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初七·辰时初刻
城西一品香茶馆·茶香混着水汽蒸腾 堂倌唱喏声嘶力竭如裂帛
徐仁平掀开那幅厚实的靛蓝棉布门帘时,先灌进耳朵的是一嗓子嘶哑得几乎劈裂的唱喏:
“雨前龙井一壶——两位客官楼上雅座请嘞——”
堂倌拖着长调,声音像一面破锣在砂纸上摩擦,在闹哄哄的茶馆里硬生生劈开一条声浪。徐仁平站在门槛内,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屋里的光线——茶馆不大,统共八张榆木方桌,此刻坐了六成满。堂倌肩上搭着条已经发灰的白毛巾,右手拎着长嘴铜壶,左手托着个堆满茶碗的木盘,在桌子间穿梭如游鱼。铜壶嘴冒着滚滚白气,水汽混着茶香,在寒冷的早晨凝结成雾,让一切看起来都影影绰绰。
辰时,茶馆刚下门板不久,正是早市最喧嚣的时候。赶早市的菜贩子、刚下夜工的窑工、巡了一夜城的更夫、拎着鸟笼来“会鸟”的老爷子,挤了满满一屋子。空气里混着劣质茶叶的涩味、汗液的酸馊味、葱油饼的油腻味,还有角落里炭火盆飘出的、呛人的煤烟味。
徐仁平在靠窗的第二张桌子坐下。这个角度极好,既能看清整个堂屋的动静,又能透过糊了高丽纸的窗格瞥见门外街景——青石板路上早起的行人,挑着担子的小贩,远处炊烟袅袅的屋檐。堂倌麻利地过来,用肩上那条灰毛巾象征性地抹了抹桌面,油光锃亮的榆木桌面上留下几道湿痕:“客官用点什么?”
“高末一壶,一碟茴香豆。”徐仁平说,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堂倌听见。
堂倌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提水。徐仁平的目光在堂屋里缓缓扫过——角落里坐着个算卦的瞎子,戴副铜钱墨镜,面前摆着签筒和八卦图;门口那张桌围了三个挑夫,正掰着冷硬的杂面馒头就咸菜疙瘩;靠柜台坐着个穿绸衫的胖子,面前摊着账本和一把紫檀算盘,手指拨得噼啪作响,像在弹一曲急躁的琵琶。
一切如常,市井百态,烟火人间。
但他知道,不是。
昨夜从徐福庙回来,他就没合眼。那块绣着诡异舆图的头巾、那根青金石染的御用丝线、老太太那些语焉不详的警告、徐忠掌心血淋淋的“工王勺”印子,还有那枚从香炉灰里找到的真铜钉——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旋转、碰撞、拼接,却始终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天快亮时,他写了张二指宽的字条,让贴身小厮福安送去城西一品香茶馆,递给老掌柜陈伯。
字条上只有三个字:辰时见。
福安是他从扬州带回来的家生子,今年十六岁,机灵,嘴严,腿脚快。辰时初刻,福安回来了,说字条送到了,陈伯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继续拨他的算盘。
现在辰时一刻,陈伯没露面。老掌柜依旧坐在柜台后,左手翻账本,右手拨算盘,眼皮都没抬一下。
徐仁平不着急。他端起堂倌刚送来的粗陶茶碗——碗沿有个豁口,用铜钉补过,手艺粗糙——吹了吹浮沫。茶是典型的高末,茶叶碎得不成形,混着茶梗和筛漏下的粉末,喝起来又苦又涩,带着股焦糊味。但他一口一口慢慢呷着,眼睛没离开门口那幅晃动的棉布门帘。
辰时二刻,门帘又掀开了。
进来的是个老人,约莫六七十岁年纪,背佝偻得像只煮熟的虾,穿一身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靛蓝粗布袄,脚下是双露了脚趾的破草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老人头发全白,乱糟糟像一蓬枯草,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左颊有道寸长的疤,从颧骨划到嘴角,像条僵死的蜈蚣。他手里拄着根木棍,棍头包了块破麻布,走一步,棍子在地上敲一下,“笃、笃、笃”,声音不大,但节奏稳定,每一步的间隔分毫不差。
是聋哑匠人。
徐仁平认得这身打扮——或者说,认得这类人。昆山县里这样的聋哑匠人有十几个,多是年轻时在矿上、窑上、采石场伤了耳朵,被震聋的,说不出话,也听不见声响,只能靠些零碎手艺过活。补锅、修碗、箍桶、磨剪子戗菜刀,走街串巷,凭手艺换口饭吃。他们自成一体,有一套外人看不懂的手语和暗号。
老人进了茶馆,没往空桌去,甚至没看堂倌一眼,径直走向角落那张靠墙的桌子——那张桌已经坐了个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棉袍,面前摆着碗已经凉透的茶,正低头看手里一卷泛黄的图纸,图纸边缘磨损得厉害。
