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槎并未直上九天,而是以一种稳定的倾角,向着视野尽头那片灵光最为氤氲、山脉最为巍峨的方位疾驰。罡风在灵光护罩外嘶吼,却传不进一丝声响,槎内只有能量流经符文的低沉嗡鸣,以及近乎凝固的沉默。
林焰站在槎尾,一只手紧紧攥着冰凉的蚀髓晶碎片,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扶住冰冷的槎舷。他的目光掠过下方飞速后退的、被洁白云海覆盖的陌生山河,最终定格在天际那道横亘的、令人窒息的“无涯天痕”上。即便相隔如此遥远,那道伤痕所散发出的“破灭”与“终结”的意蕴,依然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冲刷着他的感知。这不再是遗弃之地那种局部的腐烂,这是整个苍穹被撕开的、赤裸裸的宣告——世界,病了,且病入膏肓。
“那就是我们每日面对的天空。”叶清薇清冷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她不知何时已来到槎尾,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那道天痕。“你所见的遗弃之地,是‘墟烬之伤’最先发作、也最彻底的‘坏死区’。而这里,”她轻轻抬手,划过云海之下若隐若现的苍翠大地,“是尚在挣扎的‘弥散区’。灵力仍在,法则尚未彻底崩坏,但裂痕无处不在,如同瓷器上的冰纹,不知何时便会彻底碎裂。”
林焰沉默着,点了点头。在他的“理纹视觉”中,下方的山河的确呈现出一种矛盾的景象。宏观的灵脉纹路依旧磅礴流淌,滋养万物,生机勃勃。但在那些灵脉的边缘、山川的衔接处、甚至一些看似繁盛的城镇地基之下,细密的、灰色的断裂纹路如同蛛网般蔓延,与周围健康的纹路激烈对抗,形成一片片肉眼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隐痛区”。玄霜宗所在的连绵群山,灵光最为炽盛,仿佛黑暗中的灯塔,但灯塔的基座……似乎也并非全然稳固。
“感到恐惧?还是绝望?”叶清薇侧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林焰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黯淡的蚀髓晶,感受着那微弱的、与自己体内热流隐隐对抗的污秽波动。“只是更清楚了。”他声音有些沙哑,“以前,我以为世界只是我生活的那一小块地方在腐烂。现在才知道,腐烂是自上而下,从根源开始的。”
“很清醒的认识。”叶清薇语气里听不出赞许,只是一种陈述,“所以,玄霜宗,以及所有仍在坚守的宗门、世家,所做的一切——采集墟烬残铁、炼制镇物、修补裂隙、甚至搜寻如你这般的‘异感者’——都并非为了征服或长生,而仅仅是为了……延缓最终湮灭的到来。这是生存之战,无关风月,只有存续。”
“异感者……”林焰咀嚼着这个词。
“对能感知到‘墟烬之伤’或相关法则异常之人的统称。”叶清薇解释道,“极少,万中无一。大部分异感者只能模糊感到不适,或对‘蚀’有超常的敏锐。像你这般,能如此具体‘看见’并似乎能理解其‘结构’的……”她顿了顿,“据我所知,近百年内,宗门卷宗未有明确记载。”
这句话让林焰心头一凛。是机遇,也是前所未有的危险。
“慕容师兄似乎并不欢迎我。”林焰换了个话题。
“慕容超。”叶清薇说出了全名,语气依旧平淡,“他是宗门‘天枢峰’掌峰长老的亲传弟子,天赋上乘,心高气傲。在他,以及很多自幼在完整灵地成长、视宗门荣耀为天的弟子眼中,‘遗弃之地’的墟民与‘蚀’一样,是低级、污秽、需要被净化或隔离的存在。带你回去,本身就在挑战他们的认知。而你的能力若被证实……”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那将不仅仅是挑战认知,更可能触动某些固有的利益与阶层。
“你会因此有麻烦吗?”林焰问。
叶清薇看了他一眼,第一次,那清冷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神色。“我隶属‘天工阁’,阁主对一切可能与修补法则、炼制镇物相关的‘异材’都极为关注。带你回去,是任务,也是职责。麻烦?”
