽体。他赤着脚,脸上沾满泥土,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此刻正警惕地盯着陈远。
“你是谁?”陈远问,“不是村里人。”
少年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目光移向他手中的图纸。
陈远下意识地把图纸往后藏了藏。这动作让少年后退了半步,但没跑。
“饿吗?”陈远突然问。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陈远从怀里掏出早上剩下的半个窝头——他本来打算当晚饭的。他掰下一小块,扔过去。
少年接住,犹豫了一下,然后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甚至没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吃完后,他眼巴巴地看着陈远手里剩下的。
“告诉我你是谁,这些都给你。”陈远说。
少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虎头山...下来的。”
陈远的手一紧。
“我不是土匪。”少年急忙说,“我是...被抓上去的。他们让我喂马、打杂。我昨天...逃出来的。”
“为什么逃?”
“他们...”少年低下头,“他们要去抢下一个村子,让我也跟着去。我不想去...我娘就是被抢的时候...”
他没说完,但陈远明白了。
“你叫什么?”
“小石头。没大名。”少年说,“我爹死了,娘...也死了。”
陈远把剩下的窝头都递过去。少年接住,这次吃得慢了些,但依然看得出饿极了。
“你想留在青石村吗?”陈远问。
小石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希望,随即又黯淡下去:“村里...会收我吗?我是从土匪窝里出来的...”
“如果你说的是真话,而且愿意干活。”陈远说,“跟我回村。但你要把虎头山的情况都告诉我——有多少人,有什么武器,最近打算做什么。”
小石头用力点头。
两人一起往村里走。路上,小石头断断续续说了些情况:
虎头山现有土匪三十四人,大当家外号“座山虎”,使一把鬼头刀。二当家“独眼狼”,箭法好。他们有三把弓,十来把刀,其余人用木棍和锄头。山寨在半山腰的一个山洞里,易守难攻。
“他们最近缺粮。”小石头说,“冬天存的吃完了,开春又没抢到多少。座山虎说...最迟月底,必须下山。”
“会来青石村吗?”陈远问。
“不知道。但...我逃出来前,听见二当家提过青石村,说这里有个书生得罪了李家庄,可能会...”
可能会怎样,小石头没说下去。
但陈远懂了。土匪也要挑软柿子捏。青石村刚被李家庄打压,又有个“闹事的书生”,在土匪眼里,也许正是立威的好目标。
回到村口时,陈远让小石头先在村外等着,他去找陈老根。
村长正在自家院子里修补篱笆。听完陈远的讲述,他沉默了很久。
“这孩子...能信吗?”陈老根问。
“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陈远说,“至少他说的虎头山情况,和我们知道的差不多。”
“那收留他?”
“收留。”陈远说,“但要看管起来。让他在陈四叔的铁匠铺帮忙,吃住都在那里。如果他是奸细,迟早露出马脚。如果是真逃出来的,我们多了一个了解土匪的人。”
陈老根想了想,点头:“听你的。但远哥儿,弩机的事...怎么样了?”
“重新设计了,这次应该能做出来。”陈远说,“三天,最多三天,第一把样品就能试射。”
“好。”陈老根拍拍他的肩,“村里人都在看。成了,大家的心就能定下来。不成...”
他没说完,但陈远明白。
不成,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那点信心,就会彻底溃散。
酉时,陈远茅屋。
油灯下,陈远在重新绘制水车图纸。这次的头痛持续不断,像背景噪音一样挥之不去。他咬着牙,一笔一划地画。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远哥儿在吗?”
是陈月的声音。
陈远开门。少女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
“慕容先生...回来了。”她轻声说,“刚才路过村里,给了我这个,说让你今晚务必服用。”
陈远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株新鲜的药草,叶片细长,边缘有锯齿,散发着和之前定神草一样的香气。
“她人在哪?”
“走了。”陈月说,“说是有急事去县城,半个月后才回来。但她留了话...”
陈月犹豫了一下。
“什么话?”
“她说...”陈月压低声音,“‘若头痛加剧,且见光斑闪烁,须立即停药。那是魂体排斥之兆,继续用药,恐损神智。’”
陈远的心沉了下去。
光斑闪烁——他今天下午在河边就看到了。
“她还说了什么?”
“还说...”陈月的声音更低了,“‘此草非草,乃锁魂之物。饮鸩止渴,终非长久。’”
锁魂之物。
饮鸩止渴。
陈远看着手中的新鲜药草,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远哥儿,”陈月担忧地看着他,“你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远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慕容先生的话,我记住了。”
他送走陈月,回到屋里,盯着那几株药草。
吃,还是不吃?
吃了,头痛缓解,但可能“损神智”。不吃,可能疼到无法思考,什么事都做不成。
他想起今天在铁匠铺,和陈四讨论弩机改进时的兴奋。想起在河边勘察水车选址时的专注。想起小石头那双渴望活下去的眼睛。
这些都需要清晰的头脑。
陈远咬咬牙,取出一株药草,撕下几片叶子,放进陶碗。
热水冲下,香气弥漫。
他端起碗,在唇边停顿了片刻。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药汤入喉的瞬间,头痛如潮水般退去。思维重新变得清晰,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也安静下来。
但同时,一种深沉的疲惫感袭来。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的倦怠,像有什么东西在抽取他的“活力”。
陈远扶着桌子坐下,看着桌上未完成的图纸。
他知道,自己在饮鸩止渴。
但他没有选择。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很远的地方,虎头山的某个山洞里,土匪二当家独眼狼正在向座山虎汇报:
“大哥,探子回报,青石村那个书生,这两天在鼓捣什么东西。铁匠铺的炉火彻夜不熄。”
座山虎磨着他的刀:“什么东西?”
“不清楚。但李家庄那边传来消息,说那书生得罪了李彪,现在村里人心浮动。正是好机会。”
“再等等。”座山虎说,“月底动手。让兄弟们养足精神。”
“是。”
而县城里,游方药师慕容芷正在一家客栈的房间内,对着一盏油灯发呆。
她手中拿着一本泛黄的医书,翻开的那一页,记载着一种名为“锁魂草”的奇异植物。旁边有小字批注:
“此草生于阴阳交界之地,吸魂固魄。然久服者,魂固于体而神滞于窍,终成行尸走肉。”
慕容芷合上书,轻轻叹息。
“陈远,”她喃喃自语,“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但愿你不会成为下一个...”
她没说完,吹灭了油灯。
房间陷入黑暗。
很远的地方,更北的北方,蛮族的骑兵正在集结。他们的王收到了南边的密报:大梁朝内乱将起,新帝暴虐,民不聊生。

南下的时机,快到了。
而这些,青石村里那个刚刚喝下药汤的书生,还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三天后,第一把踏张弩必须做出来。
那是青石村的第一道防线。
也是他,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即使这一步,需要付出他自己都还不完全明白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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