聋哑匠人在中年人对面坐下,把木棍小心靠在墙边,从怀里掏出个豁了口的粗瓷茶碗,放在桌上。碗很旧,釉色剥落大半,露出灰白的胎体,豁口在碗沿内侧,约指甲盖大小。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得像蒙了层翳的眼睛,望向柜台方向。
堂倌拎着铜壶过来,没说话——他知道说了也没用——直接往老人的茶碗里倒水。水是滚开的,冲进碗里,腾起大团白气。老人没动,双手放在膝上,等堂倌走了,白气稍稍散了些,他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裂口和烫伤疤痕的手,捧起茶碗,凑到嘴边,却没喝。
他在“听”。
准确地说,是在“看”——看碗里水面的波纹。
徐仁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扬州税课司的卷宗库里,见过类似的记载。嘉靖二十七年,扬州府破获一起私盐大案,盐枭就是用茶碗盛水,以手指敲击碗壁,用水波振动传递暗号。水波振动的频率、幅度、叠加方式,能组合成复杂的密语。聋哑人眼睛尖,能通过观察水面波纹的细微变化,“读”懂信息。
他屏住呼吸,身子微微前倾,死死盯着那只粗瓷茶碗。
聋哑匠人伸出右手食指——那根手指缺了半截指甲,指节粗大变形——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叮。”
声音很轻,像银针落地。但巧的是,茶馆里此刻正好安静——算卦的瞎子停下摇签筒,挑夫掰完了馒头开始闷头喝茶,胖子拨算盘的手也停了下来——这一声“叮”,在短暂的寂静里清晰得刺耳。
碗里的水面荡开一圈涟漪,从敲击点向外扩散,撞到碗壁,又反射回来,形成复杂的干涉波纹。
中年人放下手里的图纸,也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凉透的茶,用中指在碗壁上敲了两下。
“叮、叮。”
两下,间隔均匀。水面波纹叠加,变得更加复杂,像有看不见的手指在搅动。
聋哑匠人浑浊的眼睛盯着水面,瞳孔微微收缩,看了约三息时间——徐仁平在心里默数,一、二、三。然后他伸出食指,快速敲了三下,停顿一拍,又敲一下。
“叮、叮、叮——叮。”
三短一长。
中年人眉头皱起,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也用手指敲碗回应,敲的节奏更复杂:两短一长两短。两人你来我往,敲了七八个回合。徐仁平死死盯着水面,试图从波纹的复杂程度判断信息量——至少传递了十几个字,甚至更多。
最后,聋哑匠人敲出三声急促的、几乎连在一起的敲击。
“叮叮叮!”
然后他端起茶碗,把已经半凉的水一饮而尽,放下碗,拄起木棍,起身,往外走。整个过程,没说一个字,没看任何人,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中年人坐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像刷了层石灰。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手指在微微发抖。
徐仁平端起自己的茶碗,起身,走到中年人那张桌边,拉开条凳坐下。
“这位兄台,”他压低声音,刚好能让对方听见,又不引起旁人注意,“方才那位老丈,敲的什么?”
中年人猛地抬头,警惕地看着他,眼神像受惊的鹿:“你是谁?”
“过路的,好奇。”徐仁平笑了笑,笑容温和,不带攻击性。他从袖袋里摸出五个铜钱,排在桌上,排成一列,“茶钱我请。”
中年人盯着那几个铜钱——是嘉靖通宝,边缘规整,铜色光亮,不是私铸的劣钱。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抬头看看徐仁平的脸——那张脸年轻,斯文,眼底有熬夜的乌青,但眼神清亮。犹豫了约三息,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是匠人的暗码。敲碗传讯,水面看纹。老手艺了,早年矿上、窑上都用,防监工偷听。”
“传的什么讯?”徐仁平把铜钱往前推了半寸。
中年人盯着铜钱,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像地下河的暗流:“他说……‘匠户遇险,速救鹰嘴岩。地龙翻身,洞塌人埋,见血封喉’。”
徐仁平的心沉了下去,像坠了块铅。
“还有呢?”