她轻轻摇头,“宗门之内,何处没有麻烦?重要的是价值。只要你展现的价值足够大,麻烦自会有人替你挡下。反之……”她不再多言。
云槎开始下降,穿透层层灵雾。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恢弘山门逐渐清晰。九座巨峰如擎天利剑刺破云海,呈九宫之阵拱卫中央一座通体莹白、宛如寒玉雕琢的巍峨主峰——玄霜峰。飞瀑如银河倒悬,殿宇楼阁依山而建,鳞次栉比,灵禽盘旋,霞光流淌。澎湃的天地灵气几乎凝成实质的雾气,吸一口便觉周身舒泰,远非遗弃之地那稀薄紊乱的灵气可比。
这就是仙家气象,修真圣地。
然而,在林焰的视界里,这副盛景之下,却是另一番惊心动魄的景象。笼罩九峰的巨大护山大阵,其纹路复杂璀璨至极,如同倒扣的琉璃巨碗。但这巨碗的纹路与下方山体地脉的衔接处,却存在着大量不自然的“嫁接”和“绷直”痕迹,显然是在强行统合、引导甚至镇压地脉中某些不稳定的部分。九座巨峰中,有三座的灵脉光纹明显黯淡,流转滞涩,其中一座更是隐隐透出一股与“蚀”相似、却更为隐晦的灰败气息。就连最中央、最明亮的玄霜峰,其根基处也有数道巨大的、仿佛被强行“焊接”起来的陈旧裂痕纹路,虽然被更多的新生纹路覆盖加固,但那份不协调的“伤疤”感,依旧触目惊心。
这个宗门,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稳固完美。它本身,就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之上,并持续与之对抗。
云槎并未飞向那九座主峰,而是降落在主峰下方一片极为广阔的汉白玉广场边缘。广场上已有不少人,多为身穿统一月白袍服的弟子,气息大多不高,应是外门或杂役弟子。广场尽头,是一座气势森严的黑石大殿,匾额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鉴真殿。
“下槎。”叶清薇率先走下。慕容超冷哼一声,与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的赵明远紧随其后。林焰最后踏上光洁如镜的玉砖地面,粗糙的皮靴与周围轻盈的步履声格格不入。
立刻有数道目光聚焦过来,好奇、打量、淡漠,更多的是一种看到异物般的审视。林焰能清晰地“听”到一些压低的议论:“墟民?”
“叶师姐怎会带个野人回来?”
“气味真难闻……”
一名身穿深蓝执事袍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带着两名弟子快步迎上,对叶清薇恭敬行礼:“叶真传,辛苦了。刘执事已在殿内等候。”
叶清薇微微颔首,对林焰道:“跟我来。接下来是入宗必经的‘鉴真’流程。如实即可,不必畏惧。”说罢,当先向那黑石大殿走去。慕容超与赵明远则走向另一边,显然是去交接任务、复命述职。
林焰跟在她身后,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两侧的目光如芒在背,他尽力挺直脊梁,目光平视前方,手中依旧紧握着那块蚀髓晶碎片,仿佛那是他与过去那个破碎世界唯一的、冰凉的联系。
黑石大殿内光线幽暗,空气森冷。殿内空旷,只有几根巨大的蟠龙石柱支撑穹顶。正前方,一张巨大的黑色石案后,端坐着一位面色红润、蓄着三缕长须的老者,正是刘执事。他身后立着两名面无表情的灰衣弟子,手持玉简和笔墨。
叶清薇上前,简单说明情况,并将装有“蚀髓核心”和“墟烬髓铁”的储物袋呈上。刘执事查验后,脸上露出笑容:“叶真传劳苦功高,收获颇丰。”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林焰身上,笑容未变,眼神却如尺子般上下丈量。
“你便是那遗弃之地发现的‘异感者’?”刘执事声音温和,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是。”林焰答道。
“姓名,骨龄,出身地详述。”
“林焰。骨龄……应是十六。出身沉渊镇,位于遗弃之地丙七区东南。”
刘执事示意,一名灰衣弟子上前,取出一面玉镜对着林焰一照,镜面浮现出“十六”的字样。另一名弟子则迅速在玉简上记录。
“按《玄霜宗规》,非灵地荐引、自行投靠或任务所获之特异人才,需经‘鉴真三考’,评定资质、心性、能力后,方可决定去留与待遇。”刘执事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乃叶真传任务所获,可免去‘心性’初考。现进行资质与能力初鉴。”
他一挥手,石案上浮现出两件东西:一颗人头大小、内部仿佛有云雾流转的透明水晶球;一块巴掌大小、布满了细微裂痕与污迹的暗灰色金属片。
“第一,测灵根资质。手抚测灵晶,静心感应即可。”
林焰上前,将手放在水晶球上。触感温凉。他试着调动体内那股微弱的热流,向其汇聚。
水晶球内云雾剧烈翻腾,但光芒却十分黯淡,勉强呈现出一种混杂的、以土黄色为主,夹杂着些许赤、金、青驳杂光点的景象,且光点稀疏,明灭不定。
刘执事看了一眼,脸上并无意外,淡淡道:“五行伪灵根,主土,余者杂驳不均。灵根感应微弱,资质……下下等。按常例,此等资质,连外门杂役考核都难以通过。”
殿内的气氛似乎更冷了一分。旁边记录的灰衣弟子笔下微顿。叶清薇静立一旁,神色不变。
林焰收回手,沉默。这个结果,他并不惊讶。遗弃之地那种环境,能孕育出优秀灵根才是奇迹。
“第二,测‘异感’能力。”刘执事指向那块暗灰色金属片,“此乃从‘墟烬之伤’边缘采集的‘晦铁’,天然蕴含紊乱的法则残力与‘蚀’之污染,对普通修士灵识有轻微侵蚀干扰。你的任务是,用你认为的任何方式,找出这片晦铁上,法则残力最凝聚、或结构最脆弱的‘点’。时限,三十息。”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林焰凝神看向那块晦铁。在他眼中,这块金属片简直就是一团纠缠的乱麻。数种不同性质、相互冲突的暗淡纹路与污浊的暗红纹路粗暴地绞合在一起,形成无数细小的“结”和“刺”,整体结构摇摇欲坠。找出最凝聚或最脆弱的点?这里几乎每一个交汇处都既凝聚又脆弱!
但刘执事要的显然不是一个模糊的答案。林焰目光急速游移,排除那些过于细微或纠缠程度过深的节点。突然,他目光一凝,锁定在晦铁左下角一处不起眼的地方。那里有两种属性截然相反的法则残纹被一道蚀染纹路强行穿透、捆扎在一起,三者激烈对抗,导致那个“线结”异常臃肿且光芒急促闪烁,其周围细密的裂纹也最为密集。
就是它。这个节点并非最大,但内在冲突最烈,就像一个被灌入不同性质能量、即将爆开的小球。
“左下方,距边缘两指,三纹交缠打结处。”林焰指向那一点,声音清晰。
刘执事眼中精光一闪。他并未动用灵识仔细探查,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根纤如牛毛、银光闪闪的细针。不见他如何动作,银针已化为一道微光,精准地刺向林焰所指之处!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的响声。仿佛戳破了一个气泡。
就在银针刺中那一点的刹那,整块暗灰色的晦铁,竟以那一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开无数新的裂纹,紧接着“噗”地一声轻响,彻底崩解成一堆失去所有光泽、连污浊纹路都迅速消散的黑色粉末!
殿内一片寂静。
两名灰衣弟子目瞪口呆。叶清薇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刘执事盯着那堆粉末,又缓缓抬头,看向林焰,脸上的温和笑容第一次变得有些郑重和深意。他沉默了足足十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
“感知精准,远超寻常‘异感者’范畴。此非模糊感应,近乎……‘洞察’。”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焰脸上。
“林焰,下下等灵根,但身负‘法则洞察’之罕见异禀。初鉴结论:特异人才,等次待定。”
他看向叶清薇:“叶真传,按规,此人需暂留‘客苑’,等候‘天工阁’与‘阵阁’阁老最终裁定。裁定期间,按‘记名杂役’身份暂行安置。”
“有劳刘执事。”叶清薇拱手。
刘执事点点头,对一名灰衣弟子吩咐:“带他去‘北麓客苑’丁字区,领取杂役服饰、门规玉简,告知其行动界限。在阁老裁定前,不得随意离开客苑区域,不得与无关弟子接触。”
“是。”
林焰知道自己暂时有了落脚处,但“记名杂役”、“丁字区”、“行动界限”这些词,清晰地标定了他的位置——宗门最边缘、最底层,且被观察监视的“异类”。
他跟着那名面无表情的灰衣弟子走向殿侧小门。经过叶清薇身边时,她传音入密,清冷的声音直接在他耳中响起:
“记住,价值才是你的护身符。耐心等待。”

林焰脚步未停,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走出鉴真殿侧门,外面是一条蜿蜒向下的石板小径,通往远处一片看起来颇为简陋的低矮建筑群。那里灵光黯淡,与主峰的辉煌格格不入。
北麓客苑,丁字区。
新的牢笼,或许也是新的起点。手中蚀髓晶的冰凉,依旧坚定地提醒着他来自何方。而前方简陋居所窗口透出的、好奇或冷漠的目光,则提醒着他此刻身在何处。
仙门之路,的第一级台阶,似乎是由粗糙的顽石和审视的目光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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