“还有……”中年人左右看了看,身子往前倾,声音低得几乎成了气声,“三长两短,五死七伤,不是天灾,是人祸。洞里有东西,黑乎乎,会炸,炸完冒绿烟,吸一口就倒。李头儿不让说,说了就死。”
地龙翻身,是矿工的黑话,指矿洞塌方。见血封喉,是江湖切口,意思是灭口。
徐仁平盯着中年人的眼睛:“你是矿上的人?”
中年人摇头,指了指桌上的图纸——图纸上是用炭条画的矿道走向,标注着尺寸和深度:“我是画匠,姓吴,矿上请我去画新矿脉的图。今早本来说好要去鹰嘴岩,可刚到山脚,就看见……”他顿了顿,声音发颤,“看见抬下来五具尸首,盖着白布,布都沁红了。还有七个伤的,躺在板车上,浑身是血,有个腿断了,骨头茬子戳出来,白森森的。”
“怎么回事?”徐仁平问,声音平稳,但手心开始出汗。
“说是……说是矿洞垮了,顶板塌下来砸的。”中年人眼神躲闪,不敢看徐仁平,“可我看那些伤,不像是塌方砸的。有个伤者,白布没盖严实,我瞥了一眼,胸口……胸口有个窟窿,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捅穿的,对穿。”
“被什么捅穿?”

中年人没回答,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在沾了茶水的桌面上,轻轻划了个“十”字。
徐仁平瞳孔骤缩。
十字形伤口——是倭刀。倭刀刀身窄,刀尖尖锐,两面开刃,捅进人体后会形成十字形创口,和昨夜码头那具尸首的伤口一模一样。
“矿上管事怎么说?”他追问。
“李头儿亲自说的,就是矿监李铁头。”中年人点头,声音里带着恐惧,“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是塌方,天灾,谁要是乱讲,就按逃工论处,送县衙打板子,打完扔回矿上等死。还、还给了封口钱,每人二两银子。”他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约莫二两,放在桌上,“就这个。可这钱……烫手啊。”
徐仁平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旋转、碰撞——鹰嘴岩、矿洞、倭刀伤口、会炸的黑东西、冒绿烟、李铁头的封口钱、聋哑匠人的暗码……
“方才那位老丈,”他问,“是矿上的匠人?”
“是,姓胡,都叫他胡聋子,在矿上干了三十年,耳朵是早年炸矿时震聋的。”中年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儿子也在矿上,叫胡栓子,今年二十二,昨夜……没了。五具尸首里,有一具就是他儿子的。”
徐仁平沉默了。他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约莫二两,推到对方面前,压在之前那五个铜钱上:“吴画匠,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银子你拿着,离开昆山,越快越好。”
中年人盯着银子,喉结剧烈滚动,最后一把抓起银子和铜钱,塞进怀里,抓起图纸,起身匆匆走了,连那碗凉透的茶都没喝完。
徐仁平坐在原地,没动。他盯着桌上那只聋哑匠人用过的粗瓷茶碗——碗沿那个豁口,在晨光下清晰可见,豁口边缘很光滑,是常年使用磨出来的。
堂倌过来收拾桌子,拿起那只碗,正要往托盘里放,徐仁平抬手拦住。
“这碗,”他说,“我买了。”
堂倌一愣,手里的托盘差点歪了:“客官,这碗豁了口,是胡聋子专用,旁人不用……”
“无妨。”徐仁平又摸出十个铜钱,排在桌上,“就喜欢这豁口,当个念想。”
堂倌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收了铜钱,把碗留下,嘟囔着“怪人”,转身走了。
徐仁平端起碗,凑到眼前,仔细看那个豁口。豁口在碗沿内侧,约指甲盖大小,边缘光滑,但豁口底部,靠近碗壁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新鲜的划痕——不是磕碰出来的,更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他伸出小指指甲,在划痕上轻轻刮了刮。
刮下来一点黑色的、粉末状的东西,粘在指甲上。他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刺鼻的硫磺味,混着另一种更古怪的、类似石灰的辛辣味。
是火药。而且是掺了硝石和硫磺比例很高的火药,不是寻常爆竹用的那种。
聋哑匠人用这只碗喝水,碗沿沾了高纯度火药。说明他接触过火药,或者……就在爆炸现场待过。
鹰嘴岩矿洞的“塌方”,恐怕不是天灾。
是人祸。是谋杀。
徐仁平把碗揣进怀里——碗壁冰凉,贴着胸口,像块冰。他起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棉布门帘又掀开了,带进一股冷风。
进来的是个中年妇人,四十来岁,穿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袄,肘部打着同色补丁,洗得发白。手里拎着个竹编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蔫了的青菜和一块豆腐。是陈妈,徐仁平家厨房的帮佣,负责采买,做了十几年,手脚麻利,嘴也严。
陈妈看见徐仁平,明显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挤出笑容,笑容很勉强,嘴角在抖:“二爷?您、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喝碗茶。”徐仁平不动声色,侧身让开门口,“陈妈来买菜?”
“是,今儿个菜市有新鲜的冬笋,老太太爱吃,我来瞧瞧。”陈妈说着,匆匆进了茶馆,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尤其在聋哑匠人坐过的位置停留了一瞬——只有一瞬,快得几乎捕捉不到——然后迅速移开,不敢再看。“二爷要是没事,我先去买菜了,去晚了就没了。”
“去吧。”徐仁平点头,没动。
陈妈低着头,快步走到柜台前,从菜篮子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约莫拳头大,递给老掌柜陈伯。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陈伯接过油纸包,掂了掂,塞进柜台底下。整个过程很快,不过三五息时间,但徐仁平看得清清楚楚——陈妈递东西时,手在抖。
陈妈买完菜——她根本没看菜,直接从柜台上拎了包早就包好的冬笋,付了钱——转身往外走,看见徐仁平还在门口,又愣了一下:“二爷还有事?”
“陈妈,”徐仁平看着她,目光平静,但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你家大柱,在矿上还好吧?”
陈妈脸色“唰”地白了,像刷了层白垩。她攥紧菜篮子,指节绷得发白,指甲陷进竹篾里:“好、好着呢,前些日子还捎信回来,说矿上伙食好,长胖了……”
“那就好。”徐仁平打断她,往前迈了一步,逼近她,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鹰嘴岩那边……不太平?昨夜里,矿上出了事?”
“不、不太平?”陈妈眼神躲闪,不敢看徐仁平的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没有的事,二爷从哪听来的?矿上好、好着呢……大柱他、他前日还捎信回来……”
“前日?”徐仁平再次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鹰嘴岩到县城,走路要一天半。前日捎信,昨日到,那送信的人呢?信在哪?陈妈,大柱要是出了事,你瞒着没用。矿上要是真塌方,官府得管,徐家也能帮着说话。但你要是瞒着……”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瞒着,大柱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陈妈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唇瓣发白,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左右看了看——堂倌在给另一桌续水,算卦的瞎子在打盹,胖子还在拨算盘——然后压低声音,声音抖得厉害:“二爷,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徐仁平点头:“去我书房,从后门进。”
两人前一后出了茶馆。辰时的阳光已经很亮,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街边摊贩的吆喝声、车马的轱辘声、孩童的嬉闹声、远处码头的号子声,混在一起,热闹又嘈杂,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可徐仁平觉得,这片鲜活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变质,像一块埋在深土里的肉,表面完好,内里已经生蛆。
回到徐府,从后门进,绕过厨房,直接去了徐仁平的书房。福安守在门口,像个门神,不让任何人靠近。
书房里,徐仁平关上门,闩上门闩,转身看着陈妈。
陈妈“扑通”一声跪下了,菜篮子掉在地上,冬笋滚出来,沾了灰。
“二爷,救救大柱吧……”她声音发颤,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青砖地上,“矿上不是塌方,是……是杀人了。他们用刀,用箭,还用会冒绿烟的东西……大柱、大柱他怕是……”
徐仁平扶她起来,让她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倒了杯热茶,塞到她冰凉的手里:“慢慢说,说清楚。”
陈妈捧着茶杯,手还在抖,茶汤漾出来,洒在手背上,烫红了皮肤,她却浑然不觉:“大柱在矿上,是做凿岩的工,用钢钎和锤子,在岩壁上打眼。三天前,矿上来了伙人,约莫二十来个,穿的是工部的官服,说是京城派来查矿的,带着兵,凶得很。他们下了矿洞,把里头干活的人都赶了出来,说是要清点矿脉,闲人勿近。大柱他们就在洞口等着,等了一天一夜,没见人出来。”
她喝了口茶,滚烫的茶汤烫得她哆嗦了一下,但似乎让她冷静了些:“到了第二天夜里,子时左右,矿洞里突然传出爆炸声,不是一声,是连着好几声,轰隆隆的,震得地都在晃,山上的石头哗啦啦往下滚。然后、然后就抬出来五具尸首,盖着白布,布都沁红了,血滴滴答答往下淌。说是塌方,顶板垮了砸死的。可大柱偷偷跟送信的人说,他看见那些尸首被抬出来时,白布没盖严实,他瞥见尸首的胳膊……胳膊上有刀口,很深,骨头都露出来了。还有个尸首,半边身子都烧焦了,像被雷劈了似的。”
“大柱现在在哪?”徐仁平问,声音平稳,但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还在矿上,被看起来了。”陈妈抹着眼泪,袖口湿了一大片,“矿监李头儿——就是李铁头——把活下来的匠人都关在工棚里,不让回家,说谁要是乱讲,就按逃工论处,送官府打板子,打完扔回矿上等死。可、可我昨儿晚上做了个梦,梦见大柱浑身是血,站在我床前,叫我……叫我快跑……”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像受伤的兽。
徐仁平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只豁口茶碗,轻轻放在书案上。
“陈妈,你认得这碗吗?”
陈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碗,看了半晌,摇头:“不认得……就是个破碗,胡聋子用的,矿上的人都认得他的碗。”
“这是今早茶馆里,胡聋子用过的碗。”徐仁平缓缓说,手指轻轻敲击碗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用这碗敲暗码,传了一句话——‘匠户遇险,速救鹰嘴岩。地龙翻身,洞塌人埋,见血封喉’。”
陈妈浑身一颤,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汤和瓷片溅了一地。她像是没听见,死死盯着那只碗,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二爷,您的意思是……”她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的意思是,鹰嘴岩出的事,不是塌方,是人为。”徐仁平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矿洞里死了人,矿上瞒着,官府不知道,或者知道了装作不知道。现在有人用暗码求救,说明矿上还有活着的匠人,被困住了,或者被关起来了,他们在想办法往外递消息。”
陈妈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瘫在圈椅里,像被抽走了骨头。
“陈妈,”徐仁平放缓语气,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想救大柱,就得告诉我实话。矿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穿工部官服的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们在矿洞里埋了什么?”
陈妈盯着书案上那只粗瓷茶碗,看了很久,久到徐仁平以为她不会开口了,久到漏壶里的水又滴下三刻。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怀里——不是怀里,是从贴身小袄的夹层里,掏出个叠成方胜的油纸包。纸包很小,只有半个巴掌大,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已经磨损,看得出经常被打开、折叠。
“大柱捎回来的信。”她声音低得像耳语,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纸包,“信是藏在菜篮子的双层底里送出来的,送信的是个哑巴孩子,比划了半天我才看懂。那孩子……那孩子也是矿上匠人的儿子,送完信就跑了,再没出现过。”
徐仁平接过油纸包,入手很轻。他小心翼翼展开——纸是劣质的草纸,泛黄发脆,字是用炭条写的,歪歪扭扭,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过猛而穿透纸背,但能看清:
“娘,矿上来了伙人,穿官服,但腰牌是假的。我偷看过,腰牌上写的‘工部虞衡清吏司’,可虞衡司管的是山泽采捕,不管矿。他们在矿洞里埋东西,黑乎乎的,像火药,但味道刺鼻,闻了头晕。埋得很深,在东三巷道尽头。李头儿让我们别说,说了就死。儿怕。大柱。”
信的右下角,用炭条画了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三个点,点排成三角形。
徐仁平盯着那个图案,脑子里飞快地转。圆圈,三个点……这是匠人的暗号,他在《匠作辑要》里见过类似的图例:圆圈代表“日”,三个点代表“三日”。合起来是“三日后”。
三日后,就是腊月初十。
离腊月十三,还有三天。
他把信纸仔细折好,递还给陈妈:“这信,还有谁知道?”
“就我。”陈妈攥紧信纸,像攥着救命稻草,“连老头子都不知道。二爷,大柱他……会不会已经……”
“不会。”徐仁平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如果人已经没了,矿上不会还关着他们。关着,说明还有用——要么是灭口还没轮到他们,要么是他们知道些什么,还不能死。”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斑随着他的脚步移动、变形。
“陈妈,你听我说。”他停下脚步,看着陈妈,“你现在回家,该买菜买菜,该做饭做饭,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跟我说过。大柱的事,我来想办法。”
“可、可二爷,您怎么……”陈妈眼圈又红了,“您一个读书人,怎么跟矿上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斗……”
“我自有办法。”徐仁平看着她,目光深沉,“但你要帮我做件事。”
“您说,只要能让大柱活着回来,让我做什么都行。”陈妈咬牙,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去茶馆,找老掌柜陈伯。”徐仁平一字一句,“告诉他,我要见敲碗的人。”
陈妈愣了愣:“敲碗的人?您是说……胡聋子?”
“对,胡聋子。”徐仁平点头,“告诉他,今夜子时,老地方见。”
“老地方?”陈妈茫然。
“你就这么跟他说,他自然明白。”徐仁平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个小瓷瓶,青釉,塞着红布塞,“这是金疮药,云南白药,你收着。万一……万一用得着。”
陈妈接过瓷瓶,攥在手心,瓷瓶冰凉,但她攥得很紧,像攥着一团火。她深深看了徐仁平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恐惧,有决绝,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母兽护崽般的狠厉。
“我这就去。”她起身,捡起地上的菜篮子,把滚落的冬笋塞回去,抹了把脸,转身出了书房,背影挺得笔直。
徐仁平坐回圈椅,盯着书案上那只豁口茶碗。
碗沿那道火药划痕,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黑色的伤疤。
他伸出手指,沿着碗沿轻轻敲击,模仿着胡聋子的节奏。
叮、叮叮、叮叮叮——
三短一长,是胡聋子敲过的节奏。三短一长,在军中号令里是“前进”,在匠人暗码里,又代表什么?
水波传递暗号,水面看纹。纹有九种,对应九宫。九宫衍生六十四卦,卦象生字,字连成句。
他忽然想起在扬州税课司时,为了查一桩私盐案,翻过的一本《匠作辑要》。那是永乐年间工部编纂的匠人规范,其中有一章叫“密语”,记载了早年间匠人之间传递信息的手法。除了手势、旗语、哨音,还有一种“水纹密语”:以碗盛水,敲击碗壁,水波振动的频率、幅度、叠加方式,对应不同的纹样,纹样组合成字。但具体怎么对应,书里没写,只说“此术已佚”。
难道这套密语,还在民间匠人中秘密流传?
他起身,从书架顶层翻出那本《匠作辑要》。书很厚,积了厚厚的灰,呛得他咳嗽了一声。他快速翻到“密语”一章,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
找到了。
“水纹密语,源于先秦墨家,后工匠袭之。以碗盛水,击碗生纹,纹有九变,曰平、皱、涟、涡、碎、叠、涌、沸、凝。九纹对应九宫,宫生八卦,卦象成字。惜乎传承断绝,今已不存。”
只有描述,没有具体对应表。
徐仁平合上书,脑子里回忆着胡聋子敲碗的节奏——三短一长,对应的水纹该是什么样?是“涟”还是“涡”?吴画匠解读出来的“匠户遇险,速救鹰嘴岩”,又是怎么从水纹翻译过来的?
他想不通。
但他知道,今夜子时,他必须去见胡聋子。
因为鹰嘴岩的矿洞里,埋着的可能不只是火药和尸体。
还有腊月十三的秘密,石镜为鼎的真相,以及这座县城脚下,正在被抽干的、跳动的地脉。
窗外,日头渐高,辰时已过,巳时将至。阳光透过窗纸,在书案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飞舞。
徐仁平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院中腊梅的淡香。他眯起眼,望向西北方向——那是鹰嘴岩的方向,离县城三十里,站在这里是看不见的。但此刻,他仿佛能看见那座陡峭的、像鹰嘴般突出的山崖,看见山腹深处那些黑暗的矿洞,看见洞壁上淋漓的鲜血,看见那些被白布盖着的尸首,看见匠人们惊恐的眼睛。
还有那股淡淡的、刺鼻的硫磺味,混着血腥,从书案上那只豁口茶碗里飘出来,萦绕不散。
腊月初十。
还有三天。
他必须在这三天里,弄清楚鹰嘴岩到底发生了什么,矿洞里埋着什么,腊月十三的石镜为鼎,又意味着什么。
而这一切的钥匙,可能就在胡聋子那双布满老茧、能“听”懂水波的手里。
或者,在他那只沾着火药痕迹的、豁了口的、粗粝的茶碗里。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急促。是福安。
“二爷,”福安在门外低声说,“老太太请您去花厅,说……有客到。”
徐仁平转身:“谁?”
“不认识,生面孔,穿箭衣,佩刀,说是从……从应天府